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茅草屋小村(七) 菌菇亲子汤
从墓地前往杂货店的路上, 白睨偶遇了赛芝,当时她正提着两只篮子在路上走。
“噢,我正要去给村子里的老人们送点药呢。”赛芝掀开篮子上的布, 露出几只深色玻璃瓶, 还有一捆用麻绳扎好的干草束。
“我的父亲正好懂点草药,村子里老人又多, 大家就当他是医生啦。”她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抱歉,今天下午我可能会比较忙。要不晚上你们过来和我们一起吃饭?我们家就在杂货店楼上。”
白睨应了下来,为了不显得他们一直白嫖,还提议由他们带一道菜。
·
这里的人吃饭比较晚, 七点左右,白睨和米哈伊尔提着一只铁锅, 拜访了杂货店。
杂货店里摆着些涂漆木架, 大多空了,柜台上点着一盏小蜡烛, 仿佛替主人看着店。窗边的捕梦网悠悠晃着。
他们刚踏进杂货店,赛芝咚咚咚从楼上跑下来, 腰间系着围裙, 脸上带着笑意。
“你们来啦, ”她迎上来,“正好饭菜差不多了, 我还想着去叫你们呢——这是什么?”她注意到米哈伊尔手上拎的大铁锅,锅盖紧扣,被一条粗布绕了两圈系住,布已经被热气熏得湿透。
“这是我们带的煮菜,这几天承蒙你们关照了。”初次拜访, 客套话不能少。
下午的时候,她和米哈伊尔往村外走了一段距离,找到湿地收集了一些食材,简单做了一道菜。
二楼的门虚掩着,推开后,先听见嘶嘶的锅汽声。窄小的房间里点着许多盏蜡烛,光线亮黄,烘烤着挂在墙上的草药串。桌上盖着一张编制桌布,压着未摆开的碗盘。
厨房就在一旁,没有隔断,杂货店夫妇正在里面忙活。女人抬起头,眼角微微皱起,笑道,“噢,你们来了。”
“晚上好,”白睨回以微笑。赛芝找来一块隔热布放在桌上,米哈伊尔将火锅仔细放下。
“亲爱的,你看上去面色好了许多。”女人呵呵一笑,“今天感觉怎样?”
“确实好了很多,感谢您的关心。”
女人很健谈,就像赛芝。白睨得知她就是杂货店的老板,名为爱舍丽,也是第一个发现米哈伊尔进村的人。老板的丈夫奥奇种植药草,是村子的药剂师,正为做饭忙得不可开交。
说话间,赛芝已经把餐具按例摆好,将蜡烛台靠墙摆正,火焰微微晃动,光泽融化在被一一端上桌的菜肴上。
第一道是鳗鱼炖菜;鳗鱼段肉质厚实,与洋葱、野菜炖软,酱汤浓稠,带着一股香草的辛香味;第二道是烤土豆,焦黑的土豆被堆在一只大方盘里,表面布满裂口,露出白白的淀粉瓤;第三道是清炒综合菜,绿叶菜离火前,奥奇将山楂捣碎,加进锅里,用酸味压住苦涩;第四道是黑莓煎饼,温热的圆面饼之间夹着黑莓与黑莓酱,堆成一个个小高塔。
主人家的菜肴都已亮相,白睨也打开了铁锅锅盖。
微冷潮湿的时节,吃炖汤正好。
锅里最显眼的是各类野菌,分别被切成大小不一的块状:颜色浅黄的是鸡油菌,颜色更深、切面发白的是牛肝菌,还有一些普通的白色田野蘑菇和褐色小蘑菇。
汤底是淡淡的金色,是经水鸟骨头煮烂捞出,再加入野菌、水鸟肉续炖而成的。等汤底完成,表面浮起零星油花,白睨又打入河鸟蛋,撒入一把香蒲和水芹。
此时,这一大锅繁华的琥珀,忽地张开白雾翅膀,扑散开温润的荤素味。小房间里似乎变得更加温暖。
米哈伊尔深深吸了一口气,因有外人在场,才没像以往一样把脑袋直接凑到锅边。
“真香啊。”赛芝赞叹道,抬头看见他们还站着,赶紧张罗他们坐下,“坐吧,坐吧,我已经等不及要尝尝这道汤了。”
很快,桌子被围满了。人声、碗勺声和咕嘟的吞咽声混在氤氲的热气里,谁都没有再客套。爱舍丽喝了一口汤,眉毛飞舞起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满足。
“哇,”女人揶揄道,“真是好手艺。我完全不怀疑你们在外面也能吃得很好。”
确实没有挨过饿,真不想吃干粮了就拿上弓箭棍子,去田野里打打牙祭。
白睨打着哈哈,尝了一口鳗鱼炖菜,不曾想一下子就被其美味惊呆。
鳗鱼大概是从湿地捞出来的,但一点也没有淡水鱼的腥味,肉质鲜嫩,软而不烂,与浓稠辛香的酱汁结合在一起,那滋味就像身处潮湿闷热的湿地、纵身跃入水中畅游那般利爽!
