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循环的惯性
“循环的惯性？？”
“什么意思？”
林序示意秦风带上门，而江星野则是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回答道：
“你应该知道，我在这段时间内会经常陷入昏迷。”
“但是，那种昏迷，并不是完全不携带任何信息。”
“只不过，那些信息是破碎的、虚浮的。”
“大多数时候，我都会在清醒过来之后，完全遗忘掉我在昏迷中接收到的信息。”
“这几个月以来，这件事情始终困扰着我。”
“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昏迷、也不记得我在昏迷中看到过什么。”
“直到刚刚，昏迷再一次发生。”
“但这一次，情况完全不一样。”
“我看到了很多东西。”
“而且，我完全记得我看到了什么。”
说到这里，江星野抬起了头。
她看向林序，开口问道：
“这一次你到来之后，应该是给这个世界带来了新的变化，对吧？”
林序的心猛地一跳，立刻点头回答道：
“是的。”
江星野松了口气，继续问道：
“你带来的应该是一套足以改变这个世界的方案，没错吧？”
“这个方案应该是高度成熟的，甚至可以说，是几近完善的，没错吧？”
“没错！”
林序再次点头，而江星野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松弛的神态。
“那就没错了。”
“我看到了这个世界的未来。”
“未来！？”
林序皱眉问道：
“这个世界的未来，是什么样的？”
在之前多个世界中，每一个世界的江星野接收到的信息都是大致相同的。
那里的江星野都拥有完全相同的信息源，那就是自己。
她们不会看到“所处世界”的未来，他们只会看到一个统一的、高度结构化的、经过修饰的普适的结果。
但眼前的江星野却说，她看到的是这个世界的未来？
这很不同寻常----或许，这会让自己真正触及到最本质的问题？
他看着江星野，静静地等待着答案。
而江星野的回答则是无比简单。
“毁灭。”
“这是必然的。”
林序皱眉问道：
“除了毁灭呢？还有什么？”
“不。”
江星野摇头道：
“末日是必然的，但毁灭不是。”
“没有人知道末日是什么，但我知道毁灭是什么。”
“在两条分支的时间线重新交汇的瞬间，在那个交汇的时间平面上，湮灭会立刻发生。”
“整个世界都会被摧毁，这是必然的宿命。”
话音落下，林序神色骤变。
这个逻辑，实际上他已经跟这个世界的所有关键决策人都提到过，他们也理解自己的命运。
当江星野此时描述这个问题的语气并不是“推测”，而似乎是她……
确实看到了。
没等林序再次开口提问，江星野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实际上，你前几次到来时，这个世界循环的惯性还并没有被打破。”
“如果你从此抛弃这个世界，它的‘自纠错机制’很有可能继续发挥作用，把这个世界拉回到循环的轨迹上去。”
“我不知道它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生效，但最终的结果，一定是这里的人使用的低熵铅‘封闭’自己，然后开启下一轮循环。”
“这样的循环并不会造成世界的坍塌和毁灭，这个世界会在循环中永远存在。”
“但现在……”
江星野抬头看向林序。
“你已经打破了循环。”
“最初的设想，已经不存在了。”
话音落下，林序陷入了沉默。
片刻之后，他摇头说道：
“这不对。”
“有关毁灭的概念我们早就已经知道了，但循环……”
“你的意思是，一个循环的世界，可以躲避末日？”
“我不知道。”
江星野皱了皱眉。
“但似乎……末日到来之前，那些人确实是这么想的。”
一个自循环的世界，可以对抗末日？
林序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这样的机制是怎么生效的。
从接收到手环以来，他的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这个世界逃过末日。
从最开始带回技术、对高维通道进行分析。
到技术成熟后，对高维世界进行探索，寻求末日灾难的真相。
一开始，所有人都以为，那只不过是一场局限于本宇宙之内的、与传统物理规则相关的灾难。
随着探索的深入，大家又以为，那是来自第四维空间的信息乱流带来的混乱投影。
直到最后，在边界缺陷被发现之后，大家几乎可以确定，这个世界面临的是一种跨维度的灾难。
是一种从高到低，贯穿全维度的、不可阻挡的灾难。
但除此之外，没有人知道那种灾难到底是什么。
因为人类距离它实在是太远了，连升维都做不到的文明，怎么去探寻来自顶层维度灾难的本质呢？
所以，人类的目标变成了“实现升维”。
只有在实现升维之后，人类才有可能一步一步躲开最底层的灾难，一步一步继续向上攀爬。
本质上，升维并不是彻底终结灾难，而是“跑快一步”。
只要能离开低维世界，那注定毁灭的时间线，就将不再成为文明的束缚。
当然，第四维的人类仍然可能面临新的束缚----就像当初跃升时代的江星野所遇到的、算力不足的束缚。
但很显然，那是一个新的问题。
不管怎么样，不管未来如何，但现在，已经制定的计划正在稳步地向前推进。
可现在，江星野却说，“循环”本身，有可能躲过末日？
这个观点，就跟“低熵铅材料封锁高维通道”一样，显得儿戏。
或者说，像是一种投机取巧的妄想。
想到这里，林序开口说道：
“通过循环来逃避末日……这个想法或许只能在低维世界生效。”
“我不认为这真的有用，但你提到的‘循环’这个关键词，确实是我现在正在重点关注的问题。”
“我们应该对这个问题做进一步的探索----你还有没有收到更多的信息？”
“有！”
江星野郑重点头。
“我知道未来世界为什么要对你进行信息隔离了。”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逻辑。”
“在循环中，你是循环的终点。”
“你需要传递的有且只有一条信息，那就是低熵铅的制造工艺。”
“除了这条信息之外，你带回的任何信息，都会加大循环达成的困难度。”
“就像……现在这样！”
