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魔盒(四) 说一声再见
白睨的大脑陷入宕机。不久前她才亲眼看见坦迪掉进海里。
坦迪坐在窗台上, 冲她挥了挥手,“走神了?真的是我。”
过了几秒,白睨眼睫微微一颤, 像是这才缓过神来。
“……坦迪。”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仍举着枪但没有瞄准,“你怎么……?”
“我也以为自己要死了。”
坦迪从窗户跳进来, 拢起长发用力拧了一下,水哗啦啦淋了一地,“掉进海里以后我没有力气了,就顺着浪头漂来漂去。那时候风浪很大,我一直被推到了堡垒边上, 发现那里有铁梯就爬上来了。”
虽然嘴上说得轻巧,她的双手一直在揉搓被冻得发白的皮肤, 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这种天气掉进海里, 活下来绝对是极其幸运的小概率事件。
“不管怎样,人算是活下来了。”她把头发甩到身后, 朝白睨眨眨眼,“你怎么到这儿来了?见到索罗金了吗?”
“见到了, 但我让他带着其他人先走。丹尼尔在能源室里, 我想去救他。”
“丹尼尔?那他人呢?”
白睨摇头, “说来话长,我没有成功, 然后一路逃到了这里。”
坦迪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
“想救一个人,和救得了一个人,是两回事。至少你努力尝试了。”
白睨没有回答。以为她还在难过,坦迪道:“那接下来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在这里多留一会儿, 堡垒里还有其他人。”
白睨说着在圆桌边坐下,手枪放在一边,取下背后的布筒从里面掏出全麦面包和矿泉水瓶。
面包嚼起来有股发酵的酸味,干得噎喉咙,她灌了口水才咽下去。
坦迪挑了挑眉,也在桌前坐下,“你是说这里还有别人?谁?”
“我不知道。”白睨咀嚼着面包,慢吞吞道,“但我知道这里还有人。”
“那——你打算去找找吗?”
白睨只一味啃面包,越来越大口。
坦迪思索片刻,道,“明白了,那我和你一起去。多一个人总归更安全。”
一口气把水喝完,白睨抹了把嘴,摇摇头,“我一个人就够了。”
坦迪有些吃惊,“你打算一个人?为什么,我肯定要和你一起去啊。”
白睨低着头。
“两个人至少有个照应,不然万一你受伤或者被困住该怎么办?等我去找个武器,就和你一起行动。”
白睨还是没有说话,静静听她说。
“……”坦迪渐渐停下来。她盯着白睨看了一会儿,终于从这反常的沉默里察觉到什么,唤了一声,“白睨?”
“说够了吗?”
白睨抬起头,神情淡漠。
“你、你在说什么呀?”
“为什么不问问我哈斐兹的事?”
“为什么不惊讶米哈伊尔没跟我一起?”
“为什么丹尼尔的事情这么快就过去了?”
听不出疑惑的问句被一个个抛出来,白睨盯着满脸愕然的坦迪——准确来说是她的眼睛,又问:
“为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坦迪起初只是惊讶地看着她。
但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那双眼中竟亮起一抹奇异的光。
这令白睨感到恶心。
她拿起手枪,将枪口抵上对面那人的额头。
“从坦迪的身体里滚出来。”
枪声乍响。
一团血雾在额头上炸开,身体慢慢仰去最终从椅子上滑落。
那抹诡异的神采凝固在它眼中,像保存在琥珀中的残影。
房间里安静了。
淡淡硝烟弥漫在空气中,闻起来像烧焦的艾草灰烬。
白睨放下枪。桌上还有一块拇指大小的面包,但她再也吃不下了,之前那几口面包好像堵在她喉咙里,咽不下去。
她拿起面包,又放下来,突然猛地把面包、水瓶和手枪全扫到地上。
手肘撑在桌上,眼泪濡湿了指缝。
这个人不是坦迪,尽管相貌、声音和她一样,但白睨知道不是。
她能从眼神看出来。
哈斐兹早就用画告诉她,堡垒里几乎所有人都被病毒寄生了。画上坦迪和玛雅的脸都被涂黑,但女孩还是牵住她们的手。
因为她无法分清,那些能说还能对她笑的人究竟算什么。
直到白睨坚定地告诉她“它不是你的妈妈”,她才终于tຊ肯松开那只手。
接下来轮到白睨自己。
恐怕抓着床单往上爬的时候,坦迪就已经不是坦迪了。哈斐兹把自己刚学到的东西,用行动还给了白睨:
这不是她,松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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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睨在桌边默默坐了片刻,可能五分钟,最多不过十分钟。在她起身的时候,地上的血迹还没完全凝固。
她重新捡起手枪,补满弹药,然后走向楼梯。
不一会儿,她抱着一床薄被走出卧室,一步步踩着楼梯回到楼下。
她小心地绕开地上的血泊,把被子垂在干净的地方,抓住两角大力扬到空中。薄到透光的白布扑扑地鼓动,缓缓覆下来完全盖住地上的身体,只露出一个模糊的五官轮廓。
