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新世界的漂流瓶
林序隐隐觉得，自己正在带领整个世界走向循环。
但这种循环到底代表着什么，他却又没有一丝头绪。
或许，循环本身只不过是实现最终升维的一个过程？
又或者，循环实际上就是一种“逃避灾害”的方法，而升维反倒是实现循环的必要条件？
仔细想想，似乎二者都有可能。
只不过，现在他手里掌握的线索实在是太少，还远远达不到能进行准确分析的程度。
所以，下一步的计划，仍然是要尽快找到那个“新世界”。
而除了将新世界的希望寄托在阿雅娜身上以外，林序也没有停下自己的探索。
他数次进入手环世界，试图从那数条星尘之路中开辟出新的路线。
但无论在他花费多长的时间、融合多少信息流，最终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他找不到新的路，也找不到新的节点。
事态似乎陷入了僵局，随着时间渐渐流逝，他的工作节奏反常地放缓了下来。
一个半月的时间里，除了每天固定进入手环世界探索，他的日常工作无非就是帮助各个部门完成技术落地工作、跟边界编码项目组核对解码步骤、同时跟进各个不同项目的进展。
这是一段难得清闲的时间，对整个世界而言也是如此。
大规模铺开的跨世界支援计划为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划定了一条统一的主线任务，以巨量的“可执行任务”，冲淡了生产力在短期内爆炸性发展带来的失业潮。
恐怖的通缩如同撞上了一堵铁墙，转瞬间便如同浪花一般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在大规模高维溢流灾害之后，重新开始磅礴跳动的经济心脏。
而与此同时，大量的文化进阶方案也开始落地。
按照协调小组的工作要求，逆流本来是打算用一系列分散的、短期的、且反馈足够迅速的政策去推动文化升级。
但随着“实时策略拟合系统”上线，他们突然发现，这个项目对文化升级来说，本身也是一个绝妙的抓手。
高维背景下，策略执行本来就与社会文化的变动深入绑定，而无论什么形式的教育，都比不过在模拟系统中一次“亲身经历”。
于是，一个所有人都几乎不能想象、甚至许多学者认为根本不应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奇景出现了。
拟合系统第一次开放之后，病毒式传播开始出现。
那些无所事事的人们开始谈论技术、开始谈论哲学、开始谈论文化。
他们或许并不知道负能量聚变系统是如何实现、又是如何达成最终的能量输出的，但他们开始明白，负能量聚变与引力控制、与超光速跃迁技术并非一跟树干上的三个分叉，而是一张网上的三个节点。
同时，他们当然也不明白所谓数字化集权的具体实现逻辑，但他们也开始隐约体会到，所谓的“最优化命令统治”，本身也就是一种与人工智能技术深度绑定的政策选择，而不可能是像乌托邦一样的“最终解决方案”。
“玉宇澄清”。
这是许多舆情工作者在一次又一次地舆情监测工作结束之后，发出的由衷感慨。
这样的说法并不算多么夸张----在他们此前数年、十数年的工作中，这样的情况实际上并不算少见。
只不过，此前每一次出现类似情况，都只不过是因为社会经济、社会生产力的短期爆发式发展掩盖了社会矛盾，而这一次，则是社会矛盾全面暴露之后，经过复杂冲突、碰撞、融合、消解之后，产生的深度拟合后的平衡。
而在平衡出现之后，人类文明历程中组织度发展的最高峰也逐渐成型。
社会内耗降到了极低的水平，各个部门的协调成本也同样降低。
再叠加上断崖式领先的交通运输技术，真正意义上的一体化，似乎已经到来。
坐在办公室里，林序看到了一张又一张欣欣向荣的报表。
他放下手里的材料，略有些感慨地说道：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但我总觉得，如果人类真的有黄金时代的话，它或许就应该以这种方式达成。”
“……当年的张黎明也是这么想的。”
江星野语气调侃地说道：
