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通识扫盲
神明降临的刹那,捉羊本以为自己的意识会被挤出去,再不济也是被卫殿鸢拽出去。
可没想到他反而被拉入了这样一片天气晴朗、阳光明媚的旷野。
这一幕仿佛回到了当初在枯萎之痕帮小贝晋升的时候。
可他并没像那天那样在贝德维尔的想象中化作一位标准建模的卢库人。
“他”回来了。
43级圣骑士,【捉了一只羊】回到了这里。
他套着一身宝蓝色水钻与黄金铸造的盔甲,肩膀缀着单片羽翼饰物,头盔完全遮住了面容。
背后是一面厚重的盾牌,中间以透明材质勾勒出一个上短下长的十字,光芒如呼吸灯般缓慢闪烁。
这一幕很眼熟,但少了很多细节。
从这些缺失的细节不难判断,这并非自己完全准确的账号数据拷贝,而是来自近期的一份记忆——在倾颓王宫中,他们在法阵里自由捏角色的那次。
距离那次又过去了一段时间,他们接触了新的事物,遭遇了新的挑战,过往的记忆也稍微被冲淡了些,比如自己腰上的银色缠带,表面的纹饰具体是什么他已经忘了,但他确定不是这样,上次的记忆就似是而非,这次差得更多。
但也有相似点。
比如他依旧没有脸,头盔下是一团空气。
他还是忘了自己当时的捏脸。
算了,这不重要,反正他有声带了。
“也就是说,这次我进入了一个与之相似的空间,主导权仍在我,而不同之处在于……”
他突然侧转身体,沉肩,扭腰,全身猛地发力!
半人高的秩序盾像个门板一样被甩了出去,镶金的淡蓝色边缘镀着一层漂亮的弧光,如闪电般飞出去六十米远,在空中两次炸开,每次都有半透明的虚幻飞盾之影呈十字形弹射,像回旋镖一样在空中转一圈,最终所有的虚影都像归巢的乳燕般回归秩序盾本体,和它完美重合,在一道大圆弧后一并回到捉羊手中。
“65码射程且带两次飞溅效果,这是九级「神恩飞盾」……可我实际上并没有练到,哪怕有一次全技能+1也只能到八级。”
这是专业坦克才会深研的技能,但他是T奶双修,所以没法像专修坦克的玩家那样在备用武器槽多带一面盾——他的备用武器是一把治疗用的双手战锤。
所以,如果战斗中他把盾像刚才那样甩出去,就会变成单手剑战士。
一个没盾的盾T就像瓦楞纸对折,简直不要太脆。
现在「神恩飞盾」被硬生生提到了九级,捉羊很清楚这不对。
他只是见过别人用过这技能,且根据技能公式推算出了参数而已。
这显然是某种“赐福”。
“……不同之处在于,这里的技能等级上限比索雷斯的设置要高,和游戏里一个程度,也就是九级。但是,这里的自由度貌似没有疯王给的那么高。”
他试图唤出不完整的游戏UI或my卡拉,都徒劳无功。
“要么是构建空间的没见过通灵术,要么是它不让我用……或者,两条都有可能。”
他又尝试了一些圣骑士的技能,和他想象中一样,他的每一个神圣系技能都被拔高到了九级,就连游戏里没怎么用过的审判之刃也是如此。
他甚至可以假装成输出!
挥舞着单手剑劈出双手大剑的神圣连击。
“这特么合理吗??”
然而他却没法使用飞行术、传讯术等一系列从麦卡拉商店里兑换来的公共元灵法术。
测到这一步,他已经对现状掌握了七七八八。
这个世界上能把神圣系法术上限提到九级,还能作为赐福赠予别人的,有且只有一个东西。
卢库人的神。
他抬头望天,开口道:“你怎么不说话?”
一束刺眼的金光从天穹落下,在他面前凝结成一道实质身影。
这是一个最基础的人形建模,没有性别,没有面容。
“你对我赐予的这一切满意吗?”
它开口道。
“什么?”捉羊一愣:“啥玩意儿?”
