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似乎在哪见过的。
但刻意去想,反而怎么都找不到那条记忆的线索。
李希夷出神了好一会。
“今天有你爱的烤鸡。”
芽衣叫醒她吃饭,补充体力和灵力,李希夷心不在焉地挟菜吃,忽地灵光乍现。
她猛地拍下筷子,烤鸡,想起来了。
是在雪山晶窟,她见过年华的这双眼睛。哪怕是阵法留下的投影——
帝燕城,许年华。
芽衣见人好好吃着饭,忽然间面无人色,急得拍她后背,“希夷,希夷,你怎么了?”
李希夷心中掀起惊天骇浪。
所以……
端木泠身体里的另一个魂魄。
是天杀剑,池界春。
一瞬间,许多猜想涌入脑中,但构成了完美的闭环。
数年前,池界春堕入魔渊,生死不明,后来其夫许年华殉情于姜水,直到魔渊裂缝寄居他人身体逃出。
李希夷极速吐气吸气两下,平复情绪。
她反握住芽衣柔软的“手”,“芽衣,我没事。去帮我打听一件事。”
芽衣面露为难。
李希夷道:“你可以告知解兰舟。不必夹在中间。”
芽衣领命而去。
室内只剩李希夷一人。她无意中目光扫到镜子,方觉震骇间,自己的脸色白得发青。
池界春、许年华死而复生了。
池界春寄居于端木泠的身体内,应该很早就逃出来了?
许年华晚一些,还为自己找了具相适的魔修身体,且恢复了往日的容貌?
还真是很爱惜容貌的男人。
爹娘如此,堕入魔道的池青道知道吗?
何其讽刺。
原著里,他可是执着于找到爹娘“死去”的真相。如今爹娘死而复生,却联手利用魔兽,倾覆十三境。
池青道不得怄死?
这么一想,李希夷觉得好受许多了。
之前她在帝燕城,听说池青道堕魔,落草在了地魔陵。这些时日她在地魔陵频繁出入,幸好是没撞上他。
不然,她怕自己忍不住一剑劈开他的头盖骨。
即便很早知道必死的结局,她也依然对池青道的灭顶一剑,抱有愤怒。
现阶段,她不想与他产生交集。愤怒容易让人失去理智,进而失败。
目前还是控制住魔兽的作乱,平定十三境更重要。
晚间。
解兰舟的询问,比芽衣的情报先到,“你让芽衣去打听姓池的了?”
“嗯。”李希夷淡然道,“想避着他走。”
一句话把解兰舟的委屈打灭了大半。
解兰舟想发作都没由头。他窝囊道:“池青道在外面,说是寻人,近期不在地魔陵。”
他变相地把情报告诉了李希夷。
李希夷又“嗯”一声,没再提这个人。
反而是解兰舟自己忍不住,“他那一剑险些杀了你,你就不怨?”
他摩拳擦掌,一副跃跃欲试要替她抓人报仇的架势。
李希夷笑出声,“你管我。”
解兰舟悻悻然,把撸上去的袖子又翻了下来。
秋雨森森数场,冲刷着战场的血迹。
一场雨,一场寒。
寒冷席卷数境,帝燕城风雪皑皑。
冰雪冻住了战场,各境战事平歇,暂告一段落。
仙魔两方都在休养生息,为下一次奇袭蛰伏力量。
第一场冬雪在地魔陵落下时,“端木泠”对李希夷道:“我没什么可教你的了。”
剑之一道,她能教的都教了,堪称倾囊相授。
从前池界春自己涉猎的阵法、杂学,她也指点了李希夷不少。
“您是我永远的师尊。”李希夷真诚感谢。
短暂的师徒缘分期间,师徒彼此惺惺相惜。
素来冷漠的池界春,闻言,并未轻蔑挑眉。
“永远?那如果我要你呆在地魔陵呢?”
这是要策反李希夷了。
李希夷想了想,摇摇头。
“道不同,不相为谋。”
“方才还说‘永远’……”池界春道。
“同路,但总会分道扬镳。要去的终点不一样。”李希夷看着她,“师尊,我们都是旅人。”
池界春笑了一下。
没有比她这个徒弟更会以柔克刚的人了。
李希夷趁此机会,反将一军。
“师尊不信?师尊,那你想追求的道是什么?”
