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茅草屋小村(八) 歇业
湿漉漉的手往围裙上一抹, 老汤将门上的木牌翻转过来,亮出“Open”。
他回过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吧台后的酒桶, 已经就位;吧台上杯子一排排倒扣着, 已经就位;炉火稳稳地燃着,已经就位;椅子都靠着桌子, 已经就位。
突然想到厨房里还在烧着水,他转身来到后屋,将炉子上的水壶挪开,搁在案板边备用。
哼着开业小曲,老汤回到酒吧的柜台, 余光里突然瞥见柜台一角搁着一封信。
刚才还没有这东西的。
他左看看右看看,没见到其他人影, 便困惑地拿起信封, 上面写着他的名字,那大概是给他的吧?
真是奇怪, 现在还有谁写信传话呢?
他撕开信封,拿出里面的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娟秀的字。
[诺玛在哪里?]
仿佛被火烫到一般突然撒手, 信纸轻飘飘落在台面上。他像看到极为恐怖的故事, 双手颤抖个不停。
纸静静地躺在柜台上, 字迹朝上。
诺玛在哪里?
“叮铃——”
门被推开,两个村民有说有笑地走进来。老汤啪地一tຊ下将纸反拍在台上, 嘴角抽搐蠕动,似笑非笑地看向来客。
两人被老板的举动吓了一下,几秒后,其中一人出声,“怎么了老汤, 你还好吗?”
“好,我当然好啊,呵呵……今晚喝点什么?”
另一人关切道,“你真的好吗?你脸色白得吓人。”
老汤正要开口,门边的铃铛又响了。
进来的是奥奇和爱舍丽,奥奇没有戴那顶橄榄绿毛呢帽子,爱舍丽没有围她最爱的羊毛披肩。
噢……
奥奇和爱舍丽安静地找了一张角落的桌子坐下,他们的目光与老汤刚一触碰就垂到桌面,像坠落熄灭的火星。
“奥奇,老汤今天很奇怪。”一名村民朝他们喊道。
桌边的男人眼皮动了动,有气无力道,“是啊……”
“是啊,老汤,你看起来不太好。”爱舍丽轻声附和,“要不,今晚早点歇了?”
这句话如一颗长钉,把老板钉在柜台后。他许久没有说话,脸色却更苍白三分,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从喉咙咳出两声干笑,恢复了气息,“对……咳咳,今天确实感觉不太舒服……啊,很抱歉,今天酒吧大概不营业了。真的很抱歉,麻烦出去的时候把牌子翻回去,好吗?”
两个村民不明所以,但还是嘱咐老板好好休息,离开酒吧时顺手翻了木牌,对外显示“Closed”。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燃烧崩裂的轻微声响。
半晌后,老汤摸了摸光滑的头顶,干笑道,“哎,年纪大了,换季的时候总是这样。咳咳,最近身子是不中用了……偶尔也得歇一歇。”
角落里幽幽传出一声叹息,“是啊,这些年你几乎没怎么休息过,天天就在酒吧里转悠。外面乱起来以后,大家其实都很怕,是你每天守着这里,让村民能来喝酒、聊天……”
爱舍丽侧过头,看向身后的纪念牌。
“有些人,已经不在了啊……”
柜台后的人僵住,嘴里泄出一声喘息。
“真的是,很遗憾……”
桌边的奥奇突然深吸一口气,道,“这几个月你也挺辛苦的吧?安神药的剂量越用越大,我一直劝你别把自己逼得太紧,身子才是最要紧的。要是心里有什么过不去的事,为什么不来找我们谈谈。我们夫妻和你认识多少年了,老汤?”
拍拍他的肩膀,女人抬起头,眼角的皱纹在昏暗的烛光里格外深刻。
“如果发生了什么,一定要和大家说啊?”
