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她的发髻繁复,像蝴蝶,哪怕是背面,都能看到她乌发中错落相间的花饰。
这是个活泼明丽的女人。
可她穿了身靛青色调的道袍,秀气的耳尖悬着系带,那是她戴着的白色面纱。
池青道抬脚欲追,而那女人转过转角,顷刻不见了。
唯有若有似无的檀香,还飘浮在池青道周身的方寸之间。
似真似幻。
残存的理智,让池青道止住了动作。
他垂下眉眼,回身继续往端木泠的位置走。
身量是一模一样的,连骨架都肖似。
耳朵的形状也一模一样。
道袍的颜色不一样。她不爱穿这么深颜色的道袍。
“青道哥哥,那样太压抑了。”记忆中,小道医煞有介事道,“穿明亮的颜色,心情才会好起来呀。”
还有……他很久没见过她戴这么多头饰了。
从上仙山起,她的装扮就一日朴素过一日。至真至简。
仿佛活在极北草原上的……那个酷爱打扮、喜欢苦中作乐的小女孩,已经死了。
池青道的心脏再一次被什么揪紧了。
呼吸困难。
喘气都从胸腔带出切割食管的痛楚,伴随着每一次呼吸,无法摆脱。
*
许年华听了大儿子的需求,思考过后,沉吟道:“我会让各境的魔兽,留意能寻魂的法器,你且等消息。半月有讯。”
相比道侣的殷切,池界春反应冷漠。
许年华朝她打眼色好几次,池界春都视而不见。
池界春忙于处理公务,日均三千九百六十件的各境公务,就够她头大的了。
“你们父子一边玩去吧。”
完全在池青道的预料之中。
许年华给池青道分配了近期的事项,让他协助镇压各境针对魔兽的叛乱。池青道过目不忘,一一听过,都记住了。
“父亲,我这就动身。”
池青道走后。
许年华半跪下来,帮道侣捏肩,舒缓疲劳,若无其事地道:“灵均很爱那个小女孩啊。”
他还从没有见过……自持高冷的儿子,会消沉若此。
入魔不说,人已完全失去了主心骨。如今为一句真假难辨的“她尚有一魂,存于人间”而奔波劳碌。哪怕自己的世界颠倒错乱。
池界春翻了个白眼,她听见“爱”都起鸡皮疙瘩。
许年华无奈笑了笑,另启话题。
他从不拂逆妻子的意愿与喜好。
妻子是要成王的。
他做好智囊,做好辅助即可。
算了,灵均的这点小事,他能打理好。
*
很快,池青道再次遇见了那个女人。就在命主端木泠的洞府。
彼时,他执行任务归来,一身的血浆,来不及清洗。
于是,那清幽的檀香里,混迹了腥臭味。
那腥臭来自池青道的身上。半干涸的血浆里,有人族的、妖族的、魔族的、修士的血。
带着万千婆娑恶,他回到了父母跟前。
却污染了那一抹莲池雅座香。
莫名地,池青道感到无地自容,自觉卑劣。
他连衣服都有所破损。
残酷的战场上,他作战的方式,残忍直接,已不是翩若惊鸿的剑仙;而与魔无异。
以剑助杀,以剑止杀,无剑用双手撕裂。
战场血泊里,映出的是个双目血红的魔头。
微妙的失落、自责浮现在池青道的心头。
他趁着回话的间隙,为自己施展了清洁术。垂首之际,明亮的地板映照出剑修羞惭发红的脸。
白皙的皮肤上,爬满了青色的天字罪印。
覆盖精致的五官。
爬到软筋毕现的脖颈、锁骨。
像一个不折不扣的怪物。
于是,池青道脸上的红晕顷刻消散了。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冰冷,如兜头冷水浇下,熄灭了一切多余的思虑。
无可救药的罪人,何谈旖旎。
活着唯有赎罪。
连赎罪都洗不清的一身罪孽。他孤独带着罪孽降生,也将带着罪孽孤独而去。这才是他应有的命运。
剑修平静地抬起头。
一如往常。
他的面容显得神态安然,是雪山上的高岭之花,自带冰冷高洁。一双美丽的蓝色眼眸,是冰雪覆盖的高山湖水,神秘寂寥,不起涟漪。
他没有离开,听着池界春与那个女人的对话。
池界春对她格外有耐心,会特意抽空,在处理公务的闲暇之余,抬头特意回她的话。
池界春回得一句不错。
不存在敷衍。
池青道想,真陌生。
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娘亲”。
原来她也是会关心人的,是有活人气息的。
只是这份关心不对家人,不对丈夫、不对儿子。
……
徒弟。
那个女人是这么受她喜欢的徒弟吗?
