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传讯青鸟停在摔落在地的酒杯前,它用尖尖的鸟喙扶正酒杯。
有黑色的血从鸟喙中流出,魔纹青鸟口中流毒,很快栽倒下去。魔鸟原地死去的同时,一道人形的虚影从鸟身上延展而出。
是池青道。
他投身魔道后,寄生一魂于魔纹鸟,才能进得护山大阵来,寻到此处。
“久违了。”
楼望月抬眼望着他,“你来,是欣赏我怎么死的?”
“不。我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池青道捡起那只酒杯,放回了桌上,而后回身问了楼望月一个问题。
“你觉不觉得,这只青鸟,有点眼熟?”
月光平等地照耀着这片高楼上的一切。
堕魔的剑修身形挺拔,斜靠在桌边的姿态,从容闲散。
隔着一道回廊,
倚靠栏杆的楼望月已是出气多进气少,狼狈不堪。尽管她背后是圆月在天,月亮处于一月最圆满的时刻。
闻言,楼望月诧异看向了那具死鸟的尸体。
从羽毛的细节,显然,她认出了这只鸟。她的脸色因此愈发惨白。
“怎……怎么……”
怎么可能。
这是当初小师妹豢养的……用于春山与蜃楼宗传讯的青鸟。
她拒绝传讯后,小师妹就收回了青鸟,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青鸟寿短,怎么可能还活着?”池青道替她说完未尽之语,“早些年,我娘被你拒绝后,很伤心。她就把这只鸟扼死了,而后用魔纹咒印封存肉.身,这只鸟自此不死不灭,作为魔修来去的载具。”
身体元气发虚至极,冷汗从楼望月的脸上密密麻麻地冒出来。
一个猜想隐约从她的脑海中浮现,而她仍旧不愿相信。
怎么可能呢。
那可是光风霁月的春山女君。
楼望月颤着声,不死心地问:“你是从哪里……找到的这只鸟?”
“地魔陵。”池青道平静道,“我爹、我娘都还活着。”
楼望月悬着的那口气,彻底落了下来。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濒临崩溃的身体,因为这动作,攫取了最后一丝力量。有不正常的血色在她脸面扩散。
这就是他来的目的了。
高高在上,杀人诛心。
在她将死之际,告诉她,池界春还活着。而她再也没有机会去确认这个消息的真假,这件事到她死之前,都会悬在她心上。让她死也死得不甘心。
楼望月露出一个了然的笑,“你在报复我,因为李希夷?”
池青道的手默默在袖下握紧,连后背的行藏剑幻影都开始融化变形。
楼望月道:“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你杀人诛心的样子,和你爹没什么两样。”
池青道拍了拍衣袖,跨步越过门槛,走向魔纹青鸟,准备附身离开。
像路过路边的蚂蚁,奄奄一息的楼望月,根本没能入他的眼。
剑修重新附身于青鸟身内,魔纹青鸟黯淡的眼珠恢复了清亮,缓缓站了起来。
“她还有一魂,尚留人间。”楼望月忽然道。
准备展翅的青鸟,猛地顿住动作,它朝楼望月几下轻跳过去。
年轻的钩吾山主,背靠栏杆,双臂无力地垂落在身体两侧,头深深地低下去。
干枯的长发铺满了流水般展开的裙摆。
楼望月再也无法回应“青鸟”了。
她成功地完成了对池青道的报复。
同样的杀人诛心。
*
魔鸟飞回地魔陵后,停驻在洞外的一棵枯树上。
一缕神魂归位。
与此同时,极北草原的无边绿草上,盘坐稳息的剑修醒来。湖蓝色的眼眸写满了寒意与不甘。
剑随心动,池青道御剑而起,飞至地魔陵,即刻边去找曾属星术署的魔修。
许年华从地面的中军大帐掀帘而出,恰好遇见匆匆疾行的大儿子。他露出惯常微笑的眯眯眼,“又跑哪儿去了。石枯刚找你,陵上陵下都找遍了。又做什么去?”
池青道脚步一顿,他对许年华这慈父式的啰嗦,感到陌生又熟悉。
而童年对爹娘的憧憬,早在许年华第二度为了妻子放弃他后,就淡去了太多。
“去找人。”池青道说,“你们又需要我做什么?”
自他叛离仙山,投入地魔陵麾下后,他被亲爹亲娘派了不少麻烦活。
也因此发现了望星台、借月鼎的存在。
不过,他不在乎这些了。
许年华唇角上翘的弧度更大了,“居然这么说话。灵均脾气真冲呀,孩子长大了就是好。”
池青道面无表情。
相比儿时的表面无动于衷而心下窃喜,此刻的池青道,感到真实的恶心。
亲爹这一套情感绑架、糖里掺刀的架势,池青道看破后,已经很努力在清醒了。
即便孩子仍旧会为父母偶尔流露的一丝真心,而感到无法遏制的动容。
“我找人,最近一阵子都不在。”池青道继续去找入魔的卦修,“有事让石枯传讯给我。”
就这样,他没再同许年华多说一句话。
地魔陵地面上入夜极冷,许年华目送儿子远去的背影,自己笼手入袖,眯起的眼睛缓缓张开,露出冰冷的锋芒。
找人,找谁?