“你掌握的所有力量,皆来自我的赐福。”
“你别搞笑了哥们……”捉羊无语道:“你知道我平均一场战斗要踩多少脚奉献打多少次盾击吗?你的赐福……那特么叫挂!我不开挂,要开也不开这么次的。”
金色人偶一时没理解什么是“挂”,但这不影响它听懂对方在驳斥自己。
它决定给对方一点颜色看看。
它忽然张开双臂,随即身影在光束中缓缓升高,像是要升天似的。
与此同时,从捉羊身上逸散出无数发光的尘埃,向它汇聚过去。
等待尘埃消散,人偶也悬在了半空,向下睥睨:
“现在呢?”
回答它的,是一面包裹着金色光辉的飞盾。
这次神恩飞盾的等级回到了八级,只能炸出一次十字盾影,且飞出50码。
虚幻的飞影带着圣光一同结结实实撞在了人偶身上,圣光几乎瞬间就被吸收,但撞击却实打实地奏效了。
铛!
就像浪花拍在了礁石上,盾牌竟然碎成了点点光屑。
尽管未能破防,但人偶却在另一种意义上破防了!
这明明是它构筑的世界,所有的力量都由它馈赠,怎么会——
怎会如此!
愤怒的情绪已然战胜了理智,神的威严使它不能坐视自己被如此冒犯。
它发威了!
金色光雨从天而降,每一滴在触地瞬间都化作了通天彻地的金黄色光柱。
这是「圣光之廷」的终极形态——「黎明圣座之廷」。
很难说卢库人到底是在法术的基础上修建了黎明圣座大教堂,还是先有了那座建筑再有了这个法术。
总之顷刻间一座光辉的建筑就在旷野上拔地而起,捉羊像是被镇压在了它下面。
每一道光柱都在以恐怖的频率震荡,裹挟着让人无法直视的绝对威压,朝他涌了过来。
天上的金色人偶再次挥手,一道半透明囚笼从捉羊脚下升起,试图彻底封死他的闪避空间。
“「诫律囚笼」??别拿我当高文整啊!”
人偶很激动,捉羊更激动!
赐福?
我特么给你脸了!
玩家的模版作为高度数据化的产物,单论“天赋”只能用“糟糕透顶”来形容。
NPC升级或许只需要一次史诗般的战役、一次领悟、一次挫败或一次人格升华。
但玩家从来都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实打实的练级。
练他妈的。
就拿盾击这个再基础不过的技能来说,捉羊为了把它从七级升到八级,在长达三个月的游戏时间内打了至少一万次盾击,这种深入骨髓的练习岂是说收走就能收走的?
还有奉献这种涉及能量流转的技能。
有时候玩家做梦踩空都不会醒,反而梦见自己在游戏里误踩了奉献时会被吓醒,这种熟练度是“赐福”能给的?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死死扣住那面重新凝聚的秩序盾,在囚笼即将合拢的刹那,沉肩、错步,整个人裹挟着钢铁洪流般的气势悍然向前发动了盾冲!
砰!
九级盾冲带出的沉重风压在方寸之间炸裂,秩序盾以一个刁钻的倾斜角度带着他的冲击力狠狠撞在了诫律囚笼最薄弱的能量节点上。
脆响之后,一道裂缝出现,随后囚笼轰然破碎。
捉羊沐浴着漫天碎光悍然冲出,如一头蛮牛般接连撞碎无数金色光柱,一口气冲出了这座圣光之廷。
冲出来后他也松了口气。
事情果然和他想的一样,对方充其量就是个九级面板的数值怪,战斗技巧稀烂,这可能和祂的信徒从没接触过这个层次的战斗有关。
毕竟这个世界的神都只有一次“神战”的经验。
所以对方使用的一切看似是九级的技能本质上都是八级的放大版,升级的方向完全错了。
以「诫律囚笼」为例,到了九级就应该是纯规则禁锢,不该是能量实体。
能量的碰撞要考虑物理模型,存在被“大力破解”的可能。
但规则是概念武器,除非像高文那样找到施术者概念里的谬误,从而瓦解概念,否则根本无法靠蛮力破解。
这下好了,双方拼的只有基本功了。
他确信这个世界没有人比他更擅长基本功。
因为没人会花那么长时间去练习基本功,可这偏偏是身为玩家的他日复一日的行为。
于是很快,尴尬的一幕出现了。
圣光人偶先是在天上搓招,被捉羊一一化解,后来落到地上与捉羊激情肉搏,双方打得昏天黑地,但始终不分彼此。
因为圣光的特性——治疗、净化、灼烧,都是拉锯战的要素,缺乏爆发手段,近身肉搏的时候也不可能给对方手搓圣光审判的机会。
于是两个资深的圣光代言人彼此破不了防不说,打着打着能量甚至彼此交融,互相回血。
要不是战斗烈度惊人,外人看着还以为搁这跳舞呢……
“停!”
