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麦田磨坊(二) 喜欢你,是
白睨躺在沙发上, 盖着轻薄暖和的羊毛毯,脑袋靠着印花枕头。
二楼的床铺发霉了,他们搬到客厅里过夜。米哈伊尔从柜子里搬出替换床品, 贴着沙发打起地铺, 就像在奇平洼时一样。
壁炉上的蜡烛安静守夜,客厅仿佛暗色的磨砂纸, 被黄色蜡笔沿着中心一圈圈磨画、晕染。
她单手拿着一本牛皮本子,慢慢翻看着。这似乎是麦田主人的农事日志,从今年年初开始,记录着几个月以来的田地农事。
一月,持续下雨, 冬麦出苗,维护设备。
二月, 霜冻数次, 巡视麦田,购买种子。
三月, 降雨频繁,推迟下田作业, 修正篱笆。
四月, 天气回暖, 冬麦返青,整体尚可, 个别区域补播;播种春大麦。
五月,田间管理,注意杂草与病斑迹象,进入夏季忙前准备阶段。
日志就断在五月底。
不管是这本农事日志,还是之前的猎人屋工作手册, 都给她一种这个世界在自己穿越前后一分两裂的错觉。
如果由她来写生存日记,大概会是什么样呢?
五月,全球灾难爆发,社会秩序迅速崩塌。她躲进公寓,反复尝试与家人取得联系,通讯在短时间内全部中断。
六月,街道被丧尸占据,人类社会一去不复返;她依靠囤积的物资困守室内,期间遇到米哈伊尔,制定出逃计划;逐步构筑防御,清理楼层,进行训练。
七月,驱逐劫掠者,消耗物资,养精蓄锐;经历波折后登上房车,离开城市,前往郊野;途中经过猎人屋与古堡,学习射箭与近身战斗;进入一处疗养院收容所调查,清除邪教徒。
八月,房车损坏,不得不进入木费镇,但是结识乔伊;险些全军覆没,离开;生病;被奇平洼收留,解决蘑菇事件;在农舍休整。
不想不知道,原来他们经历了这么多事,时间却只过去三个月。
三个月,不过是一年的一个季度。放在以前,也许只是一个暑假,她可以躲在空调房里,翻闲书,点外卖,在昏天黑地的游戏中度过三个月的时间。
三个月以前的她不会想到现在的东躲西藏的日子。
白睨轻轻叹了口气,闭了闭眼,伸出手,把沙发扶手上那张凑得太近的脸推到一边。
“你在做什么。”
“你在看什么?”米哈伊尔歪着嘴,嘟囔道。
她晃了晃手里的本子,“在看农事日志,看看有没有能学的。”
一张便签从纸页间滑出来,掉在毛毯上。米哈伊尔捡起来,看到上面写着几个字:
“叫他们来吃饭。”
是麦田主人的备忘录,标注了日期,不是今天但也是八月底。
“真是世事无常。”他感慨道。“他们”是不可能来这里吃饭了,来的是他们两个不速之客。
“谁说不是呢。”白睨有些自嘲地想着,另一条时间线里,五月份的自己可能还美滋滋地想着快回家了。
她看向米哈伊尔,“你以前有想过,这个时间自己大概在做什么吗?”
米哈伊尔把下巴搁在扶手上,想了想,笑得有点没脸没皮。
“有啊,要是A&S那单能成,我就拿着那笔巨款跑路。我打算跑到某个没什么人的海岛上,还在地图上选好了位置,靠南的,阳光很多,我可以只穿着裤衩在沙滩上钓鱼。”
白睨嘴角一抽,“那不是和现在差不多吗?除了不能只穿着裤衩。”
“我选的岛上可没有这么多脏兮兮的丧尸。”他眼睛一转,又开始跑偏,“我们要不要学习鲁滨逊,造个船划到那个岛上?我可以带你参观我素未谋面的家。”
“不了,我还是比较喜欢脚踏实地的生活。”白睨一口回绝。
“拒绝得这么快,你是嫌弃海岛,还是嫌弃我?”
“我嫌弃海岛上有只熊穿着裤衩钓鱼的画面。”
米哈伊尔撇嘴,却没死心,撑起上半身,“我说真的,白,你这是在敷衍我。”
白睨有些无语。敷衍?他说的那叫人话吗?造船和划到海上,他们是能实现哪一步?
“今天干活的时候,我已经想起来了。”
米哈伊尔的脸悬在她头上,瞳孔像尚未熄灭的余烬,明红在灰里忽隐忽现。
“我那个时候问你了,问你为什么不答应我。”
一瞬间,白睨明白了他指的是什么。
·
“你为什么不答应我?我喜欢你,你喜欢我,但为什么不答应我?”
在白睨尝试把米哈伊尔抱摔到沙发上的时候,他熊抱着她死不撒手,醉醺醺地嚷嚷。
刚不知道在茅草屋里“飞”了几支舞的白睨此时已有些精疲力竭,翻了个白眼,“你不是说过‘反正时间很多’吗,现在急什么?”
