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池青道似梦初觉,说:“心目可用。不影响。”
池星野咬牙切齿,“这是你应得的。或许还便宜了你。”
这之后,池青道嗅不到气味,吃进去的东西味同嚼蜡,他连味觉都不起作用了。
与他明争暗斗又互相帮助的副山主——原万金社社长崔泊禹第一个发现了。
“池灵均,你该找下医修了。”
魔兽不灭不封,
世上除了无情剑道,暂无克制魔兽之法。
钩吾山始终是需要池青道这个战力的。
池青道去了医修堂,那在钩吾山的边缘了,临近边界线外。
而医道之人,连一座单独的山头都没有,还是借了星术署的一块地,盖了座医堂。
池青道遇见了医修。
还遇见了弟弟。
池星野抱着引魂坛,和医修告别,“我要去寻她的魂魄。哪怕搜遍十三境,我也一定……一定会把她完完整整地找回来。”
池星野离开了钩吾山。
池星野再也没有回来。
最后传回仙山的消息,是他的死讯。从剑道改修炼体的拳修,为了找一块魂魄碎片,确认那是不是李希夷的魂魄,而兽口夺魂,死于魔兽围攻。
附近受过他恩惠的凡人,将破碎的引魂坛、这个年轻人委托他们保管的红色发带,一并托人捎回了钩吾仙山。
彼时钩吾山时移世易,无情剑尊成了人人喊打的罪仙。
连带他的直系亲属同胞弟弟也不受待见。
“去去去,罪仙弟弟的遗物?谁知道干不干净,会不会是魔物?滚滚滚。”守山的外门弟子挥挥手,轰走了送遗物的人,顺带洗劫了此人身上的财物。
那人走远了,啐一口:“仙门烂透了。”
而池星野的遗物,就那样被翻找。外门弟子没翻到什么值钱的东西,直道“晦气”,把包裹丢出窗外。
暴雨之中,有巡山的修士匆匆跑过,抱怨:“谁乱丢东西啊?”
暴雨淹没了人声,无人应答。
一双双脚踩踏过去,把那些遗物都碾在尘土里。
一脚接一脚。
湿润的泥土包裹着遗物不断下陷。
肮脏的发带与一枚指环纠缠一处,在暴雨中与潮湿的泥土相融。
-
时间回归到当下,池青道目送弟弟的背影远去,转身面向医修苏玄素。
“苏师姐,我好像病了。”
苏玄素静静地听他说起那些奇怪的症状。
手底下捣药的动作没停过。
池青道发觉,苏玄素容颜不改,但眼神老了很多,她身边跟着的丹修也换了人,两人的相处肉眼可见地生分。
那丹修怎么对她示好,都无用。
“或许……是无情剑道的原因。心病难医。”苏玄素建议道,“不如仙君去追寻下……修无情剑道丧失的那些记忆。”
“只有看了,才能决定要不要忘掉。不是吗?”苏玄素抬眼,这才正眼瞧他,眼神里有发乎正义的强烈谴责。
-
池青道一无所获地回到了春山。
他漫无目的地在春山游荡。来到了临近别苑的一处闲置洞府。
池青道停住脚,不知自己为何会逗留在此,忍不住停驻。
这样的事,已不止发生过一次。但他总会抗拒,而后离开。
这一次,他想起了苏玄素洞的忠告,选择抬腿走进了洞府。
这石洞闲置已久,又不属春山别苑,鲜有人至,因而执事弟子们多有偷懒,不常过来打扫。
池青道游目一览洞府内景。
石洞内陈设简单,只有最基本的床和桌椅。一面墙被凿出凹陷的石格,充当置物架、书架。里面同样空无一物。
床上连床单都没有铺。
住在这里的人,很早就搬走了。
池青道总觉得,这里有人住过的。至少他的身体还有记忆。他坐在凹凸不平的石头床上,记得在此拥抱过一块冰一样寒冷的身体。
“去赏月吗?你不是喜欢月亮吗?”
“好啊,青道哥哥。”女声欢快地答应,片刻后,又犹豫不决,“青道哥哥不是很忙吗?我会打扰到你吗?”
胸腔窒闷,池青道摁住胸口,感到心跳一下下的,沉重、缓慢。
呼吸与心跳错了拍,乱了节律。
是谁。
池青道发现了床角的刻画,两条向下弯的线条,下方中间是一条向上弯的曲线。勾勒出一个图案。
他的手指顺着线条抚摸过去,原来是笑脸。
心上有个漏风的洞,慢慢地被填满了。
除此之外,池青道只发现了一面废弃的、蒙尘的水镜。
他刚触碰到镜面,镜框的琉璃下,红色流动起来。
这是他的水镜?
里面有他的血。
是幻术。
池青道拂去镜面上的积尘。
他拂去灰尘,镜子里出现一个眉眼温柔的老婆婆,她说着寒暄的话。
“微微,最近过得好不好?”
