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李希夷松开双手,怔愣望去。
来了。
傀儡解折反握住她的双手,不让它们垂下去。那样让他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坠落到了湖底。
“你刚刚说什么死不死的。”傀儡解折摸摸她的头,“有我在。我出去拖住他们,你躲好了。找个机会逃。”
李希夷低低“嗯”了声,“不管怎样,你等我,我不会抛下你的。”
傀儡解折轻轻笑出声,“我等你。等得还不够久吗?”
五百年。
他拿眉心碰了碰李希夷的眉心,“你也信我。我身上恶的那一面,已经被我剥离了。”
这是相当亲昵的动作,他们的鼻尖撞在一起。
未及李希夷回答,余光中一道光辉迅速从天边掠来。
伴随着黑压压乌云般的魔兽,清冷剑修御剑而至,仓促之间,为了控制住魔兽,池青道第一时间开了隐界。
隐界的范围还在不断扩大,将钩吾山的一切囊括其中。
-
收到长庭会议的邀请通知时,池青道的第一感觉是,荒谬。
李希夷怎么可能和魔兽有关系?
她身家清白,修炼刻苦,如何会与魔道有染?哪怕成柔是魔道傀儡师,但她毕竟已经死了。成柔养育李希夷期间,李希夷也是废灵根,想与魔道扯上关系都是不可能的。
他卡着时间,以最快的速度帮助陷落的三境转移居民,还是没能赶上出席长庭会议。
在赶回钩吾山的路上,池青道就时刻关注着山主同步给他的水镜画面。
他眼睁睁看着李希夷戏耍众人,把自己的处境越搞越糟。
而后,是她近乎自.杀式的要求不记名投票。
池青道心急如焚,仍旧没能赶上投票环节。作为现任春山之主的他,那一票被视作了弃权。
当姬武上前唱票时,通过水镜观看的池青道,眼神已冷到了极点,具象化的魔气在他眼尾溢出,像是黑色扭动的蛇群。
那缕与他共生的心魔,张狂至极。
【杀了吧。把他们都杀了,就能救她了。】
那一刻,池青道险些被心魔完全蛊惑了。
他真的想过,如果李希夷被这个可笑的投票环节判了死刑,那么,他赶回钩吾山之时,就是他血洗钩吾山之日。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李希夷全票通过,所有人都“相信”了她。
池青道悬着的那口气刚吐出来,长庭内就出现了白云川临时请证人的表情。
罗刹门主说,她是一发入冥的主人,她甚至窝藏了逃出封印的魔主解折。
一桩桩,一件件,听来都叫人胆寒心惊。
在池青道看来,
李希夷的脸上没有表情。
非要说她有什么神情的话,那只有一种明晃晃的无辜。
而池青道分辨不出真假。
那一瞬,池青道的整颗心都被揪紧了。
他意识到,他自以为他们之间尚且残存的一丝纽带,像风雨吹蛛网,不堪一击地折断了。
他们之间,已生分太久太久了。久到他无法辨别她情绪的真假。
久到他以为面前站着的是另一个全然不同的人。
但是他更受她的吸引了。
池青道看着已出现在视线内的绵延青山,诡异地感到了一种安心,像是对此期待已久。
