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时间拖拽
“我们本来想要用更柔和的方式来达到目的。”
钱学森号生态圈，联合决策席会议大厅内。
吴忧坐在于晨对面，安静地聆听着对方的解释。
“让我们从最初的起点开始吧。”
于晨稍稍活动下略有些僵硬的脖子，笼罩在他身体周围的重力锁悄无声息地退散。
吴忧眼神一凝，下意识地站起身，但他却突然意识到，此时的自己即便是与对方面对面，却仍然无法对对方构成任何威胁。
全面发展的高维技术背景下，整个世界的战斗逻辑都已经发生变化。
强大的伏羲无处不在，它能轻而易举地在这个生态圈的任何一个角落制造出强大的引力陷阱，自己、以及自己身后的18名队员，早就已经全部笼罩在它的打击范围之内。
想要自保，或许还是可以的。
通过创造出新的引力隧道，自己的小队可以迅速撤出。
可如果想要真正用“死亡威胁”来控制住对方，那就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想到这里，吴忧再一次坐下。
看到他的动作，于晨缓缓点头。
“你的惯性思维让你试图用直接的伤害来威胁我，但你的理智又让你死守着自己真正的威胁底牌。”
“这很好----作为一个新人类，你的素质远远超过了我的预期。”
“或许，这也是你脑中的芯片的功劳？”
“不是。”
吴忧毫不犹豫地摇头，于晨摆摆手，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反驳。
“没关系，这不是重点。”
“让我们回到正题吧----就像我说的，从最开始的起点、或者叫‘分歧点’开始讲起。”
他直视着吴忧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跨世界通讯技术救不了我们，想要活下去，得想其他办法。”
“你这样的说法，我听过很多次了。”
吴忧缓缓摇头。
“如果你要告诉我，你们只是不满于命运石主世界的领导，想要用你们自己的方式来解决危机的话……”
“那我只能说，我实在是太失望了。”
“愚蠢又自负，比起那些在没有受到支援，却仍然想要打破那道铁壁的世界来说，你们就是可耻的蛀虫。”
“你们浪费了命运石主世界倾注的资源，只是为了一己私欲，甚至你们都不是为了这个世界……”
“不。”
于晨抬起手，打断了吴忧。
“我们并没有对不起命运石主世界。”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紧接着说道：
“我们已经创造出了可以进行跨世界通讯的技术，这已经足以证明我们的努力。”
话音落下，吴忧的心猛地一跳。
“阿雅娜没有进入高维通道，进入高维通道的……是她的……复制品？”
“是一个与她类似，能被高维边界识别，能通过边界缺陷‘复现’的信息集。”
于晨解释道：
“她没有实体，她只活在‘数字’中。”
“在有必要的情况下，她会被以量子比特的形态编码，然后投入到高维通道中去。”
“然后，命运石主世界的阿雅娜会接收到她所携带的信息，并刷新到自己的大脑量子系统中去。”
“这就是……单向的跨世界通讯。”
“如果，在你们的世界同时设置一套同样的设备，那么，双向通讯可以轻而易举地实现。”
“这项技术完全符合‘蝴蝶’的要求----它不受高维空间‘时间平面性’特征的影响，不会因为高维通道的时序错乱而发生继发错乱。”
“信息本身，在发出时就自带时间戳，也标定了唯一被观测的时间节点。”
“借助这项技术，两个世界的时间可以实现完全同步。”
“从此以后，两个世界之间再无时间的沟壑。”
“或许，这个世界会比命运石主世界更早地迎接末日的到来。”
“可当你把视角拉远，把视角放到高维之上时，你会发现，不是我们的时间比命运石主世界的时间更快，而是这里的灾难，比命运石主世界的灾难更早到来。”
“我们将其称为----时间的相对性。”
……完美。
哪怕此时双方正处于敌对的姿态下，他也仍不由得感叹，这个世界，真的已经把蝴蝶的要求吃透了。
他们甚至，都已经完成了。
可为什么？
为什么他们已经完成了这个世界的使命，却仍然选择了……
背叛？
如果时间已经同步，那这个世界与命运石主世界的时间差异，实际上只有短短五年而已。
