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什么叫“我们是一伙的”?
原来早在大部队还没进入修道院范围的时候,萨总就跳下了飞船,然后趁夜色掩映来到了马厩——他几乎是在罗兰德前脚刚离开就摸了进来。
趁着蕾妮在正门拖延时间,他挖开了几分钟前刚埋下去的土,找到了这份还热乎的证据。
加斯帕对此自然是一头雾水。
他既不知道萨总为什么从那里出现,也不知道萨总是谁。
但这不重要……
因为叛徒已经自己跳出来了!!
眼见事情败露,罗兰德像一壶烧开了的水,发出尖锐的爆鸣声,脚下一踩就朝着萨总疾驰过去。
澎湃的圣光从他体内毫无保留地冒出,仿佛面前不是一个毫无死气的骷髅,而是什么亟待毁灭的巫妖魂龛!
“邪秽!!给!我!死!”
他咆哮着发动全力一击,沸腾的圣光化作烈焰,从手里的长枪尖端射了出去。
与其说是奔着萨总去,倒不如说是单纯要毁掉萨总手里的证据,尤其是那封信。
然而根本不用萨总躲闪,罗兰德浑身的能量忽然阻滞,紧接着圣光的流向改变,朝着四面八方逸散出去。
他原本躁动的心也仿佛被温润的泉水洗涤,戾气消弭,整个人瞬间平静了下来。
「圣言术·静」
「圣言术·平」
前者针对活物,后者针对神圣能量,都是强制冷静的标准神术,理论上效果没这么好,但加斯帕身为院长,有修道院场地加成,而且对罗兰德有领导压制和等级压制,简直压完了。
所以也有人说永恒黎明不存在“下克上”,就连高文那种狠人想手撕前领导也得先自立门户。
加斯帕一口气催动了两个神术,同时以超出这个等级神官的敏捷和速度向前,眨眼就追至罗兰德身边,伸手扣在他的肩膀上。
罗兰德回头,对上了一双平静的、仿佛散发着神性的双眸。
此刻,他的心中只有绝望的平静。
他像是回到第一次向圣盔城的神明雕像祈祷时,对这一切升不起任何抗拒的想法,只有发自内心的臣服与敬畏。
直到回过神来,罗兰德才意识到自己的一腔热血有多愚蠢。
加斯帕,是个货真价实的七级神官。
他根本不是自己想象中那样不学无术的废物,他对神术的研习和掌握超出自己的想象……
可惜为时已晚,已经没人管他了。
随着萨总归队,那封信先交给蕾妮,随后递到了加斯帕手中。
院长大致扫了一眼,眉头更加紧蹙。
“……告发我滥用职权,玩忽职守,背弃圣光???”
这特么都多么小众的词汇啊!
他都这样了还要怎么滥用职权??
而且这鬼地方的职权有什么可滥用的啊!
他又气又好笑,看向罗兰德。
然而没等他开口,这愣头青就率先发难:
“原来……你们是一伙的!”
他咬牙切齿道。
就在刚才,他猛然间想通了这一切。
为什么自己刚埋下去的遗物眨眼就被翻了出来?
为什么这一船人偏偏是今天到来?
为什么如此巧合!?
毫无疑问,这都是加斯帕的安排!
他并非自己想象中那般无能,而是暗中操纵一切!
从自己今天公然顶撞他开始,这一切就已在暗中悄然进行,晚上不过是走个过场。
这个卑鄙无耻的变节者!
呸!
加斯帕疑惑:“啊?我……”
他还没跟上年轻人的思路。
“还在装,”罗兰德不屑一笑:“呵,你这装模作样的样子真让我恶心!”
他张嘴就要啐,却被加斯帕识破了动作。
后者直接甩出一个「圣言术·默」,罗兰德嘴里仿佛突然塞进了一枚发光的灯泡,面部肌肉高高鼓起,发不出半个音节,齿缝间还逸散出光芒。
…
萨总:“卧槽,瞬发口球,真变态啊!”