体内住着苍老灵魂的小女孩仰首,沉默半晌,她支手托腮,靠在书案上。
她道:“我不知道。”
李希夷代为回答,“您想要的是往高处走。”
又道,“哪怕无所不用其极。”
“端木泠”的目光疾射过来。
李希夷话里有话,她们两个聪明人,彼此心里都透亮。
“端木泠”眸光不改冷冽。
“你再聪明,不该在比你强的人面前,当出头鸟。”
如果李希夷当场揭穿池界春的身份,她会被对方当场击杀。
“怎么会。”李希夷轻巧道,“我是师尊的好徒弟,敬师尊,爱师尊。您舍得?”
池界春深感无语。
这一刻,她在李希夷身上看到了熟悉的人的影子。一样笑眯眯没脸没皮,怎么打都是软糯拉丝。
不过池界春不生气。
李希夷是一发入冥的冥主,一发入冥也是游走在仙魔两道之间,亦正亦邪的了。
现在她们之间并无绝对的利益冲突。她们不至于要针锋相对。
再说,即便李希夷看破又说破了,池界春也不介意。
这个徒弟,她按得住。
有实力,就不慌。
如此权衡完毕,池界春换了更舒服的坐姿,懒洋洋聊别的闲话。
“你和池星野结为过道侣?”
李希夷:?
这是什么环节?前婆婆问儿媳的感情?
李希夷囫囵“嗯”了声。
“那池青道为何杀你?”池界春缓缓问,“他……”
“你管我。”李希夷没好气地回。打断了池界春的八卦。
这时候池界春关心起两个儿子来,纯属无聊。
她们都清楚。
散场后,李希夷回到住处,不由深深叹了一口气。
芽衣:“命主欺负你了?”
李希夷摇头,“只是理解了……一个人疯狂的原因。”
池界春这样的天才强者,追求力量,追求极限。
是仙,是魔,强者不在意。
和林皎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池界春比林皎更可怕,因为池界春脑子里没有二元的概念。
强,就够了。
可惜了。李希夷失望又寒心地想,她还挺喜欢池界春这个老师的呢。
*
魔婴解兰舟近来多梦。
除开为了地魔陵出生入死的缘故,他多梦得不寻常。
夜间,他抱着心上人入睡时,常于梦中冷汗涟涟。
夜夜惊魂。
李希夷有时被他的颤抖闹醒了,抬手抚他眉心,那紧皱的眉心怎么都抚不平。
解兰舟猛地反握住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李希夷的手腕都微微凹陷了进去。
她挑挑眉,打算一拳把人拍醒了。
解兰舟却把她带到怀里,紧紧搂住。
他汗如雨下,整个人陷入神经质般的颤抖,身体蜷缩如虾米,仿佛经历了不可承受之痛苦。
李希夷都有些迷惑了。
这坏透了的魔,也有恐惧的痛苦吗?