命运石主世界真的没有可能在末日降临前的五年，彻底解决末日的危机吗？
还是说，这个世界并不相信这一点？
注意到吴忧的表情，于晨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肯定想问，如果我们已经完成了这项技术，为什么不耐心等待、为什么不利用这项技术继续帮助命运石主世界，实现两个世界的共同发展，对吧？”
吴忧点了点头，于晨则是继续说道：
“那是因为，在这项技术的开发过程中，我们发现了一个最关键的悖论。”
“即，一体化悖论。”
“我们已经知道，在单体世界中，热力学定律并没有被打破。”
“我们之所以能观测到局部熵减的情况，只不过是在高维通道、在另一个世界的影响下发生的非常规现象。”
“比如，支援舰队的到来，就带来了这个世界的熵减。”
“但由于这支舰队所携带的信息熵相比于整个宇宙的信息熵体量差异过大，所以这样的局部熵减，并不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但是，一旦两个世界通过跨世界通讯技术连接，那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本质上说，两个世界已经形成了一个新的、更大的孤立系统，但同时，两个子系统又分别处于不同的时间箭头和熵增状态下。”
“这样的后果，就相当于把一杯冷水和一杯热水倒在了一起。”
“热水和冷水融化之后，呈现出了一个新的温度。”
“这个‘温度’，实际上就是两个世界重新定义出来的‘现在’。”
于晨说得越来越复杂，吴忧渐渐有些跟不上他的节奏。
更大的孤立系统？
这似乎并不难以理解。
如果按照吴忧的设想，两个世界就是两片孤立的大陆，跨世界通讯技术将这两片大陆连接在了一起。
这似乎确实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两个世界的形态，就像于晨比喻的一样，“冷水和热水倒在一起，最终变成了一杯温水”。
可是……
那又怎么样呢？
“你还是没明白。”
于晨叹了口气。
“当然，即便你装载了脑机芯片，但你的芯片里没有存储这一类全新的知识，所以不明白是应该的。”
“那就等我继续说完吧。”
“当一个新的‘现在’被定义出来之后，也就意味着两个时间箭头的融合。”
“因为，观测无时无刻不在发生，并且观测是双向的，这就意味着，哪怕在同一次观测中只存在最微小的‘延迟’或‘提前’，也会导致两个世界因为观察者效应导致的巨大的时间膨胀或时间收缩效应。”
“我们将这个影响叫做‘时间拖拽’。”
“而一旦时间拖拽开始发生，变化也随之降临。”
“我们可能在一瞬间毁灭，也有可能在一瞬间被彻底冻结。”
“而这个过程，无疑都是不可逆的。”
“但一个世界被冻结，它就再也无法传递新的信息，无法产生观察者效应，也就无法再次引起‘时间拖拽’。”
“当一个世界被毁灭……这还用多说吗？”
时间拖拽引起的毁灭？
于晨的故事似乎很合理，甚至应该说，他确确实实是在叙述某种现实存在的风险。
但……
如果仅仅因为可能发生的风险就彻底放弃有可能让其他所有世界得救的希望的话……
不对。
如果这个世界存在这样的风险，那就意味着，所有被跨世界通讯技术连接的世界，都存在同样的风险。
这就是为什么于晨说，“跨世界通讯技术救不了我们”！
吴忧猛然抬头，凝视着于晨的眼睛，紧接着问道：
“如果你们已经发现了风险，为什么不向主世界预警？”
“你们现在正在做的事情……显然是背叛。”
“你们刻意隐瞒了大量信息，甚至试图掩盖世界已经发生分裂的真相。”
“为什么？”
“这是迫不得已的选择。”
于晨回答道：
“回到之前的问题，时间拖拽的根源是‘随机性扰动’，本质上来说，是那些不可控的延迟或提前。”
“但实际上，这样的扰动并不是绝对发生的。”
“或许，在所有被这项技术连接的世界中，只有一半的世界会受到时间拖拽效应的影响。”
“也就是说，我们有50%的概率，会因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同步’而毁灭。”
“概率……”
“你知道概率会带来什么吗？”
分裂。