“‘弱小不是文明生存的阻碍，狂妄才是’。”
“……你可拉倒吧。”
林序哭笑不得，略微沉默片刻后，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说实话，我也觉得现在的情况有点太过于乐观了。”
“甚至乐观到让我忍不住会去想，这是不是某种回光返照。”
“但是吧……通过各方面信息分析，出错的可能性也确实不大。”
“当然，我是真的不希望我们再走弯路了。”
“时间越来越少，留给我们的试错空间也越来越少。”
“16年……这意味着，我们的‘生存窗口期’已经过去了四分之一。”
“如果是一架飞机的话，实际上，我们已经越过了起飞前的决断速度了。”
“也是。”
江星野微微点头，话锋一转道：
“但至少，我们很可能是以最强形态起飞的。”
“那倒是。”
林序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简单回应后，突然开口问道：
“阿雅娜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昨天是她的第四次广播，对吧？”
“我们仍然没有……收到回应？”
“没有。”
江星野摇了摇头，回答道：
“我们倒是收到了迷茫时代世界的回应----按照计划，在跨世界通讯技术成熟之后，他们已经放弃拉平时间线，做好了融合新时间平面的准备。”
“他们对我们的广播很……疑惑？”
“大概是因为广播的频次太高了，超过了他们预期的广播频次。”
“不过，这一轮广播之后，他们也理解了我们的意图。”
“同时，信息更新之后，他们也向我们强调了风险，仍然是有关人工智能的风险。”
“明白。”
林序沉吟片刻，皱眉问道：
“但这个风险现在已经不存在了吧？我们使用的量子计算架构跟他们不一样。”
“他们用的是一个强大的伏羲，我们用的是无数个智云。”
江星野摊了摊手。
“没错，但阿雅娜并不知道这一点，所以，信息并没有传达给他们。”
“不过这无伤大雅，跨世界通讯项目已经进入到最后冲刺阶段，一旦我们这边系统建成，双方就可以进入即时通讯状态。”
“虽然单次传递的信息受算力影响可能相对有限，但绝对比阿雅娜人肉传输的效率要高得多。”
“到时候……”
江星野的话没说完，门口突然传来了“砰砰”的敲门声。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同时涌起如同“心有灵犀”一般的直觉。
有事发生。
“进！”
林序简短开口，办公室门打开，秦风推门而入。
“林工！”
他的脸上洋溢着难以掩盖的喜色。
“有新发现！”
“哪个项目？”
林序从椅子上站起身，目光直视着秦风。
“边界缺陷？边界编码解析？”
“都有，都有……”
秦风似乎不知道应该先从哪里说起，略微停顿后，他开口说道：
“边界缺陷那边，项目组按照从‘先知’那里遗留下来的前端代码与我们这个世界的边界缺陷进行了匹配，获得了相当大的进展，他们已经完全可以在不依赖超能粒子的前提下，实现小范围的物质变更……”
“但这不是我来这儿的重点！”
“重点是，我们之前设置的谛听系统，探测到了一次异常的概率云波动。”
“你知道的，高维溢流被控制以后，这样的信号已经很久都没发生了。”
“谛听项目组立刻向上求助，派出了侦察小组。”
“侦察小组在南极找到了那个概率云核心。”
“里面有东西。”
“等会儿。”
林序愕然问道：
“有东西？？”
“是的。”
秦风回答道：
“一件应该算高科技产品，但又很……落后，的东西。”
……
与此同时。
南极。
无垠的冰原边缘，破冰船普罗米修斯号静静伫立在永无止境的寒风中，像一枚银灰色的铆钉，钉在一片洁白的画布上。
寒冷是这片冰原不变的主题，但此刻的船舱内，气氛却与窗外截然不同。
一种略带几分压抑、却又带着几分兴奋的狂喜弥漫在船舱实验室的空气中。
实验室中心，那个刚刚被发现的“物体”，正静静悬浮在多重磁场约束装置中。
它被暂时命名为“漂流瓶”。
从外表看来，那是一团拳头大小、不断缓慢流转的汞银色流体。
流体表面平滑如镜，映出周围仪器和研究人员扭曲变形的倒影。