卫殿鸢:“确实。”
…
“真当我不敢动手?”
加斯帕也有了一丝怒容,但随即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蕾妮,以及她身边的三具骷髅。
事情很乱,他本有理由问询对方的来意,并礼貌婉拒一切,但现在这样做显然不对了。
起码从表面上看,是对方帮他“揪出”内鬼,他还得谢人家。
至于为什么这么巧……
他也想知道。
加斯帕揉了揉太阳穴,平复心情。
“很抱歉让殿下看到如此不堪的一幕,为表歉意,同时也是表达感谢,殿下是否愿意赏光进来一坐?”
“当然,荣幸之至。”
蕾妮微笑回答。
加斯帕示弱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这趟拜访也算是破冰了。
她就知道,相信这些家伙总是没有错的。
……
在经过一番不算漫长,但内容相当炸裂的交流后,加斯帕总算大致弄清了来龙去脉。
然而知道的越多,迷茫也就越多。
他沉默半晌,目光始终在捉羊身上停留,最后试探性开口:
“您是说,这具……圣光之力如此精纯的‘英灵’,曾经受到神明的赐福,而后者早就预见了这一切,因此你们才会出现,并提前解决罗兰德即将造成的问题?”
“对。”蕾妮颔首。
加斯帕:“……然后那艘飞艇上的,是来自麦卡拉的骑士,不,你们称其为‘圣光战士’,即没有虔诚的信仰,却被神明赐福的超凡者。”
“对。”蕾妮微笑。
加斯帕咧了咧嘴,最后补充道:“至于贵方来此的目的,是为了借助我们的力量召唤神明的分身降临,驱散积年不散的瘴雾,打开前往纳尔德莱腹地的通道,粉碎迫在眉睫的亡灵阴谋?”
“对。”蕾妮笃定。
对对对,太对了!
别说加斯帕了,此时就连他背后那一圈修道院高层都有些啼笑皆非。
这不是梦话,却胜似梦话。
和这番说辞一比,加斯帕白天对唐纳德的揣测都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我不知道殿下是从哪里得知罗兰德对我不满,我十分感谢您出手相助……”
加斯帕斟酌着词句,语气委婉:“我对麦卡拉缺乏足够的了解,或许那里近些年起了不少变化,以至于有今天的成果,对此我愿意与您的部下共同探讨,毕竟此事关乎圣光,至于其他……”
他呵呵笑着,像个淳朴的老农,丝毫看不出七级神官的架势。
仿佛刚才那个轻松拿捏罗兰德的人不是他。
时至今日,加斯帕早已丧失了求知的好奇心和勇气,即使这么劲爆的圣光骷髅摆在面前也只不过惊叹几句。
他对蕾妮“衣锦还乡”后的遭遇有所了解,已然猜出这位王女殿下要与水银城分庭抗礼。
而她的具体办法,显然就是纳尔德莱。
只要破解了绿雾,就能去那座昔日牧树人群聚的顶级研究院碰碰运气。
他两边都惹不起,也不会在飞艇骑脸的情况下拒绝。
于是,他在A或B之间选择了“或”。
“……我实力低微,恐怕无法参与到如此传奇的故事中。”
眼见加斯帕这副消极的样子,蕾妮眉头微皱。
这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对方既没激动跳脚,也没一口否决,反而是像死水一样,荡起浅浅的涟漪后便沉寂了。
略一思忖,她对旁边的捉羊微微颔首,眼神示意。
——你们该出手了!
捉羊不禁一愣。
他刚才正在和俩人激情讨论加斯帕身后那些npc,万一打起来了要怎么分配,压根就没听蕾妮在说什么……
她这眼神是啥意思啊?
捉羊:“她……什么意思?你们谁听了吗?”
萨总:“啊?你没听吗?平时不都你听吗?”
