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咱不是人
腐枝岗哨。
玩家们不只是“平安归来”，就连身上的凋零卫士伪装都没有丝毫的破坏。
倘若不是他们带回了详实到过剩的资料，黛丝缇都要怀疑他们压根没去什么危机重重的绿雾深处，而是找了个没人的地方磨蹭了一夜时间。
而当她粗略看完玩家带回的资料后，心情就已经无法用“震撼”来形容了。
“你们……当真没有人曾是符文学和附魔相关的专业人士？”
她忍不住再次问道。
三个骷髅立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开玩笑，他们哪有那功夫……
《AGE》里最宝贵的资源并非钱或其他货币，而是时间。
在卷到飞起的游戏环境中，身为以提升战力为第一优先级的资深玩家，他们的时间都必须拿去练级刷装备，怎么可能练专业技能？
况且这游戏里的专业也巨TM硬核，自有一套体系，因此生活职业玩家都是专精的，不可能兼职辅修，他们顶多为了做任务接触一些琐碎的皮毛知识，以及顺手把采集这种必须生存技巧练满。
黛丝缇难以置信地看向艾勒瑞斯，而后者以一种“看吧，我就说过”的骄傲眼神看了过来。
——你骄傲个什么劲啊……
她有些哭笑不得，却也不得不承认，有些离谱的事一旦发生，就变得没那么难接受了。
“好吧……总之我应该可以相信你们。”
她说服了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这些资料上。
这其中有拓印的献祭法阵，还有土壤采样，祭坛分布的简易地图等等。
此外，他们竟然还在地图上用一种通俗易懂的方式标注出了雾气浓度的变化趋势和亡灵守卫的兵力分布情况……
这可是她事先都没想到的。
等研究数据时她才意识到可以通过这些来猜测背后的原理。
黛丝缇越看越心惊，因为这份资料相当全面，几乎涵盖了一切她有可能产生疑问的点。
而且是预判式的。
每当她因为其中一份资料产生了一个新的想法想要验证，都等不到她开口询问，很快便能在资料堆里找到针对性的内容。
就好像……
就好像这些资料在帮助她思考一样。
粗略地翻看下来，她的思维顺畅的像是抱着光洁滑腻的藤蔓往下滑，丝毫不觉得扎手，速度也越来越快。
即使下方仍然是无底洞，可她的研究也在不知不觉中深入到了相当程度。
这……
这真的不是专业人士吗？
她哪里知道，玩家们的确不是专业的测绘人士，但却是专业的“任务达人”。
他们都有过无数次被npc要求来回奔波，以至于愤怒地指着对方鼻子骂“你他妈能不能一次性把任务需求说完”从而降低好感度和任务奖励的惨痛教训。
所以有时候npc被玩家攻击也不全赖玩家……
黛丝缇专注于研究的时候，三人去检查了蕾妮殿下的情况。
只见她面色红润、呼吸平稳，看不出有什么异常，捉羊便打消了给她拍几个驱散法术的想法。
很快，黛丝缇便发出一声喟叹，整个人有些无力地靠在椅子上。
「所以有结果了吗？」
萨总忙问：
「那个法阵是干什么的？」
“结果很复杂。”
黛丝缇揉搓着眉心道：“其实在这之前，我也曾多次派遣仆从去绿雾中收集情报，虽然收获甚微，但也产生了一些猜测，而你们带回来的东西无疑是对这种猜测的证实——法阵主体明显是精灵的手笔。”
萨总一惊：「有内鬼！？」
