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3/5)
因此,李希夷只得走山下。
山林之下,尽是荆棘恶路,沼泽泥洼,深谷逶迤,结界密布。
就是钩吾山宗门里正经的弟子,除了定期检查结界外,都很少走陆路。没有界碑的指示,也不敢随意降落。
因山下太危险。
山下环境恶劣,人迹罕至。古树都有上千年的岁数。
山下大部分水陆之地,都是用作关押恶灵、魔物、妖兽、邪修的尸骨等。
钩吾山鼎鼎有名的护山大阵,除了保护钩吾山不受外敌侵犯,还有一大作用,就是汲取山下这些囚犯的精气,来反哺钩吾山的灵气。
哪有天灵宝地,会取之不竭呢。
这才是钩吾山灵气源源不绝的秘密。
李希夷穿梭于丛林中,感到可怖的心悸。
“咳咳咳咳……”
她蒙了面,挡了眼睛,还是吸入了瘴气,呼吸困难,眼珠发疼。
山上的是灵气,山下的是瘴气,阶级高低,泾渭分明。
山上的弟子们,反正能御剑飞行,要么有灵兽法宝,再不济能以灵力低飞。根本对地形无需恐惧。
只有她,李希夷,毫无一丝仙力。
一个完完全全的普通人,闯进了不属于她的地方。
可是,她想活下去。
魔婴示威杀人,那些曾欺负过他的正派弟子,都被魔兽撕扯成碎片,钩吾仙山内都闯进来不少魔兽,引得各宗门遣派人手去清剿。
李希夷一路奔逃,总能听见魔兽的嘶吼声、打斗声,还能看见上方天空时不时撞击炸开的各色光芒,那是各家显神通的仙术。
有时砰地一声,破开结界掉下来的东西,会吓得李希夷跳开。
低头一看,她拽紧覆面的脏衣服,小跑着赶紧逃远了。
“救我……”
身后传来求救声,声音宛如小猫,细细的,又可怜。
李希夷像身后有鬼追,跑得更远了。
那撞开结界摔下来的东西,是被吃了一半的弟子。
身上还有红莲宫的弟子服,伤口可见骨架,可腿已长出了狮子类的兽腿。简直是个怪物。
原来传说是真的。
被魔兽污染,是会异化的。
不知不觉,李希夷的覆面的衣料都被濡湿了。
眼泪风干,肚子里传来咕噜咕噜声,饥肠辘辘。
她摸出身上最后一块干粮,掰碎了一点点吃,吃得很慢,勉强不饿了,就重新包好了,塞回衣襟里。
劳累使得李希夷步伐缓慢。
地形也越来越难走。
她已十分小心,避开各大宗门的界碑,不去触发结界里的邪物。
遇到魔兽与钩吾山的争斗,她也是避着走。
必要时,她不得不涉水。忍受着小腿传来刺骨的冰冷。
脏衣服变得沉重,一双脚几乎冻得没了知觉。
李希夷这才挣扎着上了岸,随意找棵树靠着休息。
她几乎没了力气,脚底都是赶路走出来的水泡,生疼生疼的。
附近的杂草都被她用暖剑切了几刀,李希夷把杂草归拢都自己身边,当做取暖的被子。
她用手臂环膝,抱紧自己。
忽然有点想念弟弟了。
这种时候,他们这样厉害的仙人,只有一个指法,就能点燃杂草,生起火堆。
而她不能。
她除了祝由术,修炼不了任何法术。
她只是这个修仙世界,最微不足道的底层人。
蝼蚁。
“等下……”
“修仙世界?”
李希夷捕捉到脑子里一闪而逝的词汇,有些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称呼?