林序瞪大了眼睛。
没错。
自己携带的任何信息，都会增大循环达成的困难度。
这就是那个未来世界里，所有人必须对自己进行信息隔离的根本原因。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
为什么不能直接告知自己循环的真相？
在已知的情况下，想要达成循环，不是会更简单吗？
他们想不到这一点，还是因为，有更多自己未知的条件，在限制自己用这种方法去达成循环？
不管怎么样，到现在为止，循环已经被打破了。
一切似乎都已经无法挽回。
----但等等。
阿雅娜呢？
“阿雅娜拒绝沟通的原因，也一样吗？”
林序开口问道：
“她也是为了维持这个世界的循环？”
“不知道。”
江星野诚实地摇了摇头。
“但或许，她现在已经愿意跟你沟通了。”
“毕竟，如果循环已经被打破的话，那她的坚守，就没有意义了。”
“有道理。”
林序立刻起身，随后对江星野说道：
“走。”
“我们得去找阿雅娜。”
“我得问问清楚，到底有什么，是我还不知道的！”
……
几分钟后，阿雅娜的房间里。
再次见到阿雅娜，她脸上那种委屈、无奈的表情已经消散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然的坚定。
看到林序的脸时，阿雅娜的眼神中闪过了一丝亮光。
但她仍然没有开口，反而只是定定地看着林序，嘴角带着些微笑容，就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一样。
“艾西瓦娅。”
林序开口说道：
“循环已经被打破了。”
“如果你是因为这方面的顾虑才不能开口的话，那现在，你可以说话了。”
对面的阿雅娜眨了眨眼睛，但仍然没有回答。
但很显然，这一次的她，已经不是之前林序所见到的那样、完全不准备回答的状态了。
她只是在犹豫。
她是在犹豫，林序说出来的这句话到底是真实情况，还是只是在“欺骗”她。
林序瞬间领悟了她的心理，无奈地继续说道：
“江星野可以作证。”
“或者，你需要什么验证方法？”
“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我已经向这个世界的决策层提交了一份详细的计划书，而在这份计划书出现的同时，这个世界的轨迹已经被改变。”
“所以，原有的循环已经不复存在了。”
“我们现在所在的，是一个新世界。”
话音落下，阿雅娜的嘴突然张了张。
她似乎仍然在犹豫，而一旁的陈义心都已经快要忍不住说话了。
----所以你到底在隐藏什么啊？
在过去六个月的时间里，自己想尽了一切办法，想要撬开这个“阿雅娜”的嘴。
但无论是专业的测谎设备、还是专业的审讯人员，在阿雅娜面前全都束手无策。
很多时候，陈义心甚至觉得她都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石头。
而现在，这块石头终于要开口了。
但哪怕只是这几秒钟的等待，都让他觉得煎熬。
毕竟，按照林序的说法，这个阿雅娜正在隐藏的，很有可能是整个世界、乃至整个维度最大的秘密……
他紧紧盯着阿雅娜，而长达六个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喉咙里，也终于发出了略显沙哑的声音。
“哥哥，我不能在那个时候告诉你任何事情。”
她咳嗽一声，眼睛看向一旁，林序立刻招手示意秦风拿来一瓶水，拧开后递到了阿雅娜的手里。
“知晓等同于破坏。”
她的语气里带着些无可奈何，但似乎，对林序之前的“威胁”和“攻击”，她已经完全忘到了九霄云外。
“知晓等同于破坏？？”
林序眉头紧皱。
“什么意思？因为我知道循环的存在，所以会破坏循环？”
“嗯！”
阿雅娜嘴里的水还没咽下去，只能重重点头。
“但这完全不合理……”
如果提前知晓了循环的存在，那自己完全可以想办法规避掉后续的破坏。
至少，自己完全可以在不引入新计划的前提下，达成“低熵铅制造”的关键节点。
而这就保证了循环的继续存在----甚至可以说，是完美的存在。
想到这里，林序继续问道：
“你难道没发现，就是因为你们的隐瞒，才导致了循环被破坏吗？”
“不是这样的。”
阿雅娜再次摇头。
“没有那么简单。”
“具体说说？”
林序紧接着追问，但这时的阿雅娜却再次选择了闭嘴。
“我不能继续说了。”
她郑重其事地看着林序的眼睛，紧接着说道：
“我之所以要在现在开口，是因为我有不得不向你传递的信息。”
“但说完之后，你再问我什么，我都不会再回答了。”
“只有到下一个我必须开口的时间点，我才会继续告诉你答案。”
“这是规则----知晓等同于破坏的规则。”
规则。
又是规则。
林序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里激荡的情绪，开口问道：
“……这条规则，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阿雅娜沉默摇头，没有回答。
“……好，那就说出你这次要说的信息吧。”
林序只能妥协，而阿雅娜则是迅速回答道：
“整个世界的发展是一个巨大的混沌系统，你可以为了达成某个宏观的目标进行推演，只要计划大体正确，你总能达到目的。”
“但如果以循环为目标，这样的逻辑是不成立的。”
“一切已知或者未知的扰动都有可能导致循环的失败，你无法通过对未来的精准监控实时调整当下的策略，因为可供消耗的观测机会是有限的。”
“所以，你只能进行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全局性的推演。”
“而对这次推演的结果，你必须严格执行。”
“现在，你需要做的不是探寻真相，而是执行既定的策略。”
“我会给你提供一条线索。”
“在苏丹，一场军事政变正在酝酿。”
“你需要阻止这场政变，因为它将对后续的计划产生重点影响。”
话音落下，阿雅娜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闭嘴。
林序看着她的眼睛，开口问道：
“这不是你的语气。”
“这些话，是谁对你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