黛丝缇：“不……抱歉我没说清楚，法阵主体是遗留的精灵法阵。也就是说，这是亡灵法师修复和改良了某种固有法阵。所以，想要知道它们在做什么，就必须搞清楚这一纳尔德莱的固有法阵是什么。可是……我们现如今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资料。”
顿了顿，她面带忧色道：“不过我可以确定，这个法阵与纳尔德莱核心区域保持着连接。法阵的改良者很聪明，你们所见的那些神殿和圣井庭院都曾是精灵城市的魔力节点，那些亡灵生物只是在收集活物进行献祭，然后借由输往核心区域的能量悄悄渗透其中。
“从土壤中的成分来看，死气含量已远远大于枯萎之力，只有从内部逸散的雾气里还残留着大量枯萎之力与亡灵生物对抗，很显然纳尔德莱方面也感受到了这种入侵，因此正收缩防御力量抵抗入侵……这意味着那座城市并非死城，它里面还有人。”
她像是自言自语般解释着自己的研究，眉头愈发紧蹙。
与之相对的，仨人倒是越听越明白。
捉羊：“她说的‘研究’该不会就是那个哨兵系统吧？”
萨总：“如果你指的是老树人沿着电线来打人，那应该就是了……”
作为一个粪怪成堆的知名牢本，纳尔德莱的最终boss藏在区域中央一棵只比奎尔库斯矮一截的大树里，周围是洋葱似的一圈又一圈的丛林，而丛林间则是错综复杂的林地地形，以及夹杂在其间茫茫多的小怪和层出不穷的陷阱。
它简直是低语森林枯萎之痕和德尔米因斯加起来那么变态。
而且怪多也就算了，小怪还TM都有保护色，树木又干扰感知，光是难以锁定瞄准就劝退大部分远程了，剩下的近战则要被荆棘光环这种反伤神技折磨，想想都让人痛苦。
可即使都这么粪了，这些也仍不是它最粪的点。
真正的惊喜是来自副本核心地带的空投精英老树人。
作为七级精英，它们本该出现在副本最后区域，这次却屡屡空降在玩家面前，保留几乎全部战斗经验和技能池的同时兼具至少50%的最大血量。
然后无掉落。
等到玩家一路靠着npc嘴遁加感化剥洋葱似的逐层突破到了最内层，就会发现，当初那些难打的老树人竟会在此时此刻以更强的姿态集体返场，来一次强化版的旧友重逢！
这种设定一度让该副本成为NPND的代名词。
即在官方不发布削弱补丁的情况下无法通关。
以前这玩意儿是来形容网游里的boss，谁能想到在AGE里这TM是说一整个副本的。
后来能打通纳尔德莱，还是玩家从外侧找到了这种“惊喜”的原理。
一位水银城的皇室成员透了口风，称纳尔德莱精灵曾从事一个名为“哨兵系统”的研究，其原理是可以让战斗经验丰富的战争古树意识沿自然之力的传输管道降临在每一个魔力节点。
只要以当地上了年纪的战争古树为身躯，就能发挥至少一半的战斗力，从根源上解决战争古树稀少、不宜频繁转移的缺陷。
银精灵显然打算以纳尔德莱为试点城市向整个水银森林推广这一系统，届时只要魔力节点铺的够开，最老的战争古树坐在家里即可超远距离上号代打，无损参加对外战争，给悼木山谷的邻居一个巨大的惊喜。
可惜紧接着纳尔德莱就爆发了枯萎，这个项目也就不了了之了。
…
卫殿鸢：“所以这个对咱们有啥帮助么？游戏里切断电线就能打进去了，可这会儿切断电线不是更没法进去了吗？”
捉羊：“管他呢，先告诉npc，然后相信原住民的智慧。”
萨总：“那咋解释呢？还说是海涅说的吗？海涅知道自己知道这回事吗？”
捉羊看了眼还在昏迷不醒的三王女：“这次是蕾妮说的。”
萨总：“牛啊羊哥！真不愧是你！”
他立即走向冥思苦想的黛丝缇——涉及精灵相关的任务，萨总的表现总是格外积极。
