第60章 心之所属爱意双赴
黑暗并不是骤然散去的。
起初, 只是一点极其微弱的感知,在一片沉寂之中缓慢复现。
花意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意识像被拆散, 又像被什么勉强拼合在一起,轻飘飘地空悬着,无处着力。
后来,随着那股感知一点点回笼,一道隐隐约约的声音, 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低哑, 压抑, 像在祈求和挽留。
“花意, 回来......”
“花意,我好想你。”
“回来我身边......”
这几句轻飘飘的话, 在花意识海里却像是重锤砸下,她的心猛地一颤。
尚未清醒, 她的胸口便先一步泛起了细细密密的酸意。
花意蹙了蹙眉。
紧接着,她的睫毛轻轻颤动起来。
一下,又一下,像蝶翼沾水,艰难地试图重新振起。
仿佛在混沌脑海中奋力挣扎了许久, 她才缓缓睁开了眼。
眼前似乎还是黑夜,昏暗的室内只在床边点着一盏暖灯,光影柔软,却也晃得人发晕。她的视线一开始仍旧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所有轮廓都被拉得失真。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了面前近在咫尺的眉眼。
他就这样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猩红眼眸, 定定地看着她,像是已经这样看了很久很久。
在和她对上目光的一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紧。
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他猛地凑近上前,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撕裂出来的,带着压抑到极致后的颤抖:“花意!!”
花意视线一点点聚焦,终于看清了他。
她盯着谢玦看了半晌,直到眼睛鼻子齐齐发酸,却一直没回过神来。
这一幕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她甚至有些分不清,是他真的在她面前,还是她又一次在濒死的幻觉里看到了他。
谢玦颤抖着抚上她的脸:“是我......”
花意呼吸乱了一瞬,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许久不曾开过口,让她连说话都有些不适应,她看着谢玦眼底的血色,一头冷冽的银发,因着瘦了而变得比以往更加锋利的轮廓,眼睛终于红了。
她沙哑开口:“谢玦......”
洪水刹那间冲破堤坝,谢玦几乎要喜极而泣,他想立刻把花意抱起来,用力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却又怕碰碎了好不容易才醒过来的她,只能如窒息了许久的人终于呼吸到新鲜空气般,狠狠喘了一口气。
他想说的话很多,千言万语却只化为了一句颤抖的:“我好想你。”
对谢玦的心疼与依赖,死而复生的虚空感和死前的痛与恐惧如狂风骤雨般,后知后觉地席卷而上,瞬间击溃了花意刚刚复苏的意识,她啜泣出声。
她清清楚楚记得,自己本该永久沉沦,再也不会有睁眼的一刻。
“不哭,不哭,”谢玦慌乱地俯身轻轻拥住她,唯恐她情绪激荡会引得身子不舒服,“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他一遍遍重复着,在安抚她,也在安抚自己。
熟悉的清冽淡香将花意包围,带来说不出的安心感,花意的眼泪全都蹭在了他衣襟上,不知这样抱了多久,她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下来。
一时间,花意思绪纷乱如麻,竟不知从何开始问起,她一手紧紧攥住谢玦的衣袖,一手抬起,轻轻抚上他的额头,问出自己醒来后的第一反应:“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谢玦只是摇头,一边摇,一边忍不住笑,笑着笑着,眼眶却又红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花意的颈窝里。
花意醒了,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总哭,太不像话了。
他声音闷闷的,却带着劫后余生的轻松与满足:“花意,我好高兴。”
花意听着他撒娇般的语气,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她的手猛地收紧,用尽现在所有的力气回抱住了他。
她喃喃道:“谢玦,我知道,是你救了我。”
“谢谢。”
谢玦轻轻松开她,温柔地看着她的眼睛,“别说这个。”
他紧接着道:“实在要谢,也该是我谢你。”
他本想说“若你再不醒,我真的活不下去了”,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过矫情,便改口道:“花意,是你救了我。”
花意一时没反应过来,正愣神间,谢玦已经再次拥住她,带着几分难以自抑的亲昵,像乖巧的小动物般蹭了蹭。
“我真的好高兴。”
二人又如两只受过惊的小兽互相舔舐伤口般,彼此依偎了许久,一点点从对方身上汲取暖意,抚平心底残留的惶恐与伤痕。
这时,生前和云阙泽有关的破碎记忆再度涌入花意脑海,她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开口问道:“我家那边......”
“明天我带你去看,”谢玦轻轻打断了她,“今晚不说别的,只陪我,好不好?”
花意点了点头,歪在他怀里,任由劫后余生的安宁一点点把自己包裹。
激荡的情绪缓缓落定,她思绪也渐渐清明了些,这才反应过来,他们从前压根没有过如此亲昵的姿态,刚才竟如默认了彼此是眷侣般,这样亲密无间了好半晌......
她心头倏地一烫,心跳又是一阵加快,下意识便动了动身子,想要坐直些许。
谢玦见她动作,飞快地率先伸手按住了她,紧张道:“先别动。”
花意一怔:“怎么了?”
谢玦仍是有些不放心地搭着她的脉探了半晌,确认经脉运转无碍后,才问道:“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哪里疼?”
“不疼,只是没什么力气。”花意话音落下,目光不自觉地再次落在他的发间,她心口忽然一紧,猛地坐起身子,“谢玦,你怎么救的我?”
她呼吸骤乱:“我都已经那样了,你还能......你的头发,是不是为了救我才......”
