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靳小川
“你相信世界上存在另一个世界吗？”
“我的意思是……你相信我们存在另一种人生吗？”
“哎呀，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说了，总之意思就是……”
“你相信在我们现在正在经历的人生之外，还有另一段人生在等着你吗？”
办公室里，一个面容清丽的女生茫然地看着对面兴致勃勃的男人，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另一段人生？
或许有吧？
不过，到底怎么才能过上另一段人生呢？
如果真的有另一段人生，自己真的愿意重新开始吗？
有一说一，自己对现在的人生还挺满意的。
在一家前途无量的公司工作，父母说出去时都是满脸骄傲，甚至回到老家，母校还偶尔会邀请自己去演讲，官方部门有什么科技科普相关的活动，也会把自己的名字加进去。
这样的日子是自己大学毕业前不敢想的----那时候自己真的以为，自己这个冷门的专业是不配过上好生活的。
要么就是在某个研究所里庸庸碌碌一辈子，要么就是去自己不喜欢的公司、不喜欢的部门做一些跟自己的专业完全不相干、也完全不喜欢的工作……
现在呢？
每天跟数字、跟逻辑打交道。
虽然确实没能成为什么顶尖数学家，也没拿到诺贝尔奖，但日子确实也算相当好过了吧……
想到这里，女生耸了耸肩，回答道：
“你要说相信我也相信，但是有啥意义呢？”
“让你放弃现在的生活、去重新开始一段人生，你觉得你会愿意吗？”
对面的男人连连摇头。
“我不愿意我不愿意----我只是这么一说而已。”
“帝皇在上，刚才说的那几句都不算！”
“……”
女生翻了个白眼。
“那不就得了----所以这到底有啥好问的？”
“我只是在阐述一种设想。”
男人指着屏幕上复杂的公式，继续说道：
“你看，这是中科院最新公布的引力数据----对那些物理常量我不理解，但是如果从纯数学的角度来说，这些公式、这些数字是不完美的。”
“怎么去解释这些数字的不完美呢？”
“以我们现有的物理理论，显然是无法解释的。”
“但如果还有另一个世界存在的话……那就完全不一样了吧？”
“我不明白。”
女生再次摇头。
“小川，你最近不是在做超导材料内部力分析的课题吗？怎么突然跳到这里来了？”
“纯粹是兴趣使然罢了……”
男人正是靳小川，他似乎压根都没察觉到对方已经完全没有兴趣了，仍然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看，如果我们对这些引力数据增加一个新的影响因子----一个不可探测、不可发现的影响因子，我们就会发现，很多原本不能解释的事情，都变得可以解释了。”
“比如那些异常的引力波动是怎么产生的，比如那些奇异的熵减是从哪里来的，还有现在密集报告的所谓的‘高维体验’是怎么回事……”
“我跟你说吧，那就是因为还存在另一个世界。”
“……这只是你的猜测吧？”
女生歪了歪头。
“你又不懂物理，你也根本没办法完成真正有效的推演啊。”
“更何况，就算真的有另一个世界，它的影响力又是怎么传递到我们这个世界的呢？”
“鬼知道。”
靳小川摊了摊手。
“我都说了，我只是兴趣使然地研究而已。”
“我只负责提出问题，又不负责解决问题。”
“还有你说的那个点----万一，我是说万一，其实所有世界本来就是连成一片的呢？”
“什么高维通道不过是世界之间的重叠部分，就好像两个圆卡在了一起，中间总会有一条切线嘛……”
“好了好了。”
女生抬手打断了靳小川。
“你说的这些东西实在是太……天方夜谭了。”
“你不应该跟我聊这些，你应该去跟老板聊这些。”
“他对这些倒是挺有兴趣的。”
“我懒得跟他聊。”
靳小川瘪了瘪嘴。
“他什么都不懂。”
“……那也不至于，他只是不精而已，实际上他是什么都懂的。”
“不管了，我要下班了。”
一边说着，女生一边收拾起桌面的电脑包。
靳小川目送着她离开，忍不住叹了口气。
“哎……”
说实话，自己还是非常喜欢这个女孩子的。
而且，她对自己好像也确实有那么点意思----这可不是自己的意淫幻想，很多人都是这么说的，而且她也没否认。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总不是特别爱跟自己聊天。
是我的问题吗？
靳小川挠了挠头。
----算了，管她呢。
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不喜欢，顺其自然吧。
不过她刚才说的那几句话倒是也有点道理----即使真的有另一个世界的话，自己其实也是不太想过去的。
自己在这里的生活很好，好到连曾经看到的那一个奇异的空间，都已经渐渐被淡忘了。
当然，也可能不是淡忘。
准确地说，自己是接受了那个空间的存在，同时也不再执着于去解决那个空间的问题。
尤其是在官方渐渐开始报道所谓的高维空间、高维通道之后。
自己不再是孤独的“吹哨人”了----自己只是许多研究者中，相对幸运的那一个。
幸运地见识到了那个空间的真相、又幸运地没有沉沦其中，反而被这家公司用特别的方式安抚、治愈了……
有一说一，虽然自己嘴上说“老板”什么都不懂，但其实在心里，自己还是很尊重他的。
当初自己被介绍来公司面试的时候，自己还全然沉浸在对未知空间的探索中。
自己绝望、茫然地追逐着那个所谓的“解”，却不知道那个“解”能被用在什么地方。
直到来了这里。
直到来了星野科技，自己才真正意识到，那不仅仅只是有关“真理”的讨论和追求。
它可以被用在很多地方，可以解决许多问题，甚至连这个世界上最不起眼、最没有存在感的一个普通人，也会因此而受益。
自己就是从那一刻开始实现“自洽”的。
而在“自洽”之后，自己的“病”，也莫名其妙地好了……
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靳小川一边把自己的桌面收拾好。