等他进了山门,就先去长庭找李希夷。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回陪着她一起面对。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池青道御剑飞进山门时,第一时间发现了闯入仙山的魔兽群。它们分陆空水三路进山,空中的魔兽挥动宽大的翅膀,黑压压一大片,主要吸引视线和火力。而水陆两路的魔兽就十分低调,从山下潜入,数量种类要比空中魔兽庞杂得多,但是它们像是十分熟悉钩吾山的地形,穿梭在群山山腰低腹的山道上,七拐八弯就不见了。
这两路才是进攻的主力。
护山大阵死寂,毫无动静,连对魔气的警示都没有。
更别提魔兽熟悉地形。要么是内鬼接应,要么是钩吾山早就布满了魔道的蛀虫,绘出地形图,传达给了地魔陵那边。
钩吾山出内鬼了。
池青道意识到这点,先用水镜联系楼望月,而那头的水镜过了很久才被接起。
首先出现的是已成一片废墟的长庭,接着是血淋淋的手,楼望月扒拉着水镜,艰难地举起,“灵均,救我……”
水镜照到了她被前后洞穿的背部、胸膛,而心脏由几条血管牵连,被丢在数步之外。
“微微……她跑了……”
池青道拂去水镜画面,微微眯起了狭长的眼睛。
太巧了。
不是么。
不过钩吾山不能没有山主,不然必先自乱起来。池青道调转剑尖,直奔界碑柒拾贰的方向,疾风刮过侧脸,他联系了春山的春序、和鸣,叫她们先去主峰救助楼望月。
“记住,你们俩一起去。必须同去,不能留单独一人同她待着。”
春序听了池青道这话,有所猜测,后背都发了层白毛汗,“遵命。”
池青道御剑的剑辉到达时,那一干子山下的人,还在校对名册,排查有无生人。
他一来,姬武就迎上去,重剑与轻剑在半空中相遇,“世侄回来了?我们在搜查魔主解折。”
池青道扫视乌泱泱的人群,久久不曾找到自己想要的那抹身影。
也是。
她若想跑,优先选择与魔兽汇合。下下策是兵行险招,回到这基地来,叫仙门瓮中捉鳖。不过,即便如此,她一定有所伪装,不好轻易被人发现。
隐界已开。
池青道收了心思,抬眼看看姬武,“你们光顾着山下,怎么不抬头看看天?”
闹得山下沸沸扬扬的一干人等,抬头一望,那黑压压的并非变天要下雨,而是如入无人之境的飞行魔兽。
“魔兽打进来了!”
“护山大阵怎么没反应?”
“为何没有魔气警示?”
方才还兴致勃勃地清点名册,互相为同门作证相识的弟子们,顿时乱作了一团。
白云川最为尴尬,他同地魔陵的“许年华”勾结,不过是看在他背后的道侣池界春的面子上,免得罗刹门遭难。谁能想到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他前脚带人在这围堵一发入冥,后脚魔兽大军就打进来了?李希夷还连升两境,直入金仙,下落不明?
这下他可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哪怕他对魔兽侵山毫不知情,但两件事连着发生,他必定有勾结魔兽的嫌疑了。
其他跟来的五十多位宗主,互相打量对眼神。
旁的宗主谁没有想到这一点。这就是连坐的罪名。洗也洗不干净。
到时即便他们在魔兽手下拼死守住了钩吾山,也难逃责难,完全是吃力不讨好。
为今之计,甭管一发入冥有没有窝藏魔主,他们都得揪出一个“解折”来,否则便无法将功折罪。
有位宗主急中生智,改变自己的音色,用扩音术呼喊。
“先把传送阵破坏了,留下基地!”
“人证物证拿住了!”
