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蘑菇
最优化命令？
吴忧一时没理解齐源的意思，但他没有丝毫犹豫，而是立刻向在场所有队员下达指令。
一瞬间，19具装甲通过智云系统迅速实现协同，紧接着，一个覆盖周边数百米范围的引力场瞬间生成。
吴忧漂浮而起，顺着精心编织的引力隧道冲向不远处的于晨。
而同时，其余队员也各自选好了战位，挑选好了他们的目标。
伏羲的反应速度早已到达了极限，在检测到异常引力场生成的瞬间，一个频率相同、但相位相反的负能量密度场已经生成。
引力的“逆流”生成，在两个引力场碰撞的瞬间，没有爆炸，只有一种诡异的寂静席卷了整个空间。
笼罩其中的所有人都失去了一切感知能力，甚至就连通过量子通讯下达的指令也因为剧烈地量子潮汐涨落而失效。
“人工智能”的真空区开始形成，但吴忧知道，这样的真空区，最多只能持续数秒。
双方掌握的能源等级根本就不在一个水平线上，钱学森号生态圈所搭载的庞大的引力发生装置，要不了多久就能将这个小小的引力场彻底吞噬。
就好像滚烫的铁水吞噬冰块一般。
----但，即便如此，他也要利用地这短暂的沸腾，制造出一场大爆炸！
3。
2。
1。
引力场消散的瞬间，空间重归正常。
而此时，吴忧的手已经握住了于晨的脖子。
“咔嚓。”
一声脆响，于晨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抵抗，便身首分离地死在了他的面前。
超越传统意义的战斗中，最纯粹的“力的碰撞”却仍然是最高效、最致命的杀伤手段。
但，仅仅是杀伤，并不足以让这支小队全身而退。
“启动阿库别瑞引擎！”
几乎在吴忧命令下达的瞬间，两具位于引力场边缘的装甲已经被引力场碾碎。
瞬间的压缩产生了剧烈的爆炸，冰冷装甲内丰满的、充满生命力的血肉与致密的材料混合在一起，化作无比干燥的粉尘飞溅而出。
对这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小队来说，死亡同样平淡又猝不及防。
没有任何时间可以浪费，也没有哪怕半秒钟可以用来哀悼，由4台机甲组成的微型聚变阵列瞬间启动，曲速泡扭曲着生成，将所有队员笼罩其中。
“向我靠拢！”
吴忧大喊着打着手势，所有人迅速向他靠拢。
“设定着陆点！”
“准备跃迁！”
下一秒，曲速泡凭空消失在会议室中。
瞬时的真空形成了巨大的爆炸，即便伏羲系统的反应已经足够迅速，但冲击波仍然将半径数百米内的人造物全部摧毁。
而这还不是这一次危险的“非真空跃迁”带来的唯一影响。
曲速泡本身就是一种坚不可摧的力场，它并不像虫洞一样消失在低维空间、经过高维通道后再次重现，而是真实地途径所有地点，挡在它路径上的一切都会被平等地碾压成粉末。
如同一支标枪，曲速泡贯穿了小半个钱学森号生态圈。
火光和爆炸在真空中闪烁，一个熔融的孔洞突兀显现，就像是被激光烧穿一般，将整个生态圈设施分成了两份。
破坏面积大到损管系统的工作效率都被拖慢，更残酷的是，伏羲系统的主算力单元同样有相当一部分在这一支“命运之矛”的冲击中被损毁。
算力迅速下降，大量冗余数据堆积，从建成以来，这个精密的、有序的、从未出错的系统第一次出现了混乱。
那些还没来得及撤离的居民们在一瞬间便被巨大的压力差抛向了深空，即便伏羲已经派出了大量应急救援船只前往救援，但却仍然有成百上千人因为失去引力场的庇护，转瞬间便死在了缺氧、低温、低压的环境中。
凝结着白霜的尸体与建筑物的碎片一起漂浮在宇宙星空之中，人类进入高维技术时代后第一场战争的代价，逐渐开始显露。
或许不仅仅是联合决策席，就连无所不能的智能系统也未曾预料到，这支看上去并不怎么特殊的小队，能对整个生态圈造成如此剧烈的破坏。
----而也就在生态圈陷入短暂混乱的同时，作为罪魁祸首的小队已经远离了那片火海。
火星轨道上，吴忧带领的16人小队骤然显现。
紧接着，引力隧道生成，这支小队向着火星表面极速坠落。
“轰！”
不稳定的能量供给让引力隧道也出现了失稳，重重坠落之后，吴忧艰难起身。
环顾四周，他的小队已经是残破不堪。
仓促启动的阿库别瑞机动给这支小队带来了巨大冲击，其中两人已经出现了不可逆的身体缺损。
