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崔泊禹扫视一旁失去意识的戏广、仇息二人,冷酷道:“那……你杀死仇息、戏广的消息,明天就会传遍钩吾山。届时,人证物证俱全,你会百口莫辩。”
他抬眼,“尊主的手段,你还不清楚吗?”
李希夷注意到他反复抓握拳头的小动作。她声缓缓,“你明明内心也在挣扎。”
崔泊禹顺着她的视线一看,自己欲盖弥彰地松开拳头,“非要如此吗?你打不过我。”
“先试试再说。”
崔泊禹:“随你的便。”
他的惯用法器是竹叶形的。
看到法器时,李希夷还有什么不明白。易无忧是推在台上的,崔泊禹是潜伏在水下的,没什么区别,都是狼。
李希夷毫不犹豫,捡起令牌,开始作战。
崔泊禹一点都没留手。
他们都是这样的人。决定好了要做什么,就会用尽一切手段去达成。
不然,当年也做不成协作出逃的同伴。
但境界之差,一境就能谬以千里。
李希夷败下阵来,半跪在地,伤得起都起不来。
崔泊禹弯腰,朝她伸手,“还走得动吗?”
李希夷摁着肚腹穿孔的伤口,血汩汩地往外冒,疼得她冷汗直流,短促剧烈地喘息。
那竹叶在她腹部穿透数次,且有生火烧灼之痛,反复升腾到胸口,压也压不下去,实在难熬。
崔泊禹:“我抱你。听话,会少受一点苦。”
李希夷艰难动作,后倾身体避开他。
崔泊禹僵在那里,苦笑道:“外面的世界,本来就不属于咱们。把系统给她,我们在这里,改变世界,一起创造我们小时候想要的那个理想世界……”
李希夷斜眄他,清冽冽的眼中犹有痛出来的泪,她忽地嗤笑了一声。
你已经不是理想主义者了,又何谈创造理想的世界。
崔泊禹像是没听见那声笑,也装作没有看懂她眼中的意味。他抬手抚去她脸颊的泪,触感细腻又柔软,然而他并不生绮思,只觉得胸腔发闷。冷不丁撞进李希夷眼里去,他看见自己眼下一道又一道细纹。
而李希夷那双眼睛,经历再多都这样眼含清波、清澈而无杂质。
岁月不会在她双眸中留下痕迹。因为她永远保有赤诚之心。
李希夷:“看什么看。”
“羡慕你。”崔泊禹找出眼镜戴上,情绪隐在镜片后,“羡慕你定容很早。”
“那是!不服老不行啊!”
崔泊禹听见身后传来的男声,后脑勺一痛,整个人在李希夷面前倒下去。
露出他身后高大的、扛着锤子的年轻男人。
“冥主,中午好呀。”
正如他片刻前嘲笑崔泊禹的语气一样。他总爱操一口九曲十八弯的口音,大约他说起话来,怎么都带点笑意的,像是天天在风月场里过活、惯会哄人的。
实则不然。
李希夷也是认识他久了才知道,他的日程排满了,十二时辰连轴转。
他会见朋友,喜欢换一身副业像男·模的装扮,只是逗人玩的手段。
李希夷垂首,掩住自己的笑意。
“……陈留有尽。”她开玩笑道,“你又巴结哪位大能去了?现在才来。”
“您说笑了,我巴结好您这位‘小角色’,可就够我喝一壶的了。”
陈留有尽听她说话的嗓音,因失血而格外哑,眉间闪过一片阴翳。而他靠近时,李希夷又找不见那片阴翳,似乎只是他刘海的阴影。
陈留有尽撕下布条,单膝跪地,替她一圈又一圈地缠紧腰,减缓伤口的失血。
李希夷疼得直哆嗦。
陈留有尽的动作顿了顿,而后放缓许多,手指上传来温热潮湿的触感,那是她伤口里喷出来的鲜血。直到把他茧子丛生的双手全部染红。
还好。
他想,还好这人没用万金社的鎏金器,否则鎏金毒入血,神仙也难救。
他的手抖得不正常。会画图的构筑师,兼耐性足够的阵法师,平素手是很稳的。
“外面守哨的,我也解决了。你不必担心。”
他的嗓音很有磁性,听上去很可靠。
李希夷嗯了声,她看到了,崔泊禹倒下后,土壤化成流水状将他吞没,应当是被传送阵转移了。易无忧恐怕也是这么中招的。
她又一次感到阵修的稀缺和可贵。
更何况,陈留有尽还是阵筑双.修。
界域天牢,没白蹲。
陈留有尽:“你笑什么。”
他捞住她膝弯,将人打横抱起来,尽量不压到她的伤口。
李希夷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陈留有尽明知道,她是为了保持自身平衡,可是她说话时的呼吸,带着温度,轻轻地挠着他的脖子,连他的心也发痒。
他听见她含笑又好奇的问题,“之前,你为什么会被关进界域天牢?”