“这鱼处理得真好。”她不禁感叹。如果自己上学的时候,那条街的外国厨师也像奇平洼村民这么会做饭,她也不用在“懒得做饭——打卡餐厅——逼得自己下厨——懒得做饭”这个循环里鬼打墙了!
爱舍丽咯咯笑起来,打趣中带着一丝骄傲,“他啊,就是喜欢琢磨这些,说做饭和制药是一样都,都是把材料丢进锅里煮。以前酒吧生意好的时候,他隔三差五被叫过去帮忙。”
奥奇爽朗一笑,“不亏,我也蹭了老汤不少精酿。”
“两个酒鬼。”笑着摇摇头,爱舍丽几下剥好一只烤土豆,在咬一口前道,“那天啊,就是因为他突发奇想,让我去找老汤要点酒来做炖牛肉,我才在路上碰到你俩。我真是吓了一跳,村子里突然出现两个陌生人,而且一个人背着另一人,像阴暗的海螺一样偷偷摸摸蹲在篱笆后面,我差点吓出高音来!”
白睨看向米哈伊尔。
米哈伊尔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没有很阴暗,只是谨慎。”
“噢,他确实很谨慎。”赛芝挤眉弄眼,“爸爸看他背着一个人,手上还拿着背包和狼牙棒,心想去帮他拿包吧,提起胆子问,要不要帮忙呀?他说——‘不要,不要,这是我对象,我自己背!’”
张着嘴,白睨控制不住笑出声来。虽然很尴尬,但赛芝那夸张的挥手动作配上警惕的表情实在太有画面感了tຊ!
米哈伊尔的脸一下子红得像被煮熟了般,连辩解的心思都没有,匆匆埋头干饭,刀叉碰撞一通乱响。她心里得意,他也是棋逢对手了,能被老板一家调侃到哑然无语。
随后,爱舍丽询问了二人何时相识,由于米哈伊尔暂时下线——也有可能是赌气故意不帮她应付,白睨只能硬着头皮,从公寓见面开始讲起,随着一家三口的轮流追问,连着讲述了公寓生活、房车旅行、郊外训练、找到疗养院、经过木费镇。
中间被她省去了大量敏感信息,惊险经历也去油减醋,仍让三个人听得一愣一愣。
“但是,”白睨终于把话题带到了奇平洼,“我从来没遇到过‘无接触感染’的例子,这和以往的传播途经完全不同。虽然对你们来说,我们可能是个外人,但是这件事已经怪异到让我们觉得,如果无法找出那个危险因素,今后我们都无法预防感染。”
老板靠在椅背上,拳头抵在唇前,缓缓道,“其实大规模感染刚出现那会儿,我们也从广播里听到了不少消息。大家都知道情况不对,但是……”她叹一口气,“这一切太奇怪了,已经超出我们的认知了。”
“关于之前那几名感染者,”白睨把那份笔记摊在桌上,“你们能想起他们任何一点的相似或者异常之处么?无论是生活习惯、人际关系还是居所环境。”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三人锁着眉头思索片刻,最后赛芝缓缓摇头,“想不出什么来……他们和别人没什么两样。白天干活,偶尔在村里晒晒太阳,晚上就去酒吧喝酒、聊天……住所都不挨着,人际关系——大家对彼此都很熟悉,要说有什么特别的……我是真想不到。”
爱舍丽犹豫着道,“你说,这件事会和依尔莎有关吗?她总喜欢在墓地坐着。”
“那是因为去看望她的丈夫吧?”
“话虽如此……哎,可能是我想多了。”
“一定要说,我觉得吉米的事比较古怪,之前不是经常看到他半夜在村子外围晃荡吗?”
“爸,那是因为他在和妮娜约会……”
一家三口你一言我一句,话题开枝散叶,每个村民在饭桌上轮流登场。
奇平洼太小了,小到每个人的生活都被他人看在眼中,可真要去从这些熟悉得仿佛亲历的日常中挑出异常,却如砾中拣沙,难以摸底。
笑过之后,桌上的气氛慢慢沉了下来,那些轮流出场的角色,又悄悄回到台下。
天黑闭眼,下一个是谁呢?
