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凤凰会
天空不知道是黑色，还是因为没有大气的反光，让星空的黑暗如同一块黑色巨缎在太平洋上空滑过。
华晓灵喜欢这样仰望苍穹，像是能直接与宇宙对话，感触到深邃的虚无。
老者：“人类的生存意志是如此强烈，三维生物能从世界维度改造的灾难中活下来，这何尝不是一种生命的奇迹。”
华晓灵：“时先生，不，主，您应该明白，那不应该称作奇迹，如果不具备那个世界的技术支援，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老者：“我的看法是积极的，具备生存力量的个体和愿意拯救不具备生存力量的群体是一个非理性的选择，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文明特性，人类才能坚持到今天，不是吗？”
华晓灵：“或许吧，值得歌颂，但在文明的尺度上，赞歌是没有意义的。”
老者的形象陡然一变，化成一串代码字幕，继续在华晓灵面前闪烁。
‘时先生’：“你们的付出才造就了未来，为什么你会对同胞如此的悲观？”
华晓灵：“我并不对人类保持悲观，相反，我热爱我的文明，热爱这个世界，我并不是反社会人格也没有极端的思想。”
‘时先生’：“那是为什么呢？”
华晓灵：“在人类的认知中，有一种认知叫做总观效应，我想，那或许能够解释我的看法。”
‘时先生’：“这是一种哲学？”
华晓灵：“我向您讲个故事，您或许就明白了。”
“1984年2月7日，北美“挑战者”号航天飞机的两名宇航员布鲁斯·麦克坎德利斯和斯图尔特·罗伯特完成了人类首次无系绳太空行走，他们以每秒10厘米的速度离开航天飞机，最远漂浮距离达90多米，持续约1小时后返回。”
“那是第一次，人类主动物理切断了和蓝星文明的连接，在远离蓝星320公里的无人深空中漂浮，当时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屛住了呼吸，因为他身上的喷气背包只能够支持90分钟并且没有任何备份和救援方案，所以一旦出现了任何故障或者失误，布鲁斯就将变成太阳系第一具人体卫星，永远漂浮在蓝星轨道上。”
‘时先生’：“这不应该是一种里程碑式的突破吗，对于你们的文明而言。”
华晓灵：“在别人看来或许是的，但对于布鲁斯而言，他在回到航天飞机后，认知就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终于明白了，我们真的什么都不是」，后来我们便将这种认知命名为总观效应，一种在脱离了蓝星之后在世界观产生的终极认知冲击。”
‘时先生’：“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也认为，人类什么都不是？”
华晓灵：“在宇宙的尺度下，是的，人类什么也不是，所以我才认为，赞歌没有意义，我们的光辉甚至比不上一粒尘埃，所以用这样的视角，加入基金会的人都不再有执念，我们的价值也意义此刻唯有帮助‘主’完成降临，这是自我认可，也是我对自己生命意义的诠释。”
‘时先生’：“某种角度来说，你的认知是非常高级的，这也是我们选择你作为执行者的原因。”
华晓灵：“我的主，这里的故事即将到达终点，关于林现机械之心的担忧，您是否还依然存在呢？”
‘时先生’：“按照计划，昆仑城内已经出现了一些反对和质疑的声音，林现已经无法再拥有权力，他的所有计划和决策都将受到质疑和攻击，他们的统帅因力主将资源倾尽在林现的机械之心上被解除了职位，这正是我们需要看到的。”