人偶率先崩溃,它回到天上,语气中带着强烈的难以置信: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你从哪里偷到的这股力量?”
捉羊有些好笑道:“不是吧哥们,你说我是偷的,那你得先证明这玩意儿是你的吧?你能证明吗?”
人偶怒道:“世上一切光明皆是神的恩赐,这还用证明吗?”
捉羊:“那我问你,高文为什么在白天强那么多,他的力量来源于太阳还是你?”
人偶:“……”
捉羊:“如果你坚持认为这力量属于你,那你能让太阳熄灭吗?”
“当然!”人偶像是抓住了漏洞,迫切地反击:“黑夜就是我对世人的警示,是黑暗年代的留白,是我的无上伟力降临前此世最初的样子!是永寂的冰冷与黑——”
“停停停!”
什么中二病……捉羊打断道:“那你能让昼夜颠倒吗?你能让白天缩短到1个小时吗?你能保证四季恒温吗?”
人偶:“我……”
即使没有表情,捉羊也仿佛能看到它此时被怼得哑口无言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有些想笑又有些无语。
自从在小贝晋升那次怼过神明后,他就一直在复盘,假设对方真的跟他辩经,那他要怎么给一个毫无科学常识的人进行自然科学启蒙。
——当然,前提是这个世界符合他的认知。
实际上后者在论坛里也讨论过了,答案是必然。
当时玩家的说法是,游戏策划毕竟不是物理学家,构建出的游戏世界必然是以地球为蓝图,或当代物理学为基础规则进行创作,无法严苛地做出一个“完全脱离牛顿力学的世界”,也根本不符合大多数RPG玩家的认知。
即便现在他能意识到《AGE》不是一个简单的游戏,也丝毫不影响这个结论的成立。
所以,这里也和地球一样,万物之源即是恒星的辐射。
而圣光,则是这种辐射最具象化的体现,也与肉眼可见的现象联系最紧密。
所以他的理论拥有客观存在的现实作支撑。
那么,理论通过,开始实践。
捉羊:“你看,你明明什么都不懂,却偏要装得什么都懂,懂就懂,不懂就不懂,实事求是很难吗?”
人偶似乎红温了,周身亮起刺眼的光。
“背叛了我的异教徒,别再重复那套魔鬼的呢喃了,你上次就试图用混沌之力玷污圣洁,让污秽渗透神国,这次竟然还想这么做!”
上次?
捉羊猛地意识到——不只是他记得上次经历,意思是当初问的那些话存档了?
而且似乎不光存了下来,还构成了不小的影响,也就是污染?
人偶发出一道小型圣光审判,罩头盖下。
捉羊顶着「圣盾术」从中走出,毫发无伤。
“你看,又急,急有用吗?你能弄死我吗?与其浪费功夫不如好好聊聊,说不定还能劝化我呢对不对?来你说说,为什么说我是‘魔鬼的呢喃’?‘混沌之力’又是什么?”