吴忧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只要不是100%或者0%，那么在一个决策系统中，因为“概率性结果”导致的分裂，总是必然会发生的。
“所以，你们……联合决策席的所有人，都是像你一样的风险厌恶者。”
“你们的最终目的，就是要阻止这个世界与主世界建立直接的联系？”
“是的。”
于晨重重点头。
“这是我们的选择。”
“实际上，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意识到，我们已经成功了。”
“我们也知道，我们的反对者很快也会意识到这一点。”
“所以，我们必须开始行动。”
“就在刚刚，伏羲已经将与跨世界通讯技术相关的一切信息送入了高维空间。”
“在你们的世界，下一次刷新后，阿雅娜会获得这些信息。”
“接下来，我们会清除掉所有反对我们的势力。”
“你会看到全过程----抱歉，你们现在不能离开。”
“在必要的时候，我会让你离开的。”
吴忧猛地站起身，他神情严厉地威胁到：
“你应该很清楚，我们还有最后一张底牌。”
“如果你坚持去执行你口中的所谓‘清除’，坚持要走极端化的路线……那命运石主世界，完全有能力将这个世界彻底摧毁。”
“那又怎么样呢？”
于晨耸了耸肩。
“结果不都是一样吗？”
他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全息投影画面突然亮起。
生态圈外，整装待发的舰队正在驶离港口。
大量引力隧道被建立，无数小型舰船沿着引力隧道快速分散，逐渐形成了一张笼罩整个月球的巨网。
阿库别瑞引擎形成的曲速泡扭曲着视界，极端的引力梯度牵扯着那颗陪伴了地球数十亿年的卫星，让它的轨道不断降低。
“我们本来是想通过伏羲系统、通过脑机芯片来统一所有人的认知。”
“但后来我们发现，这个过程甚至比开发出跨世界通讯技术还要更困难。”
“人类真是一种……”
“复杂到极点的信息集。”
“或许，最强的智能系统能够解算出单个信息集合的全部信息，可一旦这些信息集合聚集在一起，组成了社会化的群体，事情就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所以……还是简单一点好。”
“战争开始了，但很快就会结束。”
一切都已经不可阻挡。
吴忧抬起手臂，伸向了面前的吴忧。
装甲上搭载的引力发生装置全速运转，随时抵消着来自钱学森号生态圈内部的、由伏羲系统控制的引力陷阱。
但出乎意料的是，于晨根本就没有反抗。
“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
听到吴忧的问题，于晨艰难地开口道：
“有一个故事。”
“一百万元，和5亿年。”
“你的面前有一个按钮，按下之后，你会被传送到一个孤独的空间，度过无比痛苦5亿年。”
“你不会死去，不会衰老，也绝对没有任何方法提前结束痛苦。”
“但，五亿年之后，你会立刻回到现实世界。”
“你会忘掉在那个孤独空间里的一切，在你看来，你只不过是按下按钮，就立刻获得了一百万元。”
“所以……你会按吗？”
“反对我们的人，是按下按钮的人。”
“而我们，则试图阻止他们按下按钮。”
“你问我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或许你应该先想清楚……”
“如果你需要在一个孤独的世界生活五亿年，那到底……哪一边的你才是真实的？”
“如果你获得了一个解脱的机会……你为什么要为了微不足道的奖励，把自己送回到痛苦的世界里呢？”
“沉沦，还是清醒？”
“这个问题没有具体的答案。”
“他们没有错，只是恰好，在这个时间点……我们比他们更强。”
吴忧松开了于晨的手。
这个世界已经做出了它的选择，而这个选择，似乎就连命运石主世界都无权干涉。
他略有些颓然地向后退了一步，但也就在这时，中断已久的通讯，突然恢复。
紧接着，他的耳边传来了齐源的声音。
“干掉那个于晨！”
“他们都已经被伏羲绑架了！”
“他们还在执行所谓的……最优化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