华晓灵：“不会那么简单，我们虽然能获悉他们所有的信息，所有的沟通，但却无法洞悉他们的思维，叶澜和黎和平都是全力支持林现的人，他们这么做，无非只是一个幌子，这一点，从科华重工将生产资源全部集中在昆仑塔就能够看出，他们已经做好了投入机械之心的准备。”
‘时先生’：“是的，可那也是我们乐于看到的，当资源向个人英雄主义倾泄，偏执的赌徒没有任何胜算，这一点，我们已经向他们提过醒了。”
……
冰层下，温室穹顶流淌着虚假的天光。
远处的天幕下，有几座雪山，在阳光照射下银得发亮，在雪山下，则有一片不大的湖泊，湖泊周围则是幽绿的森林和草原。
在树林中，亚热带气候的各类植物野蛮生长，湖边坐落着一座漂亮的木屋，以及大片的水稻田。
从雪山流下的溪水精准漫过水稻田埂，在麦穗镀金的瞬间，整片田垄突然切换成夕照模式。
晚霞是提前录制的，某年八月普吉岛的黄昏数据，此刻正从全息投影孔中喷涌而出，结合着空气和温度的变化，让这个建造在地下冰盖中的巨型人造温室焕发着勃勃生机。
林现独自坐在湖边，看着这许久未见过的自然风光生态，没有感受到丝毫惬意，反倒是心中积蓄着烦躁和怒火，颇有种想动用机械异制造引力透镜将这些东西通通剿灭成碎片的冲动。
“所以到底是要干什么，把我保护在这里，归养田园，每天看风景然后等待世界末日吗？！”
“还是怕我一个十万荡灵值的异能者走在路上被人一枪给暗杀了？”
他看向手腕上的呼叫装置直接按下：“回答我！”
“抱歉，我无法告诉你原因。”
全息投影出现，里面是一个林现的熟人，之前在西岚城守卫战里，夜行者星火三部行动组组长，温卓。
那个个子有点小但长相帅气，具备电磁异能的夜行者。
林现记得，他是周无二的朋友。
不过现在温卓的身份，是他的管家，亦或者，监控者。
全权负责他的一切要求，除了离开这里之外，他可以提出任何请求，凤凰会都会无条件满足。
听起来像是他之前在第807号文明结局里，自杀死亡前，机器人爱莉授权他‘荣耀’等级，可以无限制享受，无限制娱乐一样。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原因，但我相信，委员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一定是对你有帮助的。”
温卓平静的说道：“现在没有危险，难得可以休息，其实你大可以放松一些，你拯救了数百万人，完全可以把这些当做一种嘉奖和保护。”
“可总得让我知道发生了什么吧？！”
林现大声说道：“比如天帷巨幕，进行到哪一步了，我有南天门的链接难道不考虑应用进来吗，我可以召唤空间之门难道你们委员会不考虑研究一下吗，这些或许都是能改变战局的关键呢？！”
“是的，我也很好奇，同时也很欣赏你的态度，但我没有授权告诉你这些，我相信，你很快就会知道上面这样安排的用意了。”
林现无奈叹息，低头想了一会儿：“那我能见见我的朋友吗？”
“可以，但不建议。”
“为什么？”
“如果他们见了你，就必须和你一样，被监控和隔离起来。”温卓淡淡说道。
林现瞳仁一凝，张了张口，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沉默的坐在湖边看着夕阳下的湖面。
良久，开口说道
“我想见叶教授。”
温卓目光闪烁，旋即关掉了全息屏幕。
再次看到叶澜，林现发现她的头发已经银白一片，比起之前在曙光城的时候，苍老了不少，林现没意识到自己在火车上通过意识链接看到的叶澜并不是清晰的，此时看到她站在湖边，那团在微风中拂动的银色似乎已经写上了人类年轮的悲歌。
唯一不变的，依旧是那双深邃而平静的眼睛，和黑色呢子大衣上的凤凰会纹章。
“叶教授，您……”
林现想开口问什么，却发现无从问起，他想见叶澜其实就是有无数的疑问想要倾诉，但此时看到站在眼前的叶教授，他又莫名有些后悔了这个决定。
“起初打造这个地方的目的，是为了验证蓝星生态圈是否可以被人工重塑。”