梦中,红日风沙。
魔兽与仙人厮杀,血肉如雨,洒在山清水秀的春山山峰。
弄脏了那跪地的、手脚被吊起的尸体。
解兰舟一步步迈向那尸体。
执念始终无法遏制。他想看清那个人的样子。
到底……是谁。
嗒、嗒、嗒。染血的鞋底踩在柔软的绿草上。
美丽的旖旎又破碎的回忆,星海乱流般涌入解兰舟脑海。
伊人如画,一颦一笑,柔婉清丽,眉眼间总有股扫不去的忧郁。
“微微。”
听见解兰舟在呼唤她,斯人回首,忧郁的表面被戳破,那人下意识绽开绽开讨好的一笑。
仿佛她见到了世上最美好的人。
仿佛解兰舟是她最在意的人。
她总是没脾气,一副任人搓圆揉扁的样子。
可解兰舟知道,不是的。
她不是那样的小白花。
三千阶上,初见之时。
她为了他强出头,伤痕累累的解兰舟撞进她眼睛里。
她的身影,也激荡在解兰舟的胸怀内。
解兰舟觉得鄙夷。
同类瞬间辨出了同类。
他想,这个凡女不仅蠢,而且坏,坏到伪装过了头,把自己都骗了进去。
她以为自己是小白兔。
但解兰舟观察她很久了。他跟着这个名为李希夷的道医,自己的身影总藏在阴影里,无人察觉。
李希夷与池灵均关系匪浅。
又惨遭兄弟俩抛弃。被落井下石。
欺负她的男修,被她引着,出现在主峰、三千阶、圣儒堂,乃至春山。
对她行恶的修士,总会“恰好”被路过的仙门熟人看见,而后教训几句。
她是会挑的。
会挑地方、会挑人。
最心软的圣儒堂主陆亦乘,就“偶遇”并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好几次。过后还要谆谆教导出言不逊的小辈。
他还帮李希夷牵线搭桥,联系虎尾岛治疗灵兽的交易。
陆亦乘还觉得她可怜可爱。
廊下阴影里,解兰舟看得直发笑。
这朵道医小白花,看似包容一切,实则引人踏入沼泽。
柔弱的兔子,有自己的生存之道,一步步引人进入陷阱,再用柔软的毛蹭蹭别人。教人死也死得甘心。
连妄图挑战她的解兰舟,也不例外。
“路海,是感激……”
我感激你。
真如万箭穿心。
解兰舟鄙夷自己。
清醒梦不再清醒。
太多经历,太多细节。太多共同的回忆。时间线严丝合缝,不留漏洞。
他排除了最后的猜疑。
这不是仙门针对他设置的幻境。幻梦不会如此完善。
这一切太过真实。真实得就像上辈子发生过。
有那么一世,他是扮演完美卧底的路海。他与落难的小道医携手共进,在阴冷的草时居内彼此取暖,应对恶心到寸步难行的生活。
“是怜惜。”
“是感激……”
“路海,我真的喜欢你……”
李微微没有心。
她攀附有利于她的,从未对他动过真心。
在她心上留过的,永远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谪仙。
又怎会是卑贱如泥的魔。
无数个深夜,解兰舟拥着他的那团温暖,感到她日渐发冷的体温……听她忍着寒伤的颤抖呼吸。
“你明明跟我一样黑暗,不要……不要再去向往那虚假的光明了。”
不要走向……那有如明月的剑仙了。
解兰舟无数次地在心中呐喊。
室内无声。
酸甜掺半的回忆,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解兰舟在混乱中,放慢了脚步,但并未止步。
那具乌鸦绕顶的尸体……
到底是谁,他隐隐觉得,这个答案对他很重要。
不知不觉间。
解兰舟走了很久。
从降落处到尸体的短短一段路,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周身静谧。不知何时,池家兄弟不见了,郁雾不见了,修士不见了。
他穿过了那些幻影,奔向目标。
漫天血雾,天地间只剩下彼此。
哒哒的缓慢脚步声停下了。他看见了那块被雨水侵蚀的木牌。
【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双膝一软。
解兰舟双手撑地,才没有栽倒下去。
他用近乎于野狗的姿势,爬向了那具尸体。
掌心与石砾摩擦,在绿草上拖曳出明艳的血痕。发出类似蛇腹游草的声音。
毒蛇爬向了他的同类。
护山大阵消失了,他看见了天光,看见了这世界所有的颜色。
也看清了那具尸体的脸。
一种扭曲的笑意在他脸上闪过,而后恣意蔓延。
原来,是微微啊。
低低的从嗓子眼挤出来的笑声,由低转高,在峰峦间回荡。
被他害死的人,就是微微啊。
……
恰在此时,那双脏污的、曾经哭肿的眼睛睁开了。
“兰舟?”
他和那具尸体视线齐平了。
解兰舟瞪大了眼睛,看清了那个人,是开始腐烂的……脆弱人身。
脏兮兮的五官,与他怀中之人吻合一致。
“兰舟?”
解兰舟窒息一瞬。
是她。只有她。
解兰舟醒了。紫眸中暴戾未褪,倒映出李希夷惶惑又担忧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