“在仙山,那都是大人物,要在他们手下讨生活,肯定不容易。你要是有难处,千万不能憋着不说,告诉奶奶啊。”
“你在那边缺钱吗?灵石够不够?不够奶奶这还有点积蓄,寄给你。”
“你身上有寒伤,一定要注意保暖。最近天冷了,多穿点衣服。”
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点在镜面上。
池青道无师自通,左划、右划,划出不同的早已设置好的画面。
制造这幻术哄人的,也真是用心了。
在虚假的地方过分用心。
池青道对此的看法,当然是贬义的。
目光下落,落在水镜前的石凳上。
是谁呢?本该坐在镜前的人。空荡荡的石凳上。
他站在这个人身旁,陪着她一起看水镜。
池青道能想起来,自己弯腰,胸口挨着她肩膀的熟悉感、亲昵感。
但凳子上没有坐人。
他依然想不起来。看似毫无异常的记忆,空了一块。
-
池青道再次路过这个洞府时,在外面的林中抓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对方牵着一头蔫头耷脑的灵兽,认出了他的身份,自白:“我是虎尾岛的,仙君别怪我!我不是魔修!”
虎尾岛主有幸围观过无情剑在三千阶是怎么处决魔修的。
那种深入骨髓的非人感、恐怖感,至今还萦绕在山照林心中,以至于他现在见了池青道就发怵。
池青道:“你在这做什么。”
可不敢说真话。他来祭奠李希夷?那他怕是活腻了。
山照林拉了拉身旁的灵兽的颈绳,“老山我真就是习惯。顺道来找李道医的。过来才想起来不对的……”
池青道愣了一下,“李希夷?你找她?”
“人已经死了。”池青道毫无波澜地说。
山照林觉得这天有点聊不下去。
修真界大佬都这样吗?
他硬着头皮解释:“以前岛上灵兽得了情志抑郁的毛病,医修能治,但太贵了,我就托李道医治。”
池青道看向那灵兽,水汪汪的圆眼睛,两眼无神,生无可恋。
山照林继续交代:“她正好也缺钱,我也能帮衬帮衬。”
“她……缺钱?”
山照林粗线条,没有留意到池青道奇怪的语气,自顾自说:“是,报酬挺微薄,俺自己也不好意思的。但您也知道,租灵兽的租子,半年才收上来一回……不好收,碰上拖欠的我也是一点办法没有。这岛上的树要种、草要收,灵兽每天要溜要陪玩,我也帮不上她太大的忙。”
“我知道了。”
山照林觉得他也并非传闻中那么高岭之花,凛然而不可侵。
他得寸进尺,想打个商量,“仙君……那我这头灵兽,能不能帮忙找人医治下?”
池青道同意了。哪怕是平时,求到他面前来,他也会同意的。只是总会经过层层的筛选,山照林人微言轻,无法直达无情剑的身旁提出诉求。
山照林将灵兽转交给春山的执事弟子,对那灵兽说了许许多多话。执事弟子面露不耐烦,山照林给人赔礼,“对不住,它抑郁了,心里闷。照以前的治法,我得和它多说说话。”不然这灵兽不吃不喝,就能把自己耗死。
灵兽的病有了着落,山照林向池青道辞别。
池青道“嗯”了声,忽然问:“她一直住这儿吗?”
“谁?李道医?”
池青道用蔚蓝色的眼睛望着他,眼神没有温度。
山照林当场就全招了,“没,她老早就搬家了,不住这了。”
他察言观色,“我领您去?”
池青道的手握紧腰间悬挂的行藏剑,汲取力量。
“走吧。”
-
草时居。
本就简陋的小院,一片狼藉,土都给人翻出来一层。
山照林充当着导游的角色,说:“就是这了。”
池青道认出此处,“是魔婴撤军之前来过的?”
山照林尴尬一笑,“您记性好啊。确实是……魔婴撤退前还来光顾的。”
当时,魔婴解兰舟不敌,情绪大崩,而魔兽感其心志,自乱了阵脚,乱杀乱叫起来。
月主郁雾掩护着魔婴边打边撤。
就这么紧要的关头,魔婴退到钩吾山地界边缘处,居然绕路来了此处。
他指挥地魔陵的人,将小屋中一应物什搬空。
若非池青道紧追而来,他怀疑魔婴能连屋子一齐搬走。
正因如此,钩吾山还特意派人再搜了好几遍这个屋子。
总觉得魔婴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落在了这里。
山照林引池青道往小院里走,“这里,晒衣服的地方,这里是晒药的,这块养鸡鸭的,早上摸两个鸡蛋鸭蛋,也能省点饭钱。”
池青道随他边走边打量,山照林只觉得他走得慢,但看不出池青道在想什么。
无情剑尊,就像一柄没有感情的剑。
锋利而没有温度。
其实,魔婴败逃过来,已经将“草时居”搬空了。真的是搜刮得啥也不剩了。这屋子就剩个空壳。仙门搜了很久也没有收获。
“当然,鸡鸭……也给人带走了……大概在地魔陵炖汤了。”山照林说起来自己也笑了。
“这里是卧房,他们以前晚上住这,彼此间有个照应。”
“他们?”池青道抓到了重点。
山照林打了下自己的嘴巴,“瞧我这张嘴。哪壶不开提哪壶。魔婴以前卧底时,就在此处赁居。”
作者有话说:
落子有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