陈留有尽猛地朝她看来。
目光凝结在她白若金纸的脸,还有白得发透的唇,一滴冷汗渗出皮肤,他想用自己的视线擦去。或者用别的什么擦去。
他的喉骨滑动一下。
“一些我不想提的脏事。”
他教会了某个村子的人一种阵法。能帮他们躲避野兽和天灾。那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
但是仙门发现后,那个孩子死了。
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在山里,被野兽拖走了。
后来,他也遭到了惩罚,开始为大能们游走在灰色地带。
可他学建筑,是想为更多人建广厦。居无定所之人,能有安身之处。
他学阵法,是想为绝境之人谋生路。
最后,他所有的努力都变成了笑话。
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按自己的想法而生活。
陈留有尽沉默的时间有点久。
期间,他感知到李希夷的手扣在他后颈,冰凉的、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着他。
直到那富于弹性的指尖皮肤触感,陡然变得坚硬。
那是李希夷的令牌。
而令牌的一端,抵在在他后颈的第四节 颈骨上。随时可以破他灵窍,致他瘫痪。
陈留有尽低下头来。颈骨弯曲。
那锋锐的令牌尖端,亦紧随而下。
他看见她苍白的、天真无邪的脸。
“不是你给我发的求救信号吗?”
少女的眼睫微垂,睫毛颤抖,仿佛受了无尽的委屈。
她抬眼时,黑得不可思议的眼珠,像漩涡,要把他吸进去。
“指使他们俩的人,和你的主家,说不准是同一人。你确定要选我?”
陈留有尽确定了,是他自己主动踩进的漩涡。怪不得别人。
“主家会对你不利的。”她说,“你把我放下来,我自己能回去。”
李希夷的发髻,在方才的作战中被打散了。碎发凌乱地贴在额角、脸颊。因为她平时盘的是八字髻,发髻很紧,所以散乱时,头发还残留着盘发的卷曲弧度,像蛇一样,缠绕着陈留有尽常年画图而生出薄茧的手。
凉的、顺滑的、勾缠的。
陈留有尽想笑。
她到现在还在试探他。
他真想亲烂她的脸,看看还有几层画皮没撕下来。
“广开修行之门,你说话算话吗?”
李希夷一愣后道:“嗯。”
“那少废话,先回基地。”
他搂紧她,李希夷心虚地紧急收了令牌。
陈留有尽踩进短途传送阵,十步一结阵,带她逃回基地。
李希夷明了这是无奈之举。长距离传送阵耗时,准备和启动都慢。短途传送阵距离短,但启动快效率高,更适合逃跑。
回到一发入冥后,陈留有尽把她抱进新房间,而后点了点小臂上的方块,呼唤医修。不多时,有医修出现在基地大厅,而后陈留有尽将人领了过来。
李希夷和这医修打了个照面,彼此讶然。
“苏玄素?”
“李姑娘?”
陈留有尽见李希夷揣着明白装糊涂,不太像装的。陈留有尽心中一冷。明明是她推选的成员名单,她自己倒不留心、不上心。
他也是白操持这个基地,白忙活。
“我去善后。”陈留有尽示意苏玄素上前,“治一下她。主要伤口在肚腹,身上皮外伤也不少。”
苏玄素瞥他,“你检查过了?”
她想细问问他怎么查伤的,但陈留有尽已经离开了。
房间内,苏玄素替李希夷处理伤口,动作相当专业,气氛极其尴尬。
“原来……你就是冥主。”
“原来,你愿意加入啊。”李希夷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
大约就是这种说一句默然一刻钟、窝窝囊囊的对话风格。
陈留有尽去竹林扫尾,处理干净一路的血迹、痕迹,销毁锤子。沿途还要打听下消息。
他回来得也快,告诉李希夷最新的进展。
“仇息被他们杀了。戏广醒不过来,被接回宗门了。”
李希夷沉吟道:“是尊主的风格。”
陈留有尽没有说话。
苏玄素来回打量二人,总觉得气氛有丝不对劲,她背起医药箧,“我去我常住的房间,她这伤,我留下来观察三天。”
是错觉吗?陈留有尽在生气?
不是吧,他那个不正经的。
苏玄素出去后,找到自己的房间,突然发现隔壁的房门,门上的钉子上悬挂着一块木牌,这是有人入住了?
来新成员了?
苏玄素前脚打开自己的房门,后脚就见隔壁房门走出一个大众脸。
他面朝李希夷的房间。
这男人走了几步,面容随步伐而换,几息之间改头换面美得不行。
苏玄素待要细看,却看那人想了一想,转入专门放置传讯石的屋子去了。
苏玄素不是个过分好奇的人。
如果是新成员,每月一次的成员集会上,他自然会被陈留有尽介绍给大家。
她选择闭门谢客。
-
不久前。
静息的解折听到了关门声,本来不欲理睬,直到他闻到了熟悉的香气,一下子鲤鱼打挺坐起来,开门往香气的源头走去。
其实一发入冥的基地,走的是极简风,连房门都如流水,严丝合缝地嵌入在鸡蛋弧形的墙壁里。
隔音效果也好。
但是不巧,苏玄素刚从里头出来,房门还在自动关闭的过程中,所以解折一下就看到了里面的男女二人。
他转头去了传讯室,启用了集会才会用的阵石。
而后,解折才慢悠悠去往他心心念念的房间。
作者有话说:
凄夜桐梦男来了。
滤镜拉满,真诚热烈
妹宝要是知道他心里的幻想,应该会笑晕。
妹宝:对女人窝窝囊囊,对男人令牌出击!
倚门夹出少年音的某魔头:讨老婆需要心机的。他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