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洪水(八) 有问题的是
白睨许久没有动作。雨丝飘落, 她眼睫沾满细小的水雾,身下的海浪模糊成黑白两色,不断翻涌、怒吼。
衣襟一紧, 她回头看了一眼, 哈斐兹紧紧抓着她。小白焦躁不安地在她脚边走动,低低呜咽。
白睨收回手臂, 扶着窗框往底下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窗户。
取出口袋里的手机,里面静静躺着许多条弹窗消息。最近一条显示在三分钟前,米哈伊尔说,他们快要到堡垒了。
她拿出纸和笔, 写下:抵达时告知我,码头汇合。
白睨持笔心想要不要告诉他坦迪的事, 但最后没有写, 将纸条上传了。
窗户被打碎,这里也不安全了, 得尽快转移。
她走到客厅想找点工具,先一眼看到桌上的三个罐头和一小片面包。罐头悉数打开, 开罐器和勺子摆在旁边。
停了几秒, 白睨走到桌边拿起罐头一一查看, 是水浸金枪鱼、午餐肉和番茄焗豆的。
她朝哈斐兹和小白招了招手,将水浸鱼罐头放在地上给小白, 然后用面包夹住大块的午餐肉递给哈斐兹,“吃吧。”
她自己拿起焗豆罐头,用勺子挖着三两口吃完了。哈斐兹慢吞吞地小口啃着,她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面包有点噎, 便给哈斐兹倒了一杯水。
趁哈斐兹吃东西的时候,白睨在客厅里四处翻找,找到一张做手工用的大号硬纸板和几颗蜡笔头。她在纸板表面用力涂画,拿tຊ起来检查,确认笔画够粗图案清楚。
站起身,她瞥见柜子上那座木雕。
丛林里只剩下黄橙蓝绿黑五只颜色的鸭子了。
伸出的手指盘桓一会儿,挑了那只橙色的鸭子。她又注意到木雕底座露出白白的一角,便把那东西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小号拍立得照片,照片上人影太多,每个人的脸都不太清晰。
白睨依稀认出身处中央,腰间系着安全带、梳着高马尾的红发女人是坦迪,身边围着一群同样系安全带和穿五颜六色攀岩鞋的小孩。
她不了解这张照片的内容,也不确定这代表什么,可某种说不清的情绪从心底漫上来。白睨没有拿走这张照片,把它压回木雕底座。
哈斐兹已经吃好了,白睨将挂件放在她手上。
橙色小鸭子躺在手心,哈斐兹低头看它,做了一个莫名的举动。
她抬起手掌,久久贴在脸侧。
白睨静静看着她,直到她把手放下来,点点头,“放好它。”
哈斐兹把小鸭子放进口袋,运动外套底部鼓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白睨从PhantoChat里取出一把匕首,“带上它,不要弄丢。等会儿跟紧我,如果危险离得很近,就这样。”
她在她面前挥舞了一下匕首,然后塞进她另一侧口袋。
又对小白道:“我们去码头附近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等船到就离开。”
小白晃了晃尾巴。
白睨将硬纸板夹在腋下。
“等我一会儿。”
·
雨比刚才小了一点,转为细细的丝线融入海面。米哈伊尔手扶船沿,眉头因渐小的风浪微微舒展。
掏出手机,刚才发送的纸条还没回复。他靠在船壁上又写了一张纸条,[我们快到了。]
渔船确实快到了,一幢淡淡的剪影在灰蒙水雾中显形,与他们大约相隔两公里。
船身忽然开始晃来晃去,米哈伊尔差点滑倒,惊险地扶住船沿。本以为只是遇上风浪很快就会过去,但这阵颠簸持续了很久,航线也出现偏移。
他扭头奇怪望向船舱,这时候是芳塔在操控船。
米哈伊尔打开舱门,芳塔就站在驾驶台前。她调整着船舵,让船头重新朝向堡垒。
“抱歉,刚才浪有点大。”她道。
米哈伊尔应了一声,靠近驾驶台看了眼航向仪和油压,数值没有异常。
“好像有风从窗户刮进来了。”芳塔朝窗户示意一眼,转动手上的船舵。
窗户确实开着,怪不得他进来后总觉得舱里有凉风。米哈伊尔走过去推上窗户,看着玻璃上的手印,想起先前是自己把这扇窗关闭并锁好的。
咔哒。
背后传来金属推合的声音。
米哈伊尔立刻扑到一边。
玻璃瞬间在他身边爆炸碎开,无数碎片擦过他的头发和外衣。米哈伊尔摔在椅子后面,耳膜因那一声枪响嗡嗡震痛,但他立刻伸手摸进外套。
步枪跟着调转方向,他翻滚躲开同时掏出手枪,“砰!!”步枪的子弹追在他脚后跟,碎屑迸溅。
米哈伊尔抬手就是一枪,二人距离很近,子弹精准击中芳塔的上臂。
肱骨碎裂,那条手臂失力垂下。趁着她停顿米哈伊尔飞扑过去,握住冰冷的枪管往侧面一举,砰砰两声巨响,子弹击穿侧窗,玻璃从弹孔向四周炸裂,大半脱落。
二人在狭小的驾驶舱内打斗,米哈伊尔并不完全处于上风,他没法第一时间夺下枪,便紧抓枪管猛地把她往一侧顶去。
部分玻璃碎片仍卡在窗上,尖锐棱角经过雨水冲洗,寒光微亮。
芳塔身体往下倒去,后脑重重撞上窗框。
米哈伊尔明显能感觉到手上力道一松。
暗红色在她耳后蔓延,顺着窗框流下来,形成一滩被稀释的血水。米哈伊尔用力夺走步枪,往后倒退两步警惕地盯着她。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甚至现在受了这么重的伤,她还缓缓抬起脖子,脸上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仿佛感觉不到从后脑划出的玻璃片和血液。
就算是身经百战的米哈伊尔,也觉得这画面诡异至极。
“你是谁?”他将枪口调转,瞄准芳塔的前额。
这个时间点太奇怪了。这一路来她都没有异常,却在快要抵达堡垒时突然发生转化。
堡垒出事的事情是他从手机得知的,芳塔只知道他急着要赶回去。米哈伊尔忽感不妙,难道她从出发前就知道什么?
