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我已成魔,何惧心魔?”
伴随着磕磕绊绊的碰撞声,裴阮宁看着池青道拔出本命剑,而后她的眼睛一点点瞪大了。
那不是裴阮宁、不是修士们所熟悉的雪亮剑光,而是一段又一段黑色的骨节。
魔骨为剑。
裴阮宁脸色煞白,转身就跑。
魔光化刃,齐削而来时,裴阮宁拨弹箜篌的音声化作一道道飞刃,用以回挡。
两相碰撞,音声被魔气碾压而过,弥于无形。
裴阮宁本就大的眼睛瞪大到了极致,几乎占了半张脸。
那眼睛里充满愕然,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会被昔日未婚夫痛下杀手。
明眸映出飞速而来的魔骨剑气,剑气越靠越近,眼中映出的剑弧愈来愈大。
而后,清脆若雨。
有什么落在了地上,滚落出去,而后身体才后知后觉地跟着倒下。
池青道这才收剑。他一步步走去,嫌恶地看着裴阮宁尸体边泅出的血潭。
他怕脏了自己鞋。于是跨过去,避开血迹,从一片血泊里取到那块私藏的留影石。
……
留影石里什么都没有。
裴阮宁骗过了自己。
池青道唇边升起一抹笑意,而后渐渐扩大。
“果然,微微的死,你也有份。”
但那小巧的、五官精致的头,已经不会再回应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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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骨剑的威力,到底震动了钩吾山。
无情剑尊入魔,对前未婚妻痛下杀手,这成了仙门声讨他的不二理由。正当又充满风月意味。
被他们当作征讨筏子的裴阮宁,却无人问津。
因魔气污染,她的尸体险些成了魔族行尸,被父亲裴计亲手用化尸水除去,连全尸都未能保留。那个整日里以女儿为荣的前空蝉苑主,终于遮掩不住自己短视攀附的真实面,在为女儿立衣冠冢时,啐了一口,“真是没用的东西。”
但那时,空蝉苑易主,裴计早已被架空,待遇和外门弟子差不多,被打发去看守钩吾山灵兽。
他说什么,也无人在乎。
他所依附的,终将他抛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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钩吾山大乱之后,新一轮的权.力角逐下,最为人看不起的纯赚钱的万金社长崔泊禹,推出一个傀儡山主到台前去。
仙门整顿完内务,自然要收拾外敌。
入魔叛逃的无情剑尊,上了十三境的追杀名单。
追杀一轮接着一轮,池灵均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身边无人可信赖,乃至路边问路的老婆婆,都可能是梅花鸦的杀手,突然鸦变,向他肚腹投来致命一击;
身前功德既往不论,无人念他昨日如何降妖除魔,只记他心性不正才入了魔道;
从前他保护的凡人,如今对他恨之入骨。仙门散布的通缉名单流遍十三境,有关无情剑尊作恶多端的故事能止小儿夜啼,偶有路过村庄,胆大者对他投掷石子,胆小者对他避如蛇蝎,他早已没了到一处就夹道欢迎的待遇;
曾经履历辉煌的无情剑,失去了事业,失去了名声,失去了世俗的认可。
他失去了信仰。
可池青道竟不觉得遗憾,而只觉得畅快。心中生出“果然如此”的慨叹。
他那么小心翼翼、兢兢业业维持的名声,说到底,都是在满足别人的期待而已。顺从别人的期待,他得到奖赏;违背别人的期待,他得到惩罚。
终于,他成魔的当下,能为自己而活。
谁又能说他是崩坏了呢。
该说他救了自己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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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年累月地,池青道在十三境流徙,寻找自己的孪生弟弟。
也寻找着弟弟的引魂坛,试图搜罗到已故亡者的残魂碎魄。在那之前,他不能死。
他要找回他的青梅。
届时,微微要他生、要他死,要他生不如死,他都愿意。
至少……
让李希夷先活过来吧。
他想重新听见她的声音,触摸到她柔软的皮肤,亲吻她总是闪烁着明光的眼睛。
池青道想笑。数年之前,他何曾想到,自以为坚守正道的自己,最终的目标,会与地魔陵一致。
他和魔婴解兰舟,殊途同归。只求复生之法了。
因为他们试过很多方法,都没有找到李希夷的轮回之身。那自刎一剑,一定是击碎了她的魂魄,不然,何以会找不到她轮回的下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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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青道踽踽独行于世间,从高高在上的仙门魁首,成为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就连地魔陵,也不屑于与他为伍。
他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一人再强,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
一人再多智,到底是敌不过众人合力的设计。
那日,池青道栽了个大的,被围殴进入了地魔陵地界,惊动了镇守地魔陵的魔兽。
前有魔兽,后有追兵,他疲于应对。
钩吾山趁此良机,趁胜追击,逼他至风沙岩死角,使得他逃无可逃、退无可退。
仙门包围了池青道。
一道道堪比山高的阴影,纷纷从沙页岩后探出头来,那是形成了包围圈的魔兽。
魔兽们静默、屹立,一双双透明的紫色眼珠,静静地盯着包围圈中心的池青道。
池青道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地魔陵和仙门达成了共识,在杀掉他这件事上。
仙门推出来作代表的,是当届的梅花鸦首,自称鹤梦。
“魔头池青道,昔年同为仙门,你……自己了断吧。”鹤梦反剪了手,背转身。细长的马尾辫打在虎口上。
“池青道,你该死!”