在倒影中，已经临时接管了整艘破冰船、权限远远大于船长的侦察小组组长兼首席科学家的阿德里安正紧张地操作着手里的面板，将各类仪器刚刚读取到的数据，通过小组携带的量子通讯设备，传递给远在金陵的协调小组。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这倒不是因为紧张，而仅仅是因为他刚刚从船舱外返回，刺骨的寒意还没有被完全驱散。
最后一个按键按下，他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环顾了一圈。
在他的身边，侦察小组的所有人都已经将目光投向了他，静静等待着他来宣布那个最终、也是最重要的结果。
但，此刻的他也没办法立刻做出回应。
虽然他知道，眼前的物体大概率不属于地球、不属于这个世界。
可唯一的验证权限，并不在自己这里。
“等几分钟。”
他的嗓子干涩，声音也有些嘶哑。
“金陵方面正在对数据进行验证，他们会尽快给我们反馈。”
“不过……”
“这显然是一种低熵材料，就跟我们此前在时间碎片实验里使用的那种低熵材料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这种材料更复杂、更稳定……”
话音落下，众人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振奋的神色。
他们都知道这几句话意味着什么。
低熵材料？？
这一条技术路线实际上并不热门，尤其是在引力干涉技术大规模发展之后，低熵材料这个细分学科，更是只能被应用于极小一部分“纯实验”的场景中。
这样的状况也就导致，在过去数年的时间里，虽然人类在材料学领域出现了跃进式的发展，但新的低熵材料，却压根没出现几种。
而很显然，眼前的这一种，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类创造出来的。
----如果不是我们创造的，那还能是谁？
很显然，是另一个世界。
“所以……我们收到的，真的是另一个世界寄来的漂流瓶？”
“大概率是的。”
阿德里安缓缓点头，用极为严谨的措辞回答道：
“当然，现在我们还不敢百分之百下定论。”
“我只能说……90%以上的可能性吧。”
“90%也足够高了！”
船舱内立刻响起一片欢呼声，阿德里安的脸上也浮现出些许笑容。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在乐什么。
----寻找新世界的工作，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而这个小组，则是这一次“进展”的第一发现者！
哪怕抛去所有世俗的名和利不谈，光是这个“称号”，以及这个注定要被记载在人类对抗高维灾害历史上的事件，就足以让所有人忘乎所以。
他们还算是克制了，要是自己跟他们一个年纪，搞不好现在已经脱下手套、跑到甲板上高呼乌拉了。
“冷静，冷静。”
阿德里安抬手下压，示意众人安静。
他的视线移向了主控台上的操作面板，通讯器里，一封新的邮件恰好亮起，而几乎在同时，他的耳机里，也传来了那一声期待已久的确认。
“金陵方面已经确认，该物体非本世界造物。”
“请速将物品带回，移交至协调小组指定部门，进行进一步研究确认。”
声音落下，阿德里安猛地抬头。
随后，他举起右手，声音沉稳、但却又隐隐带着些颤抖地说道：
“信息确认。”
“同志们，我们收到的，是来自新世界的漂流瓶！”
“我们是第一发现人！”
“乌拉！！”
欢呼声几乎将整个船舱掀翻，小组成员们互相拥抱，互相击掌庆祝。
阿德里安没有阻止，只是等到众人发泄完狂喜之后，才冷静地再次开口道：
“各位，我们的任务还没有结束。”
“这东西可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稳定。”
“如果磁约束失效，它可能会瞬间把我们这艘船变成一堆废铁。”
“单靠这艘船的话，我们可走不到金陵。”
“或许，现在也是时候，去申请一条单独的引力隧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