这句话悬在空气中,被炉火慢慢燃尽。
没有人说话,仿佛都窒息在空荡的酒吧里。
“叮铃——”
门铃一晃,老汤惊然回首,只见四人裹着夜风涌入酒吧。
来人是赛芝、阿尔诺,还有新来的两个异乡人。高个子男人关上门,顺着墙走下来,啪啪啪连着关上所有窗户,将风声阻隔在墙外。
房间八面合上,将七个人封闭其中。
“赛芝?你们怎么……”老汤惊恐地看着被关上的门窗,后退两步撞在桌角。爱丽舍“哎”了一声,站起来将他扶到桌边,他就像一根软绵绵的蒲苇,摇摇晃晃地摔在椅子上,苍白的额角沁出薄汗。
其他人纷纷坐下。赛芝和爱舍丽、奥奇坐在一桌,阿尔诺坐在老汤邻桌,白睨和米哈伊尔坐在门边的双人位上,七个人位置分散,却如火光将酒吧填满。
白睨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空间里十分清晰。
“我们把大家聚集到这里,是为了解释村子存在的感染异象。我已经大致理清了真相,为了不让村子里出现更多伤亡,并且报答村民这些天的帮助,今天便把我所知道的告知各位。”
她停了一下,目光在几张刚认识不久的面庞上掠过。
“至于为何是在座各位,不仅因为你们中有我相知、相熟的人,也因各位都在奇平洼担任着重要职责。我和米哈伊尔是很快会离开的外人,只负责宣布真相,至于之后如何处理,我们并不会插手。”
“等等,感染真相?”老汤喘了两口气,捏起桌上的手巾,捻着额上的汗水。
“是的。感染的源头,就在这家酒吧里。”
拿着布巾的手僵停在头上,老板瞪大眼睛,语无伦次道,“怎、怎么会……”
白睨继续道,“接下来,我会按照我的调查经过,向各位说明。”
·
“一开始,我的着眼点在感染者的日常生活上,希望找到他们之间共有但不同于其他村民的的生活习惯和日程轨迹,从而弄清楚,为何这个二十户人家的村子,偏偏是他们被感染。”
“但是这条思路并不成功。我曾怀疑过这家酒吧,想到大部分村民晚上都会来这里喝酒。但有一个疑问:为什么酒会含有病毒?我想,或许是因为酒被污染了,尽管我从没见过类似的例子。这引出另一个问题,如果是食物污染,感染者的数量会这么少吗?酒出自同一个酒桶,之后才分装进不同的杯子或小桶,如果酒本身有问题,当晚在场的酒客应该无一幸免。”
“这条思路断掉后,另一个因素引起我的注意。就是感染者出现的频率。在一开始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只出现了三名感染者,而在后面的半个月里,就出现了四名感染者,这其中一定有个因素变化导致病毒传播加剧。”
说到这里,白睨的目光投向赛芝一家。
“我在天气记录板上发现了这个因素,就是天气。我差点忘记了,在八月那场雷雨过后,整个西南地区持续下雨,也就是那第二周,奇平洼感染事件爆发,一周出了三起。”
“但雨水并不携带病毒,问题肯定不出在天气上。这时候我想到和雨水联系很大的一样东西——”
白睨把目光投向酒吧前方,众人纷纷望去,吧台后面的黑板上还留着昨日的菜单,烟熏牛肉,蔬菜沙拉,烤鸡蛋和——
蘑菇汤,烤蘑菇。
“我还记得您曾经说过,”她看向神情呆滞的老汤,“‘最近下雨,蘑菇长得快,需要赶紧消耗掉’。为此我询问了赛芝,酒吧所用的食材来自哪里。她告诉我,虽然大部分食材都由村中农户提供,但酒吧所用的蘑菇是自家种植的。您的妻子很喜欢蘑菇,蘑菇是酒吧的特色菜肴,你们自己种植蘑菇。”
“回到一开始的问题上,食材为什么会含有病毒?在外面的经历给我启示,这场危机并不循规蹈矩。我们知道,烹饪蘑菇有一个注意事项:有些蘑菇种类,如果不能彻底煮熟,食用者会中毒,而且因个体耐受和食材烹饪不均,一批食客可能只有一人中毒。被丧尸病毒污染的蘑菇,或许有相同的特质。”
“为了验证这个想法,我询问了村民亨利出事前一夜在酒吧的村民,得知当天酒吧有提供蘑菇料理。但我想到了在我们拜访酒吧的那一天,阿尔诺一群人并没有点蘑菇料理,那么他的副手是怎么感染的呢?难道蘑菇也不是感染源吗?不,这名村民的感染例子恰恰引导我想到感染源的具体位置。”
“他与其他人的不同之处,就是当天下了一趟地窖。地窖种植着蘑菇。”说到这里,白睨稍微压下激动的情绪,移开视线,望向厨房旁边,通往地下室的小门。
“虽然不能确定发生了什么,但感染源在酒吧的地窖里。”
老汤彻底瘫软在椅子上。邻桌的阿尔诺看见,他搭在膝盖上的双手不住地颤抖,肩膀虚弱塌下,似乎灵魂正在游离身体。
白睨歇了一口气,停了半分钟,闭目,睁眼。
后面的话题,并没在地窖上继续。
“在来酒吧之前,我问了赛芝一家很多问题,其中有一个问题可能有点奇怪,但我反反复复地,不仅向他们询问,也提问了阿尔诺。”
“我问,老汤爱他的妻子吗?”
“所有人给我的回答都是:很爱。他们是村子里最恩爱的夫妻。他的妻子体弱多病,老汤寸步不离照顾多年,为她寻药,为她做能下咽的羹汤,为她在地窖安装了蘑菇栽培架。妻子去世的时候,他消沉了好一段时间,酒吧歇业半个月。”
她从口袋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一张照片。画面里一片灰色,浮着几个字。
[艾琳
1980-]
“可如果您深爱自己的妻子,为什么她的墓碑上没有你的名字?墓地里几乎每一块墓碑,都刻上了亲友的名字,为何最深爱妻子的男人,没有在她的石碑上写下‘挚爱的丈夫’?”
话语如一把压下的大手,盖住了房间里所有声音。几双惊异的眼珠——像突然被点醒,又难以置信——隔着空气互相碰撞。有人紧紧握住拳头,但没有反驳。
怕引出恐怖的话语。
“我的意思并非他不爱妻子。”
更可怖的话,如一根羽毛,轻轻地落在地上。
“而是那片土里,埋的并不是他的妻tຊ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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