有年轻的女修当先而出,她的眉眼褪去了年少无知,换作坚韧。
池青道微微挑眉,好一会才辨认出来,是青云剑宗姬瑶。
姬武死于青云剑宗内斗,几个他器重的弟子,争先恐后对他下手。当日姬武死去的尸身,昭示出他死前可遭了多少老罪。光医修验出来的,就有迷魂药、毒、剑伤、抽血、剥.皮、诅咒、蛊毒,不知被人下了几道手。
姬瑶为了给父亲报仇,不惜委身于其他剑宗宗主,联合道侣的势力,一举杀回去,重夺青云剑宗。
在道侣试图越俎代庖,霸占青云剑宗时,她又当机立断,先下手为强。
道侣、师兄弟,皆死于她剑下。
“真让人意外。”池青道平静地说,“我以为,青云剑宗会假手他姓,永不姓姬。”
姬瑶怒上心头,“你……你就没有一点反悔之心吗?”
曾经与她朝夕相处、互帮互助的师兄弟,最后都兵戈相向,而这一切,都是来源于池青道轻描淡写的几句话!
“世叔老了。”
“若是后继有人,我合该帮扶一把。”
青云剑宗之乱,由此而生。
……
今日的姬瑶,就连梦中也不得安宁。
一闭眼,就是爹惨死的样子,还有师兄弟们向她扑来的鬼脸,向她抓来的鬼手,鲜血淋漓,身临其境。
而在场的诸位修士中,她并非个例。
姬瑶扫视周围,圣儒堂、红莲宫、空蝉苑、梅花鸦、追魂庙、罗刹门……
一件件熟悉的弟子服,一个个熟悉的门派标志,对应的却是新上位的生面孔。都是换了血的。之前姬武那一代修士的奋斗,一朝成空。
十三境大小八百门,其中钩吾山内还能维持老面孔的,只有星术署、万金社和人丁零落的医修、丹修之流。
池青道为何选特定的门派下手,其实人们不无猜测。
姬瑶心里也清楚。
天道见因果,善恶终有报。
他们经年做过的亏心事,是种下的种子,在适当的时候成熟结果,加诸己身。
他们曾经加害一个无辜的凡人弱女,因果闭环,他们也死于同类之手,身死道消。
只是,姬瑶还想要罪魁祸首的一个回答。
她盯着池青道,掷地有声地质问他。
“为什么?为什么你身为仙门魁首,竟要入魔!屠戮同类?”
“为什么?”风吹干了池青道的尾音,他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脖子微微仰,眼睛眯起。
再没有比这更真心实意的笑容了。
他享受着迎面而来的风沙,轻声反问:“你说……为什么。”
姬瑶瞳孔颤抖,“是因为李希夷,对不对……”
池青道还未置可否,已有心急的宗主白了姬瑶一眼。知道做了亏心事,怎么能放到台面上来说?果然是女子见识短浅,于是这人抢白带起了节奏。
“哪有为什么?魔头行恶,本心使然。”
其余宗门也应声而上。
“你杀了未婚妻,连弟弟都死了,都是你害的。”
“逃到地魔陵来,怕是你与他们早有勾结!”
“你爹娘当年就欲开魔渊,如今你只是继承他们的遗志。果然是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一路货色!”
“不清不白跟了你十年的道医,也与魔婴勾结。你肯定早有动作!”
“蓄谋已久!”