乱成一团的弟子们得了命令,先是领头的师姐、师兄、师叔们重新列队,这是哪还管名册点人对人脸的事,俱都一窝蜂跑上去破坏传送阵的布置。
李希夷和傀儡解折混在其中,立刻急了。
李希夷再清楚不过,基地太大,哪怕陈留有尽的阵法、建筑上的造诣再高,都逃不出底层逻辑的局限。基地传送阵刻录在基地内部,但启动时,是要靠寒湖外的山石、灵石的布置助推的,少一块都危险。
这也是为何她提前传讯的缘故,就是为基地争取传送离开的时间。
一旦基地外的一块阵石被搬动,那么传送阵就被破坏了。
轻则传送中断,重则基地部分被传送。
李希夷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传送了,但没安全传送。身体到了帝燕城,脑袋还在寒湖边。
阎王爷来了都得遮眼。
而她视线所及处,已经有精通阵法的宗主,找出了几块关键的阵石,并用显形药粉标记为红色。
药粉接触寒湖的冷湿之气,发出明显的红光。
“去,移走阵石。”
弟子们都冲了上去,李希夷拉着傀儡解折,一起混进去了。她还在给基地内的陈留有尽传音,按照他的指导恢复传送阵。主打一个仙门弟子在前面破坏传送阵,她和傀儡折在后面抢修传送阵。
弟子们怎么不算白忙活一场呢。
李希夷狗狗祟祟提心吊胆地抢修,知道这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传送阵好了没啊,有尽,你不行。】
陈留有尽【……东南方那块,搬回去。马上完成了。】
随着陈留有尽的脑内传音落下,蛋形基地完全虚化,一瞬间强光闪过,基地凭空不见了。
池青道用剑诀扩大隐界,状似没来得及拦住。恰在此时,山门处有红色烟火升起,那是钩吾山最紧急的讯报。
伤痕累累的斥候趴在飞行法器上,游走在群山之间,顾不上报讯的对象是仙是魔,用扩音术将声音扩到了生平最响亮的程度——
“二境、四境、六境、十二境、十三境皆已陷落。”
唯独剩下五、九境的人间还在苦苦支撑,还有十一境的立场不明的魔兽。和占据了大部分一境的钩吾山。
魔兽称霸十三境,已经锐不可当。
这惊天噩耗,让在场众人都大惊失色,有人去拿那斥候,只当他是谎报。
但更多的人,是低头沉思,自家宗门的去路如何,该如何抉择。
真的还要归属仙门决一死战吗?
还是顺势而为先降了魔兽,两边握手言和共同发展?
值此多事之秋,池青道心中烦躁愈盛,那是不久前心魔泛滥的后遗症,使得他的头又沉又痛。
他摁紧太阳穴,不露声色,表情上看不出任何明显的情绪。
但他时刻注意着基地的情况,注意着那一帮弟子的动作,倏地,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发现了什么。
那是……
他幼年时看过的画像。
那时,母亲沉迷于求道,百无禁忌,也曾研究过始祖魔解折好一阵子。
池界春也深入魔窟,一剑破千万魔道,而取回魔族供奉的解折画像。
那是美得很突出的一个年轻人,看上去像没有长大的少年。
那时,池青道和双生弟弟星野还没有桌子高,一个端正背着剑,一个背着一筐馒头,剑随便歪歪地塞在竹筐里,在去练剑的路上,余光惊鸿一瞥,都忍不住驻足仰头看了很久。
池青道记到现在。
那是解折的脸,没错了。
解折没有同基地一起传送走?这是他留的什么后手?故意混迹在弟子群中?是本体吗?
电光火石间,池青道已经做出了决定。趁此良机,趁着“解折”尚在隐界之中,用“天生天杀”的剑诀重创解折。
不管这个解折是真是假,是本体是分.身。
隐界内,池青道对他有绝对压制力。
出了隐界,他们仙门就没胜算了。
对魔主的恶意,被池青道的心魔感应到,心魔不愿意伤害魔主。
池青道感受到的神魂抗拒越来越强烈,他在头痛欲裂中努力保持清醒和理智的判断,他降下行藏剑,落入弟子群中,一步步走近寒湖边。
目标、方向都分外明确。
“都让开。”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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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眼看着基地传送成功,而后来的池青道没有从中作梗,李希夷彻底放下心来。