他用纸巾沾了水把桌子擦干净，犹豫片刻后，又坐到了女孩的位置上，把她桌面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拿起来放到一边，又把已经落了些灰尘的桌面一点点擦干净。
他好像是第一次知道一个女孩子的能有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一般的刻板印象总是认为，学数学的女生都没什么情趣、也没什么爱好，但眼前这张桌子，显然是最好的反例。
黄油小熊的易撕贴，哆啦A梦的笔筒，笔筒里没有笔，反倒是一只最小号的莉娜熊被关在了里面。
靳小川很喜欢这只熊----它的表情总是凶巴巴的，像是在生气，女孩儿每天早上都会把它从笔筒里面拿出来放风，就像养了一只不会说话的宠物一样……
除此之外，桌面上还有各种各样的本子，大部分其实连用都没用过，它们的主人大概只是因为好看就买下来了。
靳小川很想把那些本子一本本翻开看看，但理智还是告诉他，自己不能这么干……
等到桌面全部收拾干净之后，他又一一把东西放回了原位。
长舒了一口气，他正打算起身离开，一回头却看到有一张脸鬼鬼祟祟地从门口露了出来。
“……老板。”
靳小川尴尬地不敢跟林序对视，林序呵呵一笑，开口道：
“还好江总没看到，要不然你们的八卦明天就会传遍整个公司。”
“嗯，有一说一，还是挺好磕的。”
“额……”
靳小川咳嗽一声道：
“我其实只是看她桌面脏了顺便帮着擦一下而已……”
“无所谓啦，跟我走。”
林序摆摆手。
“包先放下吧，去我办公室。”
“好。”
靳小川顺从地把包放下，快跑两步跟在了林序身后。
“最近怎么样？适应了吗？”
“……老板，这个问题应该是问新人的吧？”
靳小川觉得他有点好笑----如果不会谈话的话其实可以不谈的，问一个新人“适应了吗”这种问题，是不是有点太滞后了啊？
“我说的不是公司。”
林序翻了个白眼。
“我是问你，适应这个新的世界了吗？”
“新的世界？”
靳小川愣了一愣。
“你说的是高维空间、高维通道那些事情吗？”
“是啊，要不然还能是什么？”
“那还挺适应的。”
靳小川下意识点头，片刻之后又恍然道：
“哦我懂了，你是怕我再钻牛角尖是吧？”
“放心啦，我现在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
“公司对我的帮助很大，我已经没那么……”
“你这话说得就有点言不由衷了。”
林序看向靳小川，调侃着问道：
“怎么的，学会拍我马屁了？”
“真心的啦。”
靳小川也没多做辩解，只是故以不搭茬、略过了这个话题。
两人从应用数学研究部出发、一路向林序办公室所在的行政楼走去。
路过材料学研究室时，靳小川看到了那个元老级的研究员，徐进。
他伸手打了个招呼，后者也抬手回应。
继续向前，则是人工智能实验室、感官和认知实验室、智能机械研究中心、脑科学基础研究中心……
一个一个实验室看着名头很大，但很多都只是刚刚起步。
----话说回来，即便是刚起步，实力其实也不弱就是了。
靳小川的心里莫名升起几分感慨----自己来的这一年里，几乎可以说是看着这家公司以惊人的速度飞快壮大的。
技术日新月异，关键专利一个接一个，搞得官方都下场采访学习，最终得出的结论是“新时代组织架构带来的强大活力”。
真是这样吗？
或许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只不过老板不愿意说，也不愿意透底……
“对了。”
靳小川突然想起了什么。
“明天会有一批官方研究所的专家学者过来交流、授课。”
“老板，您要不要也参加一下？”
“我今天找你就是为了这件事情。”
林序回头看了靳小川一眼道：
“你明天需要把你之前研究的课题拿出来讲，而且要讲好。”
“我之前研究的课题？”
靳小川愣了一愣。
“什么课题？”
“关于选择不存在的世界的数学基础那个课题。”
话音落下，靳小川的脚步停了下来。
一时之间，他没能理解林序的意图。
为什么要讲这个？
诚然，这个课题从来都没有被证明过是“假的”，是无用的，甚至自己也从来没有放弃过。
偶尔工作之余、闲暇的时候，自己还是会把它拿出来想一想、看一看，可终究……
已经很久没有人再提了。
沉默了片刻，他快走一步，凑到林序身边问道：
“有新的突破，是吗？”
“是的。”
林序再次点头。
“有关选择公理失效的数学基础，最近有了新的研究契机----哦，我说错了，不是突破，只是契机。”
“真正的突破，需要由你来创造。”
“我？”
靳小川满脸茫然。
曾经他确实幻想过，只要自己证明出这个理论、构建起这个体系，就能一鸣惊人、改变世界。
可随着时间一天一天过去，自己已经渐渐放弃了这个念头。
但现在，老板却反而再次提起了……
他到底要做什么？
一头雾水的他只能跟着林序继续往前走，等到了办公室后他才发现，已经有人在办公室里等着了。
江总，白总，还有不知道怎么绕到自己前面，似乎也是刚到办公室的徐进……
“坐吧。”
林序招呼着众人坐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靳小川的脸上。
他有些坐立不安，而林序倒也没有让他等太久。
“世界已经开始发生变化了，这些变化略微超出了我们的预期。”
“所以，我们要稍稍调整一下我们的策略，这就是今天叫你来这里谈话的原因。”
“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问你一个问题。”
说着，林序站起身来，走到了靳小川的身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靳小川，缓缓开口问道：
“靳小川，你相信在这个世界之外，还有另一个世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