捉羊:“不是,什么叫平时都是我听……合着你们……”
卫殿鸢:“没事羊哥,装傻就完事了,反正尴尬的不是咱。”
捉羊:“……也行。”
于是蕾妮等了几秒,这仨骷髅纹丝未动。
场面一度有些尴尬。
好在加斯帕他们窥见过骷髅实力的一角,还以为这是什么特殊的通灵手段,纷纷认真看着。
蕾妮暗中递信道:「去请‘仲裁官’过来。」
「下次的指令请直白一些。」
捉羊:“她让我去找老阿,真是的……不直接说。”
捉羊小声嘀咕着走了。
蕾妮也很无奈。
这地方元灵绝迹,她好不容易从船上带了点下来,还想省着点用呢。
可她之前在麦卡拉明明看海涅就是这么做的,一个眼神那些骷髅就乖乖会意了,而且还会超水平发挥。
怎么到了自己这儿不好使了呢?
很快,捉羊带来了一个披着斗篷的神秘人。
“诸位见见这位老熟人吧。”蕾妮微笑道。
随着阿尔比忒缓缓摘下兜帽,面前的众人纷纷露出诧异的目光。
加斯帕震惊:“你是……”
阿尔比忒微笑颔首。
加斯帕:“你是谁?”
阿尔比忒笑不出来了。
其他人也一个意思,他们愣是没一个认出阿尔比忒。
这其实也不怪他们,阿尔比忒现在就是个又黑又枯瘦的小老头,像是停了药的大肌霸,和以前那个身材魁梧的仲裁官简直判若两人。
他清了清嗓子:“加斯帕院长,你不认得我了?”
加斯帕觉得声音熟悉,但仍未开口。
“阿尔比忒教官!?”
被扔在角落,此刻本该昏死过去的罗兰德突然喊道:“仲裁官大人,我是罗兰德啊,您还记得我吗!!”
他的“口球”失效了,此刻虽然手脚被缚,却像条蛆一样拼命蠕动过来。
“虽、虽然您比以前瘦了许多,也黑得判若两人,但我一眼就认出您了!阿尔比忒教官!”
身为常年活跃在灰烬前线的仲裁者,阿尔比忒每年都要回圣盔城为新晋的圣骑士上第一堂《圣光教育》,并监督他们第一个礼拜的训练。
所以尽管他不记得面前这张脸,但丝毫不影响罗兰德通过声音认出他。
那个魔鬼般的声音现在听起来竟如此亲切,仿佛照射进深渊的一束光!
被罗兰德一提醒,众人这才恍然。
原来是阿尔比忒啊……怎么黑得像个柯努人!?
等等!他不是死了吗?
直到这一刻,事情才变得严肃起来。
罗兰德没想那么多,继续垂死挣扎:
“教官,阿尔比忒教官,即使所有人都背叛了圣光,我也绝不怀疑您的信仰,请您务必相信我,对加斯帕这个背弃了圣光的小人施以裁决!他早就是个变节者了,教官阁下!”
阿尔比忒微笑着无视了年轻的骑士长,看向加斯帕:
“现在你们相信了么?”
“……”
加斯帕默然不语。
谎言不会因为说谎之人的分量提高而变成事实。
就像那些来自维利塔斯的魔导科技不会因为教宗一番话就变成“圣光科技”一样。
与其说他不信,倒不如说他不想去求证了。
真假已与他无关,一个选“或”的人知道那么多有什么意义吗?