“那不一样!”米哈伊尔反驳迅速,“这种事当然是越早越好啊,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就像这里的村民一样可能说没就没了。”
他把下巴搁在她头顶,故意磨着牙,“那样我会变成一只不甘心的丧尸……”
头盖骨咯噔咯噔地响着,白睨一掌把他下巴托起,没好气道,“少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所以为什么不答应我呢?”
她叹一口气,不管什么时候答应,都不可能是这个时间点啊。
“等以后再说吧。这是什么特别急迫的事情吗?”
“不急迫就不能答应吗?”他执拗道,“如果我明天就要死了,你今天会答应吗?”
“憨批,如果那样的话我会答应的,行了吧?第一次见到有人这么积极给自己立flag的……”
·
跪坐在沙发旁,米哈伊尔撑着手臂,身子前倾。
“你其实已经答应我了,白。”
白睨慢慢眨眼,躺靠在沙发靠背的缝隙里,垂下手里的本子,“我怎么就答应了?”
“你说如果我明天死了,你今天就会答应在一起。”
“人一定会死,我明天不死,也总有一天会死。所以在‘将来某一天我会死’这个前提下,你处在‘和我在一起’这个假定里。”
“你假定和我在一起,就说明你想和我在一起;你想和我在一起,tຊ意味着你要和我在一起。”
米哈伊尔笃定地给出总结,“所以,你答应了和我在一起!”
……?
不要自说自话啊!
她现在相信米哈伊尔还是继承了R区文学思想的,这整条思路真是够深沉、够抽象,绕得她头皮发麻。
问题是她还没法反驳。
“我不是苹果啊,白。”米哈伊尔轻声道,“不是你不采这颗,往前走还能遇到另一颗。”
白睨不语。
她不是恋爱白痴,当然知道自己的情感。她对米哈伊尔有好感。
白睨一直犹豫不决,只是担心自己会受其影响。自己是终究要离开游戏世界的人,而米哈伊尔是游戏里的角色。作为没有感情经历的人,她只能在大脑中想象,想象一个人一旦食髓知味,是否还舍得割弃这份感情。
可在历经种种以后,她发现这是无用——或者说没有必要的忧虑。
人是感情的动物,感情由大脑、神经、激素控制,并不由人自己控制。
就算她不答应和这个人在一起,都不会影响自己喜欢他的事实,也不可能抹除分离后的悲伤。
就像不管她是否决定带走乔伊,在乔伊死后,她都会痛彻心扉。
乔伊的死是过去现实,她终究要离开是未来的现实,未来的悲痛也是现实。她不能靠现在的选择,修改未来的现实。
但她可以让现在的自己更快乐,让未来的自己不后悔。
被自己喜欢的人喜欢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是无从理清的迷茫,是砰砰作响的心慌意乱。
但最后是,心悦。
她感受到驱散迷茫后的充实的喜悦,和在乱世被支持的坚定。
她不是蘑菇,是树,尽管是无根的奔跑的树。无根的树也需要养分才能延伸枝条,这些养分曾经是父母之爱、朋友之爱。
现在是心悦者的爱。
她是自私的人,想接住所有落下的阳光和雨水。无论是生存,资源,还是爱意,这世上好的一切她都要攥在手里。
就像米哈伊尔说的,没有人知道未来,就算是另一个维度来的她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可既然终有痛苦,在那之前,她就要把所有属于她的都拿到手。
眼前的人是自己的男主,这个世界里为她而生的男主,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不会有比他更符合自己喜好的人了。
白睨躺在沙发上,羊毛毯盖在她胸前,柔软温暖。
火光映照下的米哈伊尔的脸忽明忽暗,但他们离得够近,她看得清他的五官,连微蹙的每一根眉毛都看得见。
她深深地呼吸,探出枝条。
手指碰到他的耳尖,传来与她自身相似的温暖。一直以来他都待在这么近的地方。
顺着他的额角,她把手放在他的头上,轻轻摩挲。
“知道了。”
蜡烛的线芯蜷起,豆火颤动,整个空间里的光影为之一晃。
“这是什么意思呢?”米哈伊尔恳切道。
白睨想了想。
“意思是,我应该、大概、似乎、可能、或许、估计,也挺喜欢你的。”
“……”
米哈伊尔拧着的眉头一松,低低笑起来。
“我真是没有一点办法了。”他轻轻握起她的手,拢在毛毯上。
“不过还好,我是个十级翻译。”
“我也必定、确切、实在、无疑、定然、真的喜欢你。”
如因果相连那般自然。如夏退秋至、秋去冬来、冬尽春临那般固定。
没有其他的时间线里的米哈伊尔,所以喜欢上白睨,是注定的唯一现实。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 完结,感谢所有陪我走到这里的读者。如果不是有你们的支持,我不一定能写到这里。第三卷为田园篇,依然是剧情为主感情为辅,不过感情上有了突破。白睨爱情事业双丰收,米哈伊尔大概也能如愿穿着裤衩钓鱼了(不是这样)。接下来两天我需要休息一下,梳理新卷大纲,但很快会和你们再见。再次感谢。·推预收:《手握骰子的调查员》,活泼张扬美少女×傻气忠犬Nerd,跑团模式欢乐无限流《魔幻废土公寓楼》,古灵精怪财迷女×人外男(买股),魔幻废土基建经营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