一声盖过一声的谴责里,池青道听不见几句真话。但是他没什么表情,直到他用目光懒散扫视,看到了熟悉的留影石。
有人专门在录下此刻情景。
池青道冷酷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他恍然大悟。
或者说,如释重负。
“当年,你们就是这样……逼她畏罪自尽的吗……”
鹤梦终于转过身来,叹息声都显得礼貌,“是她自愿的。”
说话时,无形的丝线已经架起,操控着池青道举起魔骨剑,竖着一点点抬起。
无人留意到梅花鸦首何时布下的必死陷阱。
但当众人发现时,池青道已困于丝线之中,无法自主动作。
“杀你,比杀她要麻烦。”鹤梦说。
李希夷只是凡人,重伤病体,一剑横颈就可。
池青道是登仙境的修士,必须以利器从他天灵盖贯入命穴,毁其脊骨,灭去一身修为后,方可杀之。
池青道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高举,直到举过头顶,再举高,直到剑尖对准了他的天灵盖。
他连抬头看一看都做不到。
他只能硬着脖颈,动作僵硬,盯着足履前的一小圈沙地。
黄沙若长河,红透了的夕阳为沙地笼上一层温柔的红光。
原来,微微当时……是这么无助……
众目睽睽下,无人对她伸出援手,该有多绝望。
她那么面子薄的人,谨小慎微,步步小心,哪怕面对这些人的诽谤,一定也还在讨好自证、努力求生吧。
但那有什么用。
等着她的,只是一块冷冰冰记录她死状的留影石。
哈。
池青道突然很想笑,但不知道为什么,眼泪从干涩的眼眶里流出,火辣辣地痛。
双眼像是被放在油锅上爆炒,滋滋有声。
他知道了所谓的“畏罪自尽”是什么。
所谓的“证据确凿”,从何而来。
所以……
“你们没必要活着了。”
鹤梦轻轻抬起右手食指,“死到临头,还在嘴硬吗?”
丝线割开空气。
魔骨剑一沉而下,破骨有声。
在梅花鸦的操纵下,黑色的脊骨剑,没入了池青道的天灵盖。
骨剑越陷越深,轨迹没有丝毫的犹豫。
直到最后一寸都没入头骨,只留个剑柄在外面。
但池青道僵硬的表情动了动,咯嘣咯嘣,肌骨挣脱了丝线的控制,开始反向用力,将长剑从头骨中拔出。
黑色的脊骨剑上,沾满了血肉、脑浆,还有碎骨。
池青道本人还在笑。
那场面恐怖,众人忍不住后退。
“鸦首,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谁问了一句,而鹤梦来不及回答,就见蛛网般的丝线尽断,在落日霞光中反射出细碎的粼粼光影。
鹤梦遭到反噬,跪地吐血。
池青道完全挣脱了控制,他抬起来头。
完全漆黑的眼珠,占据了他所有的眼白。
与此同时,那些高山一般等候在页岩后的魔兽们,也同时动了。
“快,你们快上啊!”追魂庙主冲着魔兽吼道。
这一嗓子嚎开了,那些静立不动恍若雕塑的魔兽们,瞬间有了动作。暴涨的魔气席卷而来,刮得扎根浅的岩石都倒卷而飞,飞沙走石拍打在众人脸上。
人人架起防护自保的手段来。
目露凶光的魔兽,眼珠微动,视线从池青道身上,转移到了仙门的修士身上。魔兽的目光就这样停顿住。
它们这眼珠一动一顿,钩吾山众立觉不对,但是晚了。
震天响的啸吟,在不规则的页岩沙堆间来回回荡。
魔兽重复着它们接收到的命令,一声接一声——
“闯地魔陵者,非魔,尽可杀。”
恰在此时,池青道完全拔出了魔骨剑,也止住了笑。
殷红的落日,边缘都被红色晕染开,光不刺眼,向东侧洒落,一点耀光,是黑色的剑尖所反射出来的。
魔骨剑就这样刺人眼。
“魔骨不灭,我即不死。”
池青道张开了他的隐界,
魔兽也陪他倒戈。
他不知道为什么,和仙门约好的魔兽,会临阵倒戈,现在的他也无暇去细想。
无数次的挥剑,格挡,变阵。
隐界内黄沙漫漫,长河落日圆。
这一方天地,落日凝结在最美好的时刻。
全部杀光了。
池青道完成了目标,平静地解开隐界。
隐界之外,天光发红。
那发圆的夕阳已经有部分落下了地平线。半个、四分之一个、只剩个弧顶。
池青道有些怔忪地盯着落日。奇怪地,那红日似乎不会再落下了。
他的时间不会再往前走。就同隐界创造的幻梦一样。
然而,他一错眼,那落日的弧顶就不见了。
夕阳完全落下去了。
只有地平线的模糊辉光,昭示着须臾之前,它在。
沙地之上,广阔到仿佛没有边界的天空上,云还在。
云层被风割裂,像扇形的凤羽,一道道在天际散开看不到尽头。
时间流逝,更远处,大片大片的天空,被鱼鳞状的云纹涂抹。
干燥的红色太阳沉下地平线,没有留下多少温暖。但冰冷却一分更胜一分。
只有风沙在加剧地吹拂。
黄沙掩埋惨烈的战斗痕迹。
有少女立在页岩的尖角上,于高处鼓掌,“太好了。”
池青道愣住了。
所有魔兽也都愣住了。
池青道的眼中,浓烈的黑色褪去,现出了天空一般的蔚蓝。
恍惚中他好像回到了草原,回到了很久之前。
很冷。
十一境的沙漠,在夜间比极北冻土原野还要冷。
池青道看着那道纤弱的身影,在黑夜中像月亮一样明亮,他循着她的影子,一点点走过去。
他伸出手。
“微微,下来,我接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