「我们或许知道纳尔德莱的研究。」
他直言道。
…
三言两语解释了情况，黛丝缇震惊得无以复加。
她忍不住站了起来，目光在蕾妮和骷髅身上来回流转，一时间思绪百转。
目前已知的是：
纳尔德莱的研究被封锁了——不光是枯萎封锁，水银城也有意封锁。
而这位三王女殿下遭到了水银城高层的迫害，以至于有神通广大的亡灵来保护她。
现在，这些亡灵声称殿下从水银城带走了被封锁的知识……
这还用想吗？
这不就是妥妥的皇室内斗吗！？
一想到自己竟卷入了这么大的事，黛丝缇不禁有些腿软。
自己何德何能……
见这npc宕机了，萨总立马飘过去一行字：
「这些信息有帮助吗？」
“有……有的，当然有。”
黛丝缇回过神，态度比起之前稍显恭敬。
“如果是‘哨兵系统’，那么就不难推测了，我记得水银城有过类似的建筑，那座作为魔力中枢的方尖碑被称为……”
“自然丰碑。”艾勒瑞斯补充道：“在枯萎泛滥之前，来自其他精灵城市的消息可以通过草木之声汇聚到自然丰碑，由那里的荒野之家成员汇总，呈报给皇室。只不过……自然丰碑是单向的，并非纳尔德莱的魔力节点这样双向连通。”
黛丝缇点头道：“是精灵王从中吸取了教训。当初纳尔德莱周边的枯萎通过节点虹吸到中枢的自然丰碑，从而导致了枯萎从内部爆发，因此水银城的自然丰碑就变成了单向。如果我们的猜测没有问题，纳尔德莱面临的问题远比‘枯萎’来的更加恐怖……”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一旦幕后之人的法阵改造彻底完成，他们就可以绕开那片腐蚀一切、用来保护纳尔德莱核心区域的瘴雾，借用‘哨兵系统’将亡灵生物的意识逆向送到自然丰碑所在的核心区域，直接占据那里的守卫力量！
“而且，既然纳尔德莱早就因为‘哨兵系统’做好了投射战争古树意识的准备，那么古树身躯与意识的连接必然不够稳固，这一棵棵深居腹地、被枯萎腐蚀的强大身躯，将会成为从内部彻底摧毁纳尔德莱的战争机器，把那里彻底变成亡灵的乐园！”
…
“卧槽！”
萨总最先爆粗：“那不是全完了？我记得纳尔德莱也有一棵圣树，最后像个旱厕一样炸了，粪水溢到悼木山谷，把悼木城都毁了一半……”
卫殿鸢：“就是，这还怎么玩？断电会导致没boss打，不断电会导致boss被亡灵抢先附身，咱们总不能把亡灵和boss拉一波A了吧？”
捉羊：“你先别急，我不明白这副本里的boss难道就没有心灵防护光环吗？他的属下还能被亡灵生物占据了不成？那这不是纯白给的boss？”
卫殿鸢：“不是羊哥，这还真没有……”
捉羊：“没有！？”
卫殿鸢：“对的，首领生物和精英加‘心智防护光环’是裂隙术登场之后，早期有人把怪打残给术士的奇兽精控然后平推副本，最后再附身npc给自个儿结算奖励，这种纯畜生玩法也就一周就被修复了，所以这里的怪应该还没觉醒这些东西……”
捉羊这下无语了。
按照他们的猜测，AGE里的所有补丁其实都是游戏内数据自行运作的结果，所谓“官方”也只是起到一个协助效果。
因此，既然如今没有人广泛使用邪道玩法，那么原住民也就不会有类似的“应对措施”——他们还没在与玩家的斗智斗勇中进化出这些被动技能。
萨总：“诶等等！那岂不是说只要我们进去了，也能让阿尔法随便占据？”
卫殿鸢：“那你想多了，你海涅爹比系统补丁来的严厉多了，我怕被他挫成灰。而且这对阿尔法也不好，它费老劲才把侵蚀度压这么低，你这不是把它往火坑里推？”