叶澜迎着夕阳，看着湖面和雪山，声音沉着的道：“可我们不断的尝试之后，才发现，我们拯救不了生态，而是生态在一直拯救我们。”
“山，水，阳光，空气，每样都难能可贵，无数的奇迹巧合缔造出了蓝星的生态文明，从工科的角度，这足够浪漫。”
“叶教授，到底发生了什么？”林现依然忍不住问道。
她抬起手迎着刺目的金色阳光，叹息一声，开始讲述
“76年前，我的父亲，是时任龙国屏山暗物质研究所PandaX-4T液氙实验合作组的组长叶北继，当时，这个实验小组首次利用PandaX-4T在极低反冲能区探测到了一个非比寻常的暗物质，在多年之后，通过引力波解码，人们才发现这是一团将信息编码在暗物质构成的宇宙弦网络里的‘信封’”
“信封？”
“是的，就和南天门收到的是同类型的信息，内容非常简单，那就是预示了世界末日的到来。”
林现皱眉：“天启日？”
叶澜点了点头：“但这个信息在一开始，并没有得到最高的重视，因为当时的世界各国各地区动乱不断，于是我父亲叶北继就主动联合科学家和各方政界的人，秘密组建了一个组织，用于持续研究监测这类到达蓝星的暗物质信息，并且游说各方组织开始投入并重视末日预言的危机。”
“逐渐的，因为不可动摇的科研证据，各国政府开始认可了危机的存在，同时也因为这方面的原因，原本纷乱无比的世界格局快速走向由龙国主导的世界联邦，全世界开始统一发展科技，准备抵抗天启日的到来，为了不让世界陷入动乱、人类陷入绝望，计划一直是联邦的最高机密，甚至许多后来的政客都并不知晓，因为一旦目标已经建立，这就足够了。”
“而这个秘密研究并持续观测预警世界末日的组织，就是凤凰会。”
林现神色一震：“所以你们早就知道天启日的到来？”
“知道，又能如何呢？”
叶澜叹息一声：“我们构建了强大的星际军舰队，发展了望月行星环和小行星防御平台南天门，拥有了量子计算机，但当天启日真正来临的时候，一切都没有意义，我们的动力甲、星舰无法抵御黑暗侵袭，全世界百亿人类一夜之间异变成丧尸……”
“也不是没有意义。”林现沉声说道：“至少联邦统一下，能够快速响应了应急机制，将大部分的幸存者都聚集起来。”
“是的。”
叶澜点了点头：“这也是凤凰会存在的初衷，现在想来，即便再给我们一次机会，结果并不会有太大的改变，我们无法应对未知的敌人。”
“所以，你们是知道基金会的底细的，他们也知晓天启日即将到来？”
叶澜沉默了一刹，缓缓道
“严格来说，基金会和凤凰会，在一开始，是同一个组织。”
“什么？！”林现彻底惊了。
他直接人都麻了，基金会居然和凤凰会是同一个组织？
“可是……”林现脑子彻底乱了，此时仿佛心头有一万匹骏马奔腾而过。
“那他们是怎么变成降临派的呢？”
“因为对生存的理解发生了分歧。”叶澜说道：“一开始，我们的初衷都是为了延续人类文明的发展。”
“结果他们发现，高维文明是无法战胜的，所以产生了「人类必败」的念头？”林现想起华晓灵的话。
“是的。”
叶澜平静的说道：“所以他们将那个给予我们警示的文明，当成了救世主，并认为，那个文明将会降临拯救人类。”
林现闻言目光闪烁，叹了口气：“逃避也不可耻，换做我，我也会有这种念头，可问题是……”
“可问题是他们为什么会掉转枪口，灭绝人类？”
“对，为什么？”
叶澜摇了摇头：“最开始，我们和基金会还是在保持合作的，因为我们有大量的研究资源都在他们那里，但直到南天门的那道信息向世人展现，情况开始发生了变化……”
林现目色凛冽：“我猜得没错，那道信息真的是对人类说的！？”
“可为什么呢？告诉我们末日的到来，却又让我们不要反抗？”
“这个问题我也想了很久。”
叶澜看向林现：
“其实答案，就在你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