阿尔比忒看出了他的逃避,也不争辩,手里忽然多出半块银色的头骨。
“在麦卡拉时,我们将你这种‘病患’命名为‘信仰流失综合症’,不同于变节者或无信者,我们假定在某个隔绝元灵的环境下,超凡之力中融合的意志会逐渐消弭,但这不代表超凡者能摆脱桎梏,拥抱自由,恰恰相反,他们会陷入一种虚无和麻木,临床表现为对一切失去兴趣,缺少拥抱生活的勇气。”
仲裁官自顾自说着,却并没有看向突然警惕的加斯帕,而是将手里的头骨慢慢靠近罗兰德,并对他露出和蔼的微笑。
“至于你,如果你相信我没有背叛圣光,那就别抗拒,用行为证明自己的虔诚。”
闻言罗兰德立刻停止了挣扎。
一方面他的确相信阿尔比忒,另一方面他实在不想被交到加斯帕手里。
随着甘姆牌缓释镇静片融入罗兰德的身体,后者的眼神迅速变得清澈起来。
这丝毫不会影响他的记忆,而是净化原本偏执的思想。
随着过往以“重新解读”的方式再次于脑海中上演,他忽然感到无比愧疚。
抛下偏见后,他哪里还不明白加斯帕为什么在这里消极避世……
他喉结耸动,表情复杂,面部肌肉几经抽搐,最终像是做出艰难的决定,奋力支起上半身:“抱歉,加斯帕院长,我……我差点害了你们所有人!”
“啊??”
加斯帕再也淡定不下去了,罗兰德怎么被调成这样了?
这特么是什么神迹?
他几乎可以笃定,就算是神明降临,亲口让罗兰德对自己道歉,后者的歉意里也带着刺。
可刚才这愧疚的眼神,这真诚的语气……
这就算是演,以他的演技也演不出来吧!?
“您对他做了什么?”
他立即看向阿尔比忒。
对方如果真掌握了改变人心志的力量,那才更可怕吧!
“也许你已经发现了,加斯帕。”
阿尔比忒说:“当你长期居住在这片隔绝了神明的死寂之地,信仰的强制约束力会逐渐降低,即使产生在圣盔城时称得上亵渎的想法也不被惩罚,但相应地,你从神明那里听到的声音也越来越飘渺,最后彻底沉寂。
“然后,你开始反思自己的信仰是否不够坚定,可这依然得不到回应,以至于你头一次怀疑起了神明的力量——当然,你很惶恐,这种念头已经不亚于变节了,可惜你依然没有被惩罚,于是你的怀疑茁壮成长……”
他扫视众人,无人敢与他对视。
包括加斯帕。
“而我所做的,就是从根源上清除这种怀疑……我们称之为,解放思想。”
阿尔比忒的描述完美复现了他们的心境变迁。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合作了么?”阿尔比忒问:“我是说,你是否会全力配合我们?”
加斯帕叹了口气,点点头,随后伸出手:“我自己来吧。”
阿尔比忒:“来什么?”
加斯帕一愣:“不是刚才那样的东西塞进脑子里吗?我……我想自己来……”
“那你误会了。”
仲裁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和黝黑的皮肤对比鲜明。
“即使信仰的强制约束力消失,可神明意志的根系仍留存于你们的超凡之力中,没了这个就无法召唤神明凭依了,所以不能给你甘姆牌缓释镇静片。”
闻言加斯帕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你们真的打算‘召唤神明’?这不是玩笑话?”
“当然不是玩笑。”
“可是……可是圣焰之柱都快熄灭了,我们根本不可能——”
「你还是没有完全相信我们。」
一行带着精粹圣光之力的字符忽然飘来,捉羊上前面对加斯帕:
「你们负责仪式,我们负责让圣焰之柱与圣盔城建立联系。」
加斯帕看着对方颅腔内跳动的金色魂火,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即使没有得到甘姆疗法,他也开始相信对方了。
他不再犹豫,随着对方一同来到院子里。
然后,他便看到五十个皮肤黝黑,但身上无不燃烧着圣焰的战士鱼贯而入。
圣光在他们身上汇聚,氤氲成一片光雾,它照亮了黑暗,也驱散了夜晚的荒芜。
像是受到了刺激,圣焰之柱上的金色光芒向下倾斜,与这片光雾交织在一起,炽热的光辉重新降临在这座孤岛般的修道院。
“看吧,我们是一伙的。”
阿尔比忒打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