萨总：“也是，万一它吃坏脑子性情大变，祸祸我的石哨怎么办？”
卫殿鸢：“那是我的石哨。”
萨总：“行行行你的你的。”
捉羊看向黛丝缇：
「你对绿雾深处的城市了解多少？」
“抱歉，我只知道那里由当初被迫离开悼木城的‘白银之民’建立，名义上属于水银城，但双方实际上是合作关系，因为其研究过于离经叛道。”
黛丝缇感慨道：“精灵以前便有‘生命荒野’的构想，据说那是一座与现实世界一样广袤的生命乐园，那里水草丰茂，绿树成荫，珍奇异兽在风中自由奔跑，草木之声如同永不休止的乐章……”
她出神地描述着这样一方乐园，玩家们虽然是头一次听说，但还是越听越有既视感。
这特么不就是里世界么！？
“……在最初，悼木城是现实世界中离生命荒野最近的地方，据说祖木就是联通两个世界的门扉，这也是长老议会最大的倚仗：一切自然法术都需要聆听草木之声并与之交流，因此悼木城的地位至高无上。
“后来，银精灵便建立了纳尔德莱，试图从这里打开另一扇通往生命荒野的大门，即便不能，也可以更方便地聆听自然，摆脱长老议会对所有银精灵的‘权威压制’。”
「所以长老议会才视其为禁忌？」捉羊问。
黛丝缇点点头。
当年银精灵遭遇猎巫后返回悼木城，紧接着又被木精灵同胞驱逐，她们这些隐脉就是在那个混乱的时候被安插进了流亡者的队伍，因此身份都很干净，甚至有不少人混进了纳尔德莱，只可惜很快就杳无音信了。
她随即用复杂的口吻讲述了长老议会对纳尔德莱的打压，对个别忠于银精灵的牧树人，他们拉拢不成甚至派遣过杀手。
在这种情况下，纳尔德莱的研究者仍取得了不俗的成果，他们成功将自然法术和圣光结合，并且在缺少悼木城支持的情况下改良了利用草木之声传讯的法术，以及更好地召唤灵魂兽和小型元素生物为自己服务。
这些改良后的法术在后来成了水银王室能维持统治的根基。
但自那以后，纳尔德莱精灵就好像还完了债，彻底封闭，与外界断绝来往，防止被长老议会窃取与干扰。其内部只用草木之声传递消息，研究内容也就成了只有王庭高层才知道的机密。
再然后，它就毁了。
这不只是毁掉了一座瑰丽的城市，还将那些隐秘的东西彻底封存在了瘴雾之中。
“……尽管不知道所谓禁忌的研究具体是什么，但我觉得它多半指向神明，是某种极为亵渎的研究。”
黛丝缇如此总结道：
“一个最明显的证据便是，在枯萎爆发之后，这里逐渐沦为了一片隔绝神明注视的禁地，就像……麦卡拉一样。”
捉羊一惊：
「麦卡拉？」
“是的。”
黛丝缇点点头，略显无奈道：“或许你们觉得这个答案匪夷所思，但事实上所有人都小瞧了麦卡拉存在的意义，维利塔斯人不可能只是出于高档木材的需求从而封锁那里，他们一定还有其他用意……可惜我没有去过麦卡拉，那个穷乡僻壤也没有诞生过任何学者……”
萨总越听越激动，正准备昂首上前承认“你找的正是在下”，可转瞬就听到对方不无心痛地说：
“……假如有一个麦卡拉人在这里，哪怕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也一定能回答我的问题！只可惜……”
萨总光速缩了回去。
卫殿鸢：“要不咱别承认是麦卡拉来的吧？”
捉羊：“你说错了，首先，咱们就不是人。”
萨总：“太对了羊哥，咱不是人！”
仨人正扯淡间，一声有些虚弱的轻笑打破了沉闷的空气。
“或许……我可以回答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