就好像,她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念头一打岔,李希夷反倒平静下来。有功夫打量自己身处的环境。
薄雾。
古树参天,几乎奇形怪状地生长着,枝丫乱舞,又以惊人的角度维持着平衡。
薄雾笼罩在树尖,李希夷只能看到这几棵树,再远的地方,就必须要穿越雾气了。
连她来时慌不择路涉过的河水,水面上都是白花花的雾气,幽深阴湿,仿佛有什么趴在水面上,正等着她回去。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连鸟叫声都听不见。
李希夷知道,自己踏错地方了。这样人迹罕至之地,势必危险更多,多到那些仙门,都不愿意过来开发成邪物的囚牢,而是任其荒芜。
倒不如之前战战兢兢,她听得到厮杀声,感觉起码还有点人气儿在。
现在,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估摸着,应该快到傍晚了,到了晚上,钩吾山的昼夜温差极大,到时她不被野兽吃掉,不被瘴气毒死,也会先冻死。
李希夷当机立断,咬牙强撑,爬起来走回头路。
重新踩进那片冰冷的河水里,李希夷冻得直打寒战,心脏都发疼。
也许是习惯了多年的寒症,也许是她不断给自己望梅止渴,催眠自己,过了河就有温暖,就有吃的,李希夷在力竭之前,回到了河对岸。
感谢她从小到大在草原长大,一望无际全是绿草。分辨方向,几乎成了她的本能。
李希夷回到了结界内。
瘴气很快进入呼吸里,连带着心肺一片刺疼。
李希夷重新蒙住脸,手中握紧那把暖剑,一步步凑近。
她的运气不错。
那只异化的魔兽,已经被红莲宫的血修解决了。骨架毛皮之下,已成血水。
红莲宫,就连解决自己门下的弟子,也照样果断狠毒。
整个钩吾山都是如此。
不论宗门。
要你为大局牺牲。
李希夷握紧剑柄,隔着薄薄一层皮肤,手骨分明。
她偏不要。
她不是钩吾山的人,没义务遵守规则,她只想活下去。
踩过潮湿泥地的脚步声。
李希夷走近那异化的弟子,用暖剑割开他身上的兽皮,而后忍着血臭,披在自己身上。
温暖转瞬而至。
李希夷一刹那松懈,腿都软了。
原来,魔兽的毛皮,这么温暖。比人类温暖。
极冷到极热的转换,让李希夷昏昏欲睡。她咬咬嘴唇,让自己别犯困,可还是忍不住靠着最近的树坐了下来。蜷缩双腿,尽量让温暖的兽皮,裹住全身保温。
兽骨架、血水、恶臭。
李希夷抬头看伸展的龙树枝丫,好迷茫,好心酸。十二个时辰,其实山主多给她十二个时辰的逃生时间,又怎样呢?
钩吾山宗门繁多,一人一句,哪怕轻如羽毛,都能压塌了山主,众口铄金,山主护不住她的。
她这样的溃逃。
就好像……临死前最后的挣扎。
李希夷五指倏地揪紧皮毛,腐臭味很恶心,但她得憋着气忍住。闭上眼,忽然想起了池青道。
在草原上,有一回她为了躲避狼群追赶,摔下了斜坡。
那时已是深夜,又不是篝火大会或焰火日,大家都进帐篷休息,草原上一片漆黑,只有留作警示的风灯,还在风中摇晃,偶尔带起一串铃铛响。
李希夷那时才十来岁,窝在斜坡下,腿骨都折断,看着白骨顶出皮肤,粘皮带肉,哭得梨花带雨。
可哭完了,她不能指望别人来救她。
至少,今夜不会。
起码要等到后半夜,奶奶发现她没回帐篷,才会找人来救她。而她和奶奶在部落里属于外缘人群,并不受待见。可能要奶奶求这个求那个,等天亮才会有人开始搜救。
李希夷想明白了,忍住痛,听着忽远忽近的狼嚎,只有头顶一轮上弦月陪着她。
止血,必备的包扎,她能做到。
她不能哭,哭会耗费人的精神元气,到时她用不了祝由术,就更难撑到人来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