一人失去了半个肩膀，一人失去了一只小腿。
装甲的维生装置全速运转，维持着他们的基本生命体征，但很显然，他们已经不能再战斗了。
而除了受到物理性伤害的两人意外，其余所有人也不同程度地遭受了时空乱流的影响。
精神冲击只是其中最轻的一种，当吴忧感受到下巴的瘙痒时，他才愕然发现，短短的一段地火旅程，时间已经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他的胡子已经长得不可思议，就好像已经经历了数年的时光一般。
而他的身体状态也断崖式下跌，就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联系齐源。”
吴忧的声音有些嘶哑。
“还能继续行动的重新组建小队，其余人……”
“吴忧！”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条引力隧道在眼前生成。
紧接着，齐源的身影在隧道尽头出现。
“先撤到生态圈里。”
对方的语气依然平稳。
这一刻，吴忧似乎明白了为什么他会被选为这支队伍的作战总指挥。
越是高压的环境下，对方的韧性反而越强。
反观自己，在落地的那一刹那，确确实实是生出了放弃的念头。
“现在是什么情况？”
在装甲外骨骼的助力下，吴忧重新站起身，跟在齐源身后踏入了引力隧道。
“最优化命令。”
齐源重重吐出一口气。
“具体的问题让江工给你解释，我要继续指挥地面分队的行动。”
“他们正在联合地面上的反抗军对联合决策席的攻势进行反制，时间很紧！”
反抗军？
吴忧一时有些发愣，而在踏出引力隧道后，早已等待在指挥室里的江星野则是立刻接过了话头。
“准确地说，不是反抗军。”
“他们跟祝融号生态圈的所有居民一样，只不过是一批游离在核心秩序圈外围的‘边缘人’。”
“他们并不完全相信联合决策席，但仍然跟联合决策席保持着密切的合作。”
“不过很显然，到今天为止，这样的合作最终被打破了。”
“万幸！”
江星野眉头紧皱，她的目光看向指挥室中间的全息屏幕。
“万幸，我们并不是毫无准备。”
“无论是祝融基地，还是地表基地，都仍然保持着智云系统的完整性。”
“切断与伏羲的联系之后，我们仍然具有基本的运作能力。”
“否则……”
“战争一旦开始，我们是真的连反抗的机会都不会有！”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吴忧一头雾水。
“你们了解联合决策席的根本诉求吗？你们知道他们到底要做什么吗？”
“他们要切断这个世界与命运石主世界的联系，让这个世界进入另一种特殊的‘冻结状态’。”
“你知道？？”
吴忧惊讶地看向江星野。
很显然，这条信息属于联合决策席的绝密情报，理论上说，他们不可能提前对任何人透露。
“这并不难猜。”
江星野快速下达着一条条指令，调整着祝融基地所有防御力量的部署。
一个庞大的引力陷阱已经在火星同步轨道上形成，如果祝融基地受到来自钱学森空间站的“超时空打击”，这片陷阱区将为基地争取到宝贵的反应时间。
“齐源说到了关键----他们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的跨世界通讯技术已经成功，而你们的到来就是一种验证。”
“但如果这些技术已经取得成功，他们却又不愿意向你们公开，那么他们的意图，就显而易见了。”
“技术本身的风险并不是保密的，我们很容易就能猜到，他们是被一体化的风险吓退了。”
“这完全符合他们的决策风格----准确地说，应该是伏羲的决策风格。”
“伏羲？”
吴忧目瞪口呆。
什么意思？
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因为伏羲？
联合决策席的决策并不来自于决策席的成员，而是来自一个智能系统？
看到他的表情，江星野缓缓点头，随后解释道：
“没错，是伏羲。”
“这个过程可能比你想象的要更复杂一些，在绝大部分人植入脑机之后，人脑的活动逻辑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