她动作之快,又把谢玦吓了一跳,他现在如惊弓之鸟般,生怕一个差错,眼前一切便会再次化为泡影,花意又会闭上眼睛,再不理他。
“慢一点,”谢玦连忙扶住她,把软枕垫在她身后,“这头发好看吗?我向步晏浔讨了术法变的。”
“真的?”花意半信半疑,又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两眼,见这银发显得他愈发清隽,果然极相衬他,不由得嘟囔道,“是好看......”
她回过神来,戳了谢玦一下,带着点半真半假的恼意:“胡说!好端端的变头发做什么?”
见花意这个嗔怪的反应,语气神态都与从前无异,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许多,谢玦一颗忐忑的心才又安稳下去些,他笑而不语。
花意牢牢盯着谢玦。
他的容颜一如既往的好看,骨相英挺,可和从前相比,又多了些成熟与锋锐,轮廓更利落了,连肩背似乎也比以往更宽了些。
一种模糊的违和感,忽然在心底一点点放大开来。
她深吸一口气,正色道:“谢玦,不许骗我。”
“认真告诉我,时间过了多久,还有,你到底怎么做的。”
谢玦略一思忖,心知瞒不过她,便将两年种种分了详略说与花意。
他没有提捏碎玉玦自断飞升的事,只说幸好自己有神格在身,才能通过灵力维系住她的肉身和元神,并将昨晚的妖主之事也简单告诉了她。
他又轻描淡写地编了个极合理的缘由,让花意相信了他是因为灵力消耗过度才导致的墨发变银丝。
可当说到这两年他是如何守候她、如何思念她、如何将苦死人的养药当水喝时,谢玦虽说算不上添油加醋,却也足够煽情,直说得花意面红耳赤不敢看他。
花意低垂着头一言不发,只一遍遍转动腕间谢玦给她戴上的玉镯,任由心底翻涌的悸动与酸涩一层层漫上来。
谢玦轻柔包裹住花意的双手,又俯下身子斜斜抬起头,自下而上和花意四目相对。
“花意,我还想听那个。”
花意小声嗫嚅:“听什么。”
“就是你和我说过的那个。”
“少来,”花意忍不住笑了,“想听什么直说。”
谢玦不逗她了,他敛了笑意,郑重道:“花意,我喜欢你。”
“我想听你说,你也喜欢我。”
花意抿了抿唇,非但没再笑,反而落下了一滴不易察觉的泪。
她微微用力抽出双手。
谢玦一怔,有些不知所措。
花意又反过来,用双手握住谢玦的左手,将他的手腕缓缓转过来,露出那两个早已深入血肉的字。
花意。
虽说是酒醉之时所刻,但谢玦依然刻得很认真,很漂亮,又像是怕伤疤彻底愈合一般,还特意注入了银色的灵力,让这两个字在他腕间永不消散。
花意轻轻抚上这疤痕,终于忍不住哽咽:“你傻不傻,多大了还做这种事。”
“刻这么深,疼不死你。”
谢玦并没向花意说这一茬,他自己原也有些不好意思让她知道,却没想到她已经看见了。
事情完全脱离了谢玦的预想,他见惹了花意伤心,一时间,脑袋竟一片空白,只能讷讷道:“没事,不疼......”
花意抬手抹了把眼泪,可泪水依旧如断线珠子般汹涌掉落。
她低下头,珍重地在他腕间落下一个轻吻。
“谢玦,我也喜欢你。”
谢玦半晌没出声,花意便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去看他。
还没来得及看清,谢玦已经一手扣住了她的后颈。
下一瞬,他手上微微用力将她往前一带,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这一吻,几乎没有给花意任何反应的余地。
他的动作并不算很温柔,甚至称得上有些急切,像是将压抑了整整两年的情绪在这一刻尽数倾泻下来,带着近乎失控的执念,贪婪地索取她。
花意呼吸骤然紊乱,还没来得及思考,整个人已被谢玦的气息淹没,唇齿之间尽是他的温度与力道,毫无后退余地。
谢玦吻得很深,像是在一遍遍确认她的存在,又像是要将这份失而复得彻底刻进骨血之中,再不容遗失。
花意最初被他逼得有些承受不住,呼吸被尽数掠夺,只能伸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襟。
在濒临失控的边界上,谢玦又逼着自己克制住了,那近乎疯狂的渴求与小心翼翼的心疼在他心底撕扯得极为清晰,几乎每一次呼吸都是在与自己对抗。
他动作慢慢放缓了下来,却丝毫没有退开,只将那份急切一点点压下去,转而化作更深、更密不透风的眷恋。
花意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只能任由他把自己牢牢困在怀中,呼吸早已乱得不成样子。
直到她彻底受不住地溢出了一声细弱的喘息,谢玦才轻轻松开了她。
他低下头,在她唇角极轻地又碰了一下,随后将她重新揽进怀里,动作已再无半分压迫,只剩下珍重的收束。
“意意。”他低低的声音从花意上方传来,“没有人比我更幸福了。”
花意被这个前所未有的亲昵称呼叫得心中又是一软,她耳尖烧得通红,把脸埋在谢玦胸前蹭了蹭,听见了如失序般铺天盖地的心跳声。
她分不清这声音是他的还是自己的,只觉在胸腔之中一下一下,撞得人心中发晕发甜,将所有尚未散尽的余温都拖得绵长滚烫。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