做完这一切,她静静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打开橱柜的时候她忽然想到很久以前,阿内莫问了她一个问题。
「你觉得丧尸会不会受到潜意识驱动呢?或者,你觉得它们会不会残留着情感?」
她知道这个想法很蠢。但她让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盘旋了一阵,或许是因为内心希望“坦迪”回来找她不只是因为病毒,那具身体里还残留着什么。
可如果真有这个希望,她应该不会开枪。不好说,白睨觉得现在什么都不好说。她钻进密道,把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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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道地面上有不少脚印,说明往这个方向走没错。
白睨隐约预感这条密道的终点在负二层。如果玛尔奇要在私下进行研究,就需要实验器械和材料,最适合的地方就是研究部。
研究部很早就只剩下三个人,斯塔肯玩忽职守正合他意,只要再控制住克拉莉斯,整个负二层就等同于他一个人的地盘。无论他在下面做什么都不会被人发现。
而且负二层不在公共监控范围内,他甚至不需要潜行就能通过密道频繁出入那里。
一想到玛尔奇白睨的眼神便冷下来,不由得加快脚步。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会面对什么,但她已经没有耐心等下去,也无法容忍自己被蒙在鼓里。
……嗡……嗤……嗡嗡……
轻微的震动从墙壁内传来,白睨看了一眼,应该是管道的声音。这座堡垒年代久远,新旧线路层层交叠,在整座建筑内交织起错综复杂的能源系统。
她平时没少为了管道问题跑去能源组和研究部,那些旧管道就算经过数次修缮还是经常出问题,比如气体泄漏。
那时候她真心感谢玛尔奇给她提供手绘管道图,如今再看那张图究竟有几分可信都尚存疑虑,说不定也是他隐秘行动的一环。
想到这里白睨脚步一顿,再次看向嗡嗡作响的厚墙。
她好像知道为什么哈斐兹总是在走廊游荡了。
现在几乎已经能确定,哈斐兹对病毒感染有一种敏锐的感应,可以辨别尚处于寄生期的感染者。
往更大胆的方向猜想,如果这种敏感是指向病毒本身的呢?
哈斐兹总是望着上方——白睨以前只想到天花板和空气,从来没怀疑过是管道有问题。
哈斐兹在走廊游荡,可能是因为空气中有少量病毒。
他们手上的管道线路图是不完整的,还有一部分管道藏在堡垒深处,连系着玛尔奇一直在隐瞒的秘密。
她又想到能源室通向研究部的那扇门,既然被从外堵住了,大概率玛尔奇就藏在负二层。他平日也总是往那里跑。
越来越多的线索都指向一个地方——研究部。
管道的嗡鸣沉闷低微而持续不断,像一套庞大的机器在堡垒深处运转。
绕了一段时间后,密道缓缓往下延伸,和白睨所想的方向一样。空气也发生了变化,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海水腥味。
一路畅通无阻,以至于当手电筒的光反射在面前,白睨十分诧异自己已经走到尽头。
她上下左右环顾,这次没费什么功夫就在身侧找到一扇狭窄的铁门。
转动旋钮,白睨推开铁门。
嘎吱——
微弱的波光落在她脸上。
白睨眯了眯眼,等看清周围的环境,她发现自己并非身处研究部内。
而在研究部的栅栏门外,也就是楼梯拐角处。她打开的是检修口的后壁,这个检修口废弃许久,平时连能源组的人都不会过来检查,没想到里面却藏着个暗门。
可是出口怎么会在这里呢?她以为能直接进入研究部的。
白睨暗道不妙,侧着身子从检修口挤出来,走到研究部大门前。
监控摄像头没有在运作。
栅栏门锁着,指纹装置的小屏幕一片漆黑。她试着按了两下,没有反应。
研究部里没有开灯,隔着栅栏只能看见一片浓重的黑暗。白睨把手机伸进去,惨白的光束朝左右两侧扫去。
走廊空无一物,阴森得像已经废弃很多年了。
怎么会这样?
玛尔奇真的在这里面吗?白睨不禁产生一丝自我怀疑。她还想进去探个究竟,可更重要的是——她该怎么进去呢?
白睨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砸门肯定不行,动静太大了会把楼上的丧尸吸引过来;能源室那边更不用想了。
她挤在栅栏上研究了一会儿指纹锁,又趴下来试图研究轨道的构造,最后只能悻悻站起来。隔行如隔山,她实在看不懂机械。
可惜米哈伊尔不在这里。
她啧了一声,回到检修口附近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负二层安静得像沉在海底的遗骸,这里除了白睨,唯一还在动的东西就是窗外的海水。
幽暗的水流隔着玻璃缓缓游过,光影掠过白睨的鼻梁。
白睨斜眼盯着那扇小窗。
忽然,她察觉到一丝蹊跷。
作者有话说:
提要摘自钱德勒的《漫长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