可这也不对,如果是为了阻止他回去,这一路上她有无数次更好的下手时机,为什么偏偏选择现在下手?
有问题的是芳塔,还是这个“芳塔”?
见对方没有回答,他恶狠狠重复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东西?”
“芳塔”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终于动了动嘴唇。
“不必着急,你会知道的。”
“……不要和我猜谜。”他扣紧扳机,故意让它听到声音,“你知道些什么?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他现在百分百确定,“芳塔”和堡垒里的那些东西、先前的“克拉莉斯”都有联系,都抱着某种目的。
而在所有人里,白睨的真实身份最为特殊。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
“芳塔”也重复了她的话,“你会亲自感受我们的感受,到那时你将会理解这一切。”
米哈伊尔低声咒骂,往前一步将枪口抵在它额头上。但没等他继续逼问,“芳塔”脖子一松脑袋磕回窗框,浑身失去力气软倒下来。
他不敢置信地盯着它,枪口碰了碰尸/体的脑袋,没有得到一点反应。
安静了几秒,米哈伊尔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喝,气急之下把窗边的尸/体掀翻下海,冲到驾驶台前猛打船舵。
渔船在风暴中剧烈摇晃,船头重新朝向堡垒,并以更快的速度破浪而去。
·
房门打开一条缝。
白睨侧耳倾听,确认附近没有丧尸,就再把这条缝打开一些。
每层楼只有一个广角监控摄像头,她不确定监控那头的人是否能看清。
她将那张大号硬纸板伸出门缝,朝着监控的方向摆正。
纸板上只画了一个大大的八分音符。
她举着牌子在心里默数,三……二……一……时间一到她就把牌子收回去,躲到门后观察。
就算监控那边的人没有看到,她还可以再来一次。来多少次都行,只要不引起丧尸注意。
在门里待了片刻,门外还没响起广播声,白睨伸出牌子再次尝试。
只需要再来一次广播,她就能带着哈斐兹和小白躲去第一层。
她不知道这招还能用多少次,这些丧尸说不定很快就会识破这个伎俩,发觉有人在利用广播逃跑。
她只能祈祷这招还能起效一次。
第二次举牌,广播声还没出现。她又试了第三次、第四次。
就当她以为监控那边的人睡着了或者出事了的时候,头顶忽然传来一阵伴随着沙沙电流的发条拧动声。
随后,清盈的乐音响起,反复小二度摇曳。
在那轻柔缱绻、层层下滑的曲调中,丧尸兴奋嘶吼,如狂暴的蜂群朝顶楼拥去。
等动静消失,白睨拉起哈斐兹道:“我们走。”
走廊一片寂静。
往日的居民谈话声和孩童奔跑的脚步声不复存在,只有地面墙壁上发暗的血迹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
白睨压低身子走在最前面,手心沁出冷汗。越靠近楼梯间,顶楼的嘶吼声越清晰,她咽了口唾沫,朝楼梯上方的监控器举起硬纸板。
她将画着音符的那面反过去,露出背面的几个字:
[我会救你出来。]
·
监控画面里,纸板上的字迹非常模糊。他几乎把脸贴到屏幕上,才依稀辨认出那几个单词。
他坐回嘎吱作响的木椅,双手用力抹了把脸,呼吸声急促凌乱,带上一丝颤抖的哽咽。
低头缓了一会儿,他重新看向监控,那道人影从原本的画面中消失,出现在另一个画面中,正朝着第一层的大厅快速移动。
他眼眶泛红,低声喃喃:
“不……不……”
可那双眼睛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丝希望的微光。虽然他心底明白,即便是她,即便米哈伊尔来了。
一切已经太晚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