只是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池界春对她总是“喂”、“蠢材,过来”之类的代称。
可语气里满含宠溺。
直到那声“李微微,再闹我掐死你”出来,池青道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怔住了。
他定定地望着那个女人。
像。
身量、面纱外的眉眼、小动作。
嗓音、语气、惯用的俚语。
哪哪都相像。
青色道袍、绚烂发饰。
池青道忍不住端详她的衣着。
图案是靛青色的泼墨树枝,枝桠落入流水纹,左胸口处绣着一轮氤氲在雾气中的红日,自雾蒙蒙的远山中升起。
像是心口染了一团血。在缓缓晕开。
池青道的双目被刺痛,连同自己吃痛的心脏。
雪亮剑光中回首的女子,那呼唤与挑眉,再次闪现。
挥剑破空,声如流水。
其实,不像外界传闻,他将人痛快地一剑灭顶。
那时,亲自动手的池青道近在咫尺,看得一清二楚,每一息,都像慢动作。
剑光触及,血液飞溅。
兜头浇了他满脸。
而后才是受剑者的肌骨消解,魂飞魄散。
而他过目不忘。
池青道微微瞪大眼,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口鼻处,没有血,是干燥的。
幻觉啊。好痒,像热血顺着脖子的筋往下流淌。
年轻灿烂的女孩笑脸,无措惊愕地淹没于血泊、白光中。
短短两息的画面,反反复复在池青道眼前闪过。
他的呼吸不由重了几分,脸上不动声色。
不能失态。
他还不知道眼前这个“李微微”,是真是假。
池青道努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他弯曲脖颈,无意识地看着自己的一只手。骨节分明的五指,布满茧子的关节,苍白的掌心。就是这样的右手,挥剑杀死了她。
视线中,手虚化成一团。
池青道的目光散漫,上下游移。
无意中,他的视线又扫过那个女人。
女人发间插着一根梅花簪。
池青道轻轻皱眉,簪子有点眼熟,他在……在谁头上看到过?
越努力要想起来,越是想不起来。
这胡乱的漫思算拉住他的一点注意力,让他不至于当场与世界相隔离,灵魂又像第三者一样,悬于高空冷冷打量自己。
身体是诚实的。
正面打照面,熟悉的感觉愈发明显。池青道的心扑通扑通地跳起来,像下一秒就要跳出胸口。
不受控制的剧烈心跳声,伴随着尖锐的耳鸣,在他耳中回荡。
可在外人看来,他禁欲又冰冷,毫无人味。
因为过分压抑情感,他的脸色更加苍白,表情冷硬如同墓碑。
他没有告知别人的秘密,他习练了有情心法,且在一步步的摸索中。
他不想忘记重要的人。
只是十多年的压抑感情,对他来说变成了日常的习惯。
扑通扑通扑通。
李希夷也听见了他加速的心跳声。
在心虚吗?看到被自己亲手杀死的青梅妹妹?
懦夫。
不敢认吗?
李希夷觉得无聊,她道:“这就是那位堕魔的仙君啊。生得真不错。”
她突然地折转话题,旁人还未反应过来,她已从容走到阶下,正站定在池青道面前。
猝然之间,这命主的“徒弟”抬手,用一根食指,挑起了剑修的下巴。
剑修被迫抬头,清冷的面容愈发苍白。
他蓝色的眼眸像天空又像大海,看似包容又温柔。眼底折射出的眸光却锋锐,像阳光下的蓝宝石。
银色的短发垂落在侧肩,划过他漠然的眉峰唇角、狰狞的青色罪印。
这让他看上去像什么贞洁烈男。
更让人想撕碎这张无所谓的面具。
李希夷的食指,顺着他的下颌线上移,在他侧脸摸了一把。
李希夷勾勾唇角,回身问池界春:“师尊,要不把他送我吧?”
语气姿态,轻佻狎玩,毫无尊重。
仿佛池青道只是一件物品,是勾栏瓦舍里明码标价的戏子。
池界春见状,大手一挥。
……没挥动。
戴着面具的许年华及时压住了她抬起的手。顺手捏了捏她执笔酸痛的小臂肌肉。
许年华:“灵均,这没你的事了,你先下去吧。”
池青道偏头,不再与“李微微”的手指接触,而后领命离开。
“不给算了。”
池青道转过门后,似乎听见那个女人嘀咕了一句。
他狂乱的心跳骤然变缓。
果真啊……李微微,是父母设下的新陷阱。
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李希夷只剩一魂,真会如此行动自如吗?简直是肉眼可见的陷阱。
为什么……连死人都要利用呢?
所以他身上还有什么是父母可利用的吗?
血肉、灵魂?
还不够吗?直把这一身骨肉剐了去,还了他们,或许才能两清了。
……
一种隐秘的怒火在池青道心底燃烧。
他会终结这一切的。
魔道。
*
眼见高大身影消失在视线中,李希夷摩挲指腹,有如捻去什么脏东西。
她再面向池界春时,脸上的调戏神色尽消。
她没忘记,这一趟,她是来谈判的。
“师尊,你想找到解折吧。”
一句话勾起了池界春的兴趣。池界春笑了下,“你想要什么?刚才那剑修,你还要吗?”
许年华默许了妻子把儿子快速送出去的行为。
李希夷嫌弃地挑挑眉,“开玩笑的。这种货色,我哪里会要。”
这是看不上了。
池界春:“那你要什么?”
用作解折下落的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