人偶缓缓降落。
“未知是混沌的,而混沌深处与凡俗的认知之间隔着不可测的深渊,就像莫测的奇兽,重复着来自虚空的呓语,除了搅乱心智以外没有任何价值。”
捉羊若有所思。
关于神的诞生,自海涅和索雷斯深谈之后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只不过太惊世骇俗,因此在麦卡拉属于暂时封锁的知识,只有当普遍认知提高到一定程度才会对公众开放。
其他几个兄弟可能没看过这部分资料,但他却是认真读过。
神是信众靠类似愿望的东西凝结出的守护者,但同样也为认知划定了边界。
人总是害怕未知,勇于求知的人毕竟只占少数。
所以汇聚着“大多数人”潜意识的神同样惧怕未知——或说会刻意隔绝“未知”,因为陌生的知识太过颠覆。
因此,对方刚才的话也可以理解为“超前一步是领先,超前太多步就是禁忌”。
自己所说的明显超前太多,对方又不愿去理解,因此粗暴地定义为混沌的力量,自我暗示其危险、污秽,打上这些标签后,才能理所当然地拒绝。
而与一般污染的不同在于,当初捉羊造成的“知识污染”并非自下而上,而是从最顶端直接“污染”了神明。
神无法理解,又因为本能而畏惧,所以用粗暴定义将其封存,不和信众接触。
这到头来反而造成了一种保护。
假如没有这个保护,那些话传入卢库人民间后会被信众排斥、曲解,最终会消失,而不像现在这样如同蚌中砂砾,随着时间推移变成了“神的心病”,以至于第二次见面时还提了一嘴。
一想到自己不知不觉中用知识污染了一个神明,捉羊顿时来了兴致。
什么叫污染?
这分明叫自上而下的思想启蒙!
“你说这些无法理解,那如果我能解释清楚呢?”捉羊反问:“你不知道为什么日夜交替,为什么四季轮转,如果我能让你理解呢?是不是就不‘混沌’了?”
人偶愣了几秒,语气里的咄咄逼人消失了,转而有些犹疑:“我怎么知道那不是另一段‘魔鬼的低语’?”
捉羊不禁纳闷,这神意外的讲逻辑……
他不知道的是,这不是正儿八经的神,只是一道投影,而且还是和主体完全分离的投影。
在纳尔德莱这鬼地方,就好像用大量甘姆缓释片铸成了一座围城,虽不是对病人直接下药,却也能起到“双脚一离地,病毒就关闭”的效果。
也就是说,他对眼前这个神造成的任何影响,不会因为神与信徒时刻保持的链接而被即时修正,反而会逐渐累积,使神产生自我意识。
即,这是一个来自云端的本地化“神”。
捉羊整理了一下语言,缓缓开口:“与其说未知像虚空,倒不如说是一片海,你站在岸边,面前是茫茫多的未知,可如果海中升起一座岛,同时你身边有船,那坐船去寻岛的过程就不是‘被蛊惑’,而是求知。”
他心道这总能理解吧?
卢库人的文明就算原地踏步,以前也总有发展吧?
果然,人偶缓缓点头表示认可:“你是说那些知识与凡俗的认知同源?”
“是的,不只是同源,反而是一艘更坚固的船,航道更为清晰,这你认可吗?”
人偶点头。
捉羊:“所以,我要做的就是先帮你踏上第一座岛,如果此时呈现在你面前的是无数座岛屿,而非一望无际的大海,就说明我的逻辑是对的,这些认知可以连起来,对吗?”
人偶继续点头。
捉羊松了口气,随即发出灵魂提问:
“那么我的第一个问题是:你说为什么在旷野上,目之所极,远去的人总是缓缓没入地平线?”
……
外面的气氛从一开始相安无事,后来慢慢变得焦灼。
加斯帕脸上的狂热已然消失,看向众人的眼神变得不善。
其他人也差不多,反倒是罗兰德一脸警惕地站在蕾妮身前。
连萨总都嘀咕:“这货投降之后看着还挺顺眼。”
卫殿鸢:“你可拉倒吧,要真打起来他不得被你骂死。”
萨总:“说得跟你不骂似的。”
卫殿鸢:“那不一样,我现在就想骂他——他把我偷袭加斯帕的角度给堵死了。”
这时加斯帕突然径直走来。
他大概是失去耐心了。
“很抱歉,诸位来自腐枝岗哨的客人,在我主苏醒之前,可能要请诸位先去隔壁的房间待一会。”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身后一群人纷纷做出战斗姿态。
一时剑拔弩张。
不过俩玩家倒是松了口气。
关起来还算好事,反正到时候他俩就能直接杀出来。
越狱任务可比护送任务爽多了。
然而就在这时,光茧起了变化。
它突然绽放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随后剧烈收缩,慢慢勾勒出捉羊的轮廓。
不对,不是骷髅的轮廓,而是像丝线般交织成一套铠甲,轻轻覆盖在捉羊原本的轻铠上面。
金色铠甲,宝蓝色刻线与镶钻。
棱角分明,威武不凡。
萨总懵了:“苍、苍穹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