·
饭后,米哈伊尔照常去洗碗。
白睨在餐桌边坐了一会儿,发现赛芝不见了。
下到一楼,她在后院找到了赛芝,也看见了后院的景象。
院中有一方水塘,映着粼粼月光,边缘摇曳着细细的香蒲。池塘附近,草叶野蛮生长,或稀疏或茂密。
可待她仔细一看,却发现这些植物并非杂草:菠菜、药蜀葵、洋甘菊、甘蓝、康复力、甜菜、防风草……蔬菜与药草三三两两交错生长,彼此不分畦界,各自占着最合适的位置。
“有时候我就坐在这里,想象外面是什么样子。”
赛芝托着下巴坐在台阶上,眼珠盈盈转到眼角,对白睨道。
“这里就像一张地图。每一块区域,都代表着一个地方或部落。”她伸出手指,在地上点过,“池塘旁的香蒲,是溪畔巴顿;树下那丛接骨木,是伯里堡;浅沟里的蓍草,是斯莱德溪;那堆贴地生长的康复力草,是灰维克。”
她的手最后指向树根旁微微下陷的地方,那里长着一簇圆圆的浅褐色蘑菇。
“这是奇平洼,大家像蘑菇一样凑在潮湿的低洼处。部落小小的不起眼,就算外面刮风下雨,也不会影响我们。”
她顿了顿,叹息道,“但若有新的孢子落在这里……却很难生长。”
白睨看着那一柄柄圆顶细杆的小蘑菇,菌盖边缘毛绒绒的,就像茅草屋的屋檐。
“嗯,每个族群都有各自的特质。正因这样,奇平洼在这场灾难里幸存下来。”她道。
“今天听了你们的经历,我感到非常的不可思议。如果换成我们家,大概完全没办法活下去吧。”赛芝笑笑,从脚边捡起一片枯叶,漫不经心地折叠,“心里还是有点落寞吧,我还有那么多地方没有去过,现在更是难以涉足了。”
“你想去外面生活吗,我是说以前。”
“曾经想过,现在不想了。外面没有人类没有食物,真出去也只是换个地方蜗居,有什么好呢?”女子摇摇头,把枯叶抛下,对白睨坦然一笑,“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守住我们的村子。不过,这个村子如何发展,却是由我们自己决定的。”
她信誓旦旦道,“你们是危机后第一个来到这里的,但以后或许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我们一定是要做出改变的。或许有一天,这里一切都会不一样。”
“在湿冷无光的日子里,蘑菇最有优势。”
·
白睨和米哈伊尔向杂货店老板夫妇告辞,赛芝送着他们来到一楼。
“对了,你们来看看这个!”赛芝轻轻推着她来到墙边,墙上钉着一张旧木牌,几乎写满黑色笔迹。
“这是我们杂货店的纪念牌。最早是酒吧先挂的,爸爸从酒吧回来后,非要在我们店里也挂上一个。哈哈,当时我还说,杂货店挂什么纪念牌呢?不过大家都挺给面子的,买了东西就在上面写句话,这个小人是孩子们画的。”
白睨走近,看见木牌上写满了留言和名字,几个歪歪扭扭的涂鸦小人挤在缝隙间。一支笔递到他们身前,赛芝眨眨眼,笑道,“你们也写上吧?来杂货店的是客人,来我们家吃饭的也是客人。”
他们没有推脱。米哈伊尔的签名一笔呵成,潦草得像得了医生真传。轮到白睨时,她在木牌上签下“Ni Bai”,赛芝突然“咦”了一声。
“原来‘白’不是您的名吗?”
白睨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习惯对外人介绍自己为“Bai”,赛芝并不知道她的全名,连忙解释道:“是的,我名叫 Ni,只是觉得 Bai 的发音更方便,所以平时就用这个来介绍自己。”
“原来是这样!”赛芝恍然地点点头,又笑了起来,“索罗金先生也是这样呢,先告诉别人自己的姓氏。不过我们听你叫他,知道他名叫米哈伊尔。你的名字我还是第一次得知道,不介意的话,今后我可以叫你Ni吗?”
虽然感觉有点奇怪,但可以接受,白睨点头。赛芝接过笔,目光落回牌子上,满意得像欣赏一件珍藏,“好啦,所有人的名字都在这里了。这就像收集明信片一样令人有满足感,不是吗?”
这时,白睨注意到木牌旁边挂着一个天气记录板,板子上以日历的形式记录了近期的天气,旁边悬着记录本和老式气压计,表的黄铜边框都是刮痕,现在指针停在中间的“Change”。
她被记录板吸引,站定不动。
“怎么了?”米哈伊尔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几个简略的手绘标志。
白睨一声不吭,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她用力拍了下手,清脆声炸得其他人一抖。
“可能!——等等,但为什么……嘶,难道……”
嘴里嘀嘀咕咕,白睨抬起头,目光扫射二人,“抱歉,我们先走一步。”
赛芝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白睨已经拉起米哈伊尔,几乎靠蛮力拖着他冲出杂货店。
“等等,白!”米哈伊尔跟上她,“能不能解释一下你脑子里的东西?”
白睨脚步不停,抬手打了个响指。
“我很快就给你解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