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空降部队
听到这个回答，海涅忽然感觉很有趣。
这既出乎了他的意料，又好像暗合某种规律。
前有赞罗高原的圣域，后有德尔米因斯的萨维亚。
在这些被信仰所困的地方，想方设法开辟一个里世界，搞一次灵魂飞升似乎是件很时髦的事。
可他们似乎都轻视了现实位面才是精神位面的根基，所以有点本末倒置了。
能把纳尔德莱经营成“瘴气荒野”，他们的里世界能有多繁华？
“看起来他们失败了。”他说。
“当然，不过是一群蝼蚁可悲的挣扎罢了，更别提他们的想法已经无法用僭越来形容，那是狂妄和异想天开，失败几乎是必然的。”
海涅试探着问：“难道后来爆发的枯萎就是神明降下的惩罚？”
“谁知道呢。”希尔达嗤笑：“那与我们无关。无论是否，都足以证明其伪神的愚蠢——能把自己的信徒折腾到这个地步，又或是信徒惨烈如此，都无法降下神迹庇佑，以至于纳尔德莱成为了一片神弃之地。”
顿了顿，她继续道：“但现在我反而猜测他们刻意引爆了灾难，因为在那之后，无论维利塔斯人怎么努力，都无法将触手探进纳尔德莱，法师们做不到的事，精灵就更不可能了。”
“那这次是为什么？”
“你今天的问题似乎格外多。”希尔达瞥了他一眼。
“毕竟事关我能否从麦卡拉脱身。”海涅理所当然，他指向那片幽绿的法阵：“它让我既熟悉又陌生，但更多的是恐惧。”
希尔达泛着蓝光的眼睛盯着他许久，这才打趣道：“难怪你能在麦卡拉苟活那么久，你很聪明。”
她转向法阵：“你的确应该畏惧它，因为这其中的切割模块脱胎于「灵魂裂解」，即使是巫妖也要畏惧它，何况你一个亡灵法师。”
“灵魂裂解！？你疯了吧？”海涅惊道：“就算扔进去的是最混沌的游魂，也得被折磨到自爆吧？”
“在那之前，它就已经被杀死、然后切割成无数份微小的魂质了。”
希尔达轻描淡写道：“这部分是用来生产伪灵俑的，供我们使用的节点还未搭建，这也是我需要你协助的地方，能理解这一杰作且值得我信任的人不多了。”
她说着伸出枯瘦苍白的手指，用细长的指甲缓缓刺入自己的冥灵，从灰绿色的种子里勾出一团魂质，扔给了海涅。
海涅故技重施，用灵烬包裹着与my卡拉融合，把净化过程完全隔绝。
信息如潮水般涌来，很快他就理解了希尔达为什么指名道姓选择自己来帮忙……
冥界内鬼的粗放模式有利于自我隐蔽，但劣势也在于没法大量网罗人才。
倘若抛开个体战斗力，只论脑子，希尔达、柯林斯这种都算人中龙凤，狐影洛希安作为潜力股也是万里挑一，至于多年以前的大巫妖维加则更是萨纳托斯祖坟上冒青烟了才能抽到的优质卡。
所以，新晋亡灵法师“格雷”才会让希尔达如此器重。
他不仅在上次行动中表现出了极强的理解能力，还拥有希尔达都赞赏的创造力和想象力。
和海涅这样活生生的天才一比，那些从牧树人转职来的亡灵法师、尸巫，乃至于长期待在冥界的巫妖们就是一群白痴，他们完全无法理解这个精细的法阵。
更重要的是，希尔达需要一个不会背刺自己的副手。
这一点海涅比洛希安更合适。
毕竟名义上“格雷”还要靠希尔达带自己离开麦卡拉，双方有利益交换。
在这个「聚魂法阵」中，希尔达会先收集被污染透了的亡者灵魂，用解离模块彻底打碎，然后捏出近似植物灵魂的伪灵俑。
之所以是“伪”，是因为植物灵魂的诞生极其艰难，要么压根没有，要么就直接形成自然之灵的雏形。
其中最弱小的存在也是五级起步的“哨木”，再往上就是更高级的战争古树了，而这些树无不一刚出生就被精灵保护了起来，想要搞到其灵魂简直比登天还难。
因此，自然之灵的灵俑没法像制造野兽、魔兽的灵俑那样“真材实料”，只能工业合成，而且仅限于希尔达这种植物学家兼巫妖的存在，别人也很难做到。
然后，在场的恶灵、巫妖、亡灵法师们——这些灵魂足够强大的高级施法者会在伪灵俑的掩护下，穿过被法阵撕开的裂隙，离开冥界，空降纳尔德莱。
海涅负责的正是这一部分。
因为此地并非德尔米因斯那样被现界力量撕开了裂隙，空间仍然完整，因此开辟通道格外困难，就需要他来维持通道。
换句话说，这是一场空袭。
海涅就是站在跳伞口的教官，负责把着门，看着士兵一个个跳下去。
如果有人不想走，就给他一脚。
只是海涅不明白，连这种权限都给了自己，希尔达难道要亲自跳伞？
但他没有多问，对方之前就故意岔开了话题，显然有所保留。
“都清楚了？”希尔达问。
“是的。”海涅点点头：“我相信阁下最终会解决我的问题。”
“放心吧。”
希尔达很满意他的态度，像阵风似的飘向法阵。
法阵还没布置到海涅负责的部分，他便找了个没人的地方闭目养神。
忽然，他察觉到有人悄无声息地靠近。
扭头看去，是一道似曾相识的枯瘦身影。
他并未隐藏，只是和大多数冥界生物一样时刻防备感知的探查。
对方径直走到他面前，裹得像个粽子，只露出一双呆滞的眼睛，偶尔有神采闪过。
他就这么直勾勾盯着海涅，直到后者问：
“艾瑞克？”
“嘿嘿！”
那“粽子”这才咧嘴傻笑，用力拍了拍海涅的肩膀，在他身边一屁股坐下。
艾瑞克·暮笛，在德尔米因斯那次教会了海涅如何摸鱼的精灵。
没想到这次他也被希尔达找来了。
海涅不禁再次感慨冥界人才凋敝，艾瑞克这种灵魂被严重侵蚀的五级亡灵法师也成了矬子里面的高个儿。
“你负责法阵的哪部分，还是加固裂隙的节点吗？”他问。
“嗬……嘿嘿，比那个，厉害！”
艾瑞克指了指巫妖们正在搭建的部分