“外源信息对决策的支撑作用已经远远超过了内生信息，也就是说……”
“输入性的信息，已经在即时决策中占据了最主要的地位。”
“我们一直以为，脑机只不过是一个辅助工具。”
“但实际上，即便仅仅是对短期记忆进行修改，也会对人脑的形态引发深远影响。”
“更何况，联合决策席、钱学森号空间站居民使用的第三代脑机，有相当部分的触点是直接针对长期记忆生效的。”
“他们已经在潜移默化中被完全改造了。”
“与其说他们是拥有自由意志的人，不如说，他们是拥有自由意志的错觉、实际上却已经成为了人工智能的傀儡！”
傀儡……
一股寒气从吴忧的后背攀援而上。
他自己也植入了脑机，但似乎……自己并没有感觉自己是被“控制”的。
等等。
联合决策席那些人，他们当然也不会认为自己被控制。
他们一定以为，所有的决策，都是基于他们所获取的最丰富、最可靠的信息，所作出的“最优化决策”！
----问题来了，这样的决策……
是对的吗？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探寻，而江星野似乎早就已经猜到了他的反应。
头也没回，江星野开口回答道：
“所有人工智能都存在一个最根本、最原始的缺陷。”
“那就是，他们的底层设计，都只能根据已有、可知的信息做出决策。”
“人工智能不能理解‘重启’这个概念，即便是伏羲这样的标准强人工智能，它的生命也是单次的、一过性的。”
“人工智能不能理解个体生命之间的社会连接----我的意思是，一个人工智能可以假装自己了解人类文明运作的方式，但它理解的方式，是将人类文明视作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所以，它也不能理解‘牺牲一部分文明、成全另一部分文明’的选择。”
“为什么？”
吴忧眉头紧皱。
“伏羲做出了‘对地面开战’的决策，不是吗？”
“这难道不是牺牲一部分文明、成全另一部分吗？”
“不是。”
江星野再次摇头。
“伏羲不是人，它是蘑菇。”
“它是一个巨大的菌落，它可以创造出新的人工智能，但新的人工智能并非独立的生命，而是它的一部分。”
“分裂型的生殖方式决定了它的生存策略，对地面开战对它而言不是牺牲，只是在清理掉坏死的一部分组织。”
“总之，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它绝对无法做出任何对自身生存存在风险的决策。”
“可实际上，我们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决策。”
“没有一个世界能被浪费。”
江星野终于抬起头。
“我们追求的是整体期望的最大化，哪怕建立连接之后，这个世界有99%的可能性被毁灭，也能给多维世界的人类文明新增0.1、0.01的期望值。”
“我们已经是如履薄冰了，哪怕是0.01的期望值提升，我们都不能放弃。”
“解释完了，准备作战！”
话音落下，全息屏幕上的影像瞬间改变。
火星轨道上，数艘使用阿库别瑞引擎机动的星舰逐一闪现。
它们瞬间被拉入了引力陷阱中，失去了行动能力。
紧接着，巨大的潮汐力将星舰撕成碎片。
聚变堆失控的闪光将正处于黑夜中的火星地表照得如同白昼，而下一秒，从火星背面基地出发的星舰则是越过了残骸，向着地球方向跃迁。
“这里是我们最后的基地了？”
吴忧的声音略显颤抖。
“我们已经放弃地球了？”
“不。”
江星野缓缓摇头。
“我们将从地球发起反击。”
她的话说完，全息图像再次变化。
透过量子通讯系统传输的画面，展示在了众人面前。
那颗蔚蓝的星球上，一道无形的波纹正在扩散。
伴随着滔天的海啸、火山喷发的巨大烟尘，波纹迅速将整个地球、以及地球之上的钱学森号生态圈笼罩在其中。
下一秒，钱学森号生态圈中的所有灯光全部熄灭。
“这是……电磁脉冲？”
“不是。”
江星野摇了摇头。
“这是两个引力场带来的虚拟质量碰撞产生的引力脉冲。”
“当然，结果是一样的。”
“伏羲已经失能。”
“现在，我们需要夺回钱学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