*
入夜,地魔陵地面升起无数火堆,炙烤鲜肉的香味开始在冷沙中飘散。
许年华皱了皱眉,他早年游历人境,见过贵族们烹仇敌之子食用的场面。贵族以能吃.人为自豪。
但这并不意味着许年华对此麻木,他也是从凡人修炼悟道而来,对此感到厌恶。
魔兽食.人,说到底有违天道。
许年华转身入帐。
明月如水,繁星不显。
地魔陵的地面上,如今搭满了临时供魔兽居住的帐篷,方便魔兽随时作战。由于魔兽普遍体型不一,所以命主遣派了塑手兽。塑手负责缩小魔兽们的身形,每隔十二个时辰给大家变小一回,不然塞不进帐篷。
地面之下,更多的魔兽在蛰伏。也有从战场上退下来养伤的。
蜿蜒的地道如同河流的支脉,从中央一处延伸而去。
中央的洞穴内,居住着地魔陵的三主之一——魔婴解兰舟。
而地魔陵的魔修知道,自从那日他率领魔兽攻入仙山撤退后,他深居简出,神龙见首不见尾。
他那洞府内似有金山银山似的,除了频繁地沐浴熏香,取用女子的衣饰用品,他几乎不出来。
此刻,解兰舟的洞内。香气弥漫,边案上摆着的青瓷瓶内,一枝新摘的兰花被纤纤素手丢进花瓶。
解兰舟正在插花,他修修剪剪,将枝叶剪成恰到好处的形状。
他穿着漆黑色的寝衣,系带斜扣在侧腰,于是身体俯仰之间,只用一根梅花簪扣起的乌发碎发就流泻在耳侧,让他看上去像迎着海浪的海藻,随水浮沉。
稍微一个深海的漩涡,就可能将脆弱的他连根拔起,带起肮脏的海泥。污染那一片水域。
不知名的小调在解兰舟耳侧时不时地响起。
解兰州仰着头,稍稍侧过头,问:“过来。今天想玩什么?”
他说话的方向,坐着一个盘发的少女。
少女坐在齐她腰部高的书案上,双腿垂在案边,双手撑在案上,垂着眼眸。
而解兰舟站在她身边,案高才到他大腿,他还是比她高出一大截。
少女的发髻像蝴蝶,乌发中错落有致地叠放着金色的花饰,这让她看上去活泼又明丽。
可她穿着的衣衫,是靛青色的泼墨树枝,枝桠落入流水纹,左胸口处绣着一轮氤氲在雾气中的红日,自雾蒙蒙的远山中升起。衣服的纹样莫名为她增添了一丝忧郁。
像是心口染了一团血。在缓缓晕开。
“我……我不想下来。”她迟疑着说。
“微微怎么了?”解兰舟温柔地问。他安抚地撩了撩少女垂落的侧发,视线扫过她盘发的梅花簪子,与自己所戴的簪子纹路一模一样。于是他眼眸中划过满足。
“我能换件衣服吗?”自从她跟着他回来,兰舟总穿黑色,她也老穿这件衣衫。着实发腻。
“可以呀。你想穿什么。”
少女傀儡想了想,“我……我不知道。”
她隐约记得,自己以前也总穿一套旧衣,但不是这身,不像这样好。但她想不起来了。
很多细节,她想不起来。
可某种活下去的执念依然在催动着她。
傀儡并不知道,这是她只有人魂一魂,缺魂少魄的缘故。
解兰舟拢了拢她张开的衣襟,“那暂且先穿这件吧。”
傀儡点了点头。
“你跳下来,我接着你。”解兰舟又说。
傀儡坐在原地没动,她是解兰舟抱着上来的,也是该解兰舟抱着落地的。
解兰舟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她侧着脸,鼻头轻动。解兰舟瞥了眼香炉,“今天的香,你不喜欢?”
“没有。”少女露出真诚的笑容,“很好闻。”
解兰舟为她的笑容所感染,也跟着笑起来。他靠在案边,就这么陪着她嗅香。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香炉上,眼神逐渐飘忽起来。
人族的天地人三魂,各司其职。人魂对人世的留念、执着最深。
李希夷死后不久,他就发现了,这具他带回来的人魂傀儡……她喜欢闻药材的香气,喜欢混着香灰的特殊味道,还有朱砂的甜味。哪怕过量地吸闻,对人是有毒的。
还有,她有许多属于“李希夷”本人的小习惯。
好比她爱哼的小调,细细听,其实只是道医的口诀,被小时候的她编成了歌谣。因此才深深刻在她人魂的记忆里。
解兰舟有时想,或许他留下的,不是人魂。而是那个在草原上生活的某一段时光里的李希夷。
天真、柔善、不谙世事的险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