死亡剧情节点到来前,基地内的成员们暂时安全了。
李希夷一整个叉腰,识海中的声音都显得自豪。
【还不错吧。道华,一整个蛋的人都被我救了。】
【是偷感很重才对。】印灵毫不客气地戳穿。
李希夷有些无奈,【死亡剧情怎么走?不会还得自刎吧?那好痛的。】
系统的回复顿了顿,听上去像是电子系统的卡顿,又恍惚是印灵的一声叹息。
【请宿主耐心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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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青道:“都让开。”
御剑在上空还不怎么觉得冷,池青道走下来,才发觉山下的世界的确暗藏危险。
这湖寒冷又沉寂。似乎能把一切都吸进去。
无情剑发话,人群自动分流,走到两边,为无情剑空出一条通道来。池青道就像游入海洋的一尾鲨,流畅地切开了浪潮。
顺着池青道行走的方向,一条弯曲的“通道”逐渐成形。他湛蓝的眼眸里,倒映出目标的所在。
那个美少年,还有他身旁的同伙。
池青道目光定定,不敢有片刻懈怠,他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具有攻击性,虽然行藏剑早就蓄势待发。
解折和他的同伙。
不久前,在弟子们破坏传送阵石的时候,池青道其实就留意到了,这两个身影在破坏阵法的时候放水。不过,池青道知道李希夷跑了,不知她是否回了基地,他疑心李希夷逃回基地,正等着传送逃走了,于是他对此就睁只眼闭只眼。
放任一发入冥整个基地连人带楼传走了。
直到他发现了解折。
那两人穿着极一楼的弟子服,黑漆漆的并不起眼,极一楼弟子连发型都一样,融入人群中根本看不出来。
池青道的思维开始变慢,为什么解折没走?是陷阱吗?
可他战斗的直觉,是抓住时机,是决定了就绝不犹豫。
剑随心动,他走到那两人跟前时,行藏剑已在手中。
剑诀亦烂熟于心。
天生天杀,我执磨镜,剑道无情,垢去镜存。
傀儡解折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抱住了他的同伙,以脆弱的后背,去阻挡那破空璀璨的一剑。
剑光飞出去,池青道憋着的那口气,终于缓缓呼出。一个合格的杀手,挥出了他最强最果断的一剑。
魔主解折的同伙,似乎毫无预料,她感到后背突如其来的紧紧拥抱感,微笑着回头,藕粉色的嘴唇微微张开,“阿折?”
而行藏剑的剑光从天而降,已劈至她眼前,光轮映照在她的额头、鼻骨处,照出不规则的亮面。坠落的剑光,在她漆黑的眼瞳里疾速放大。
最猛烈的剑势,连声音都吞没了。
池青道看到了一张陌生的伪装过的女子脸。
他的呼吸再次顿住,浑身僵硬,如遭雷击。
那的确是陌生的女人的脸,但她那熟悉的呼唤人的姿态,张口嘴唇开合,露出左边脸颊的梨涡,两端眉尾轻轻挑动的样子,顷刻唤醒了他那十年的回忆。
怎么会生分。
十年,她每次唤他,小表情神态都如此刻一般无二。她会带着讨好的一点微笑,一笑卧蚕会鼓起来,眼睛里满是笑意,像是见到他,她的世界就突然被点亮了。
池青道身体比理智更先一步。
“微——”他喊出口,但嗓子哑到发不出声音,伸手去够,早已来不及。
剑光像母亲腹中的潮水,覆盖包裹了那两个人。
剑从天灵盖而入,一剑灭顶。
那是对修者最致命的伤害。池青道出剑的角度分毫不差,毫无转圜的余地。
美少年和他抱住的同伙,在在剑光中碎成了齑粉。
池青道走入了十年前的夏夜,走入了丛草,惊起了无数萤火虫。
像烟花般炸开。那么多“萤火虫”,池青道抓了又抓,只抓到一手的尸骨粉末。
隐界不攻自解。
与此同时,散发着灵光的屏障,从钩吾山的边缘凭空而起。天空原本的太阳沉下去,一轮红日飞升,刺目的红光照耀了钩吾山的每一寸土地,强势地吞掉了其他所有的颜色。
红光侵袭到界碑。
池青道蔚蓝色的眼睛,也变得血红无比。
“护山大阵,是护山大阵开了!”
“是山主,我收到山主传讯了!”
山主楼望月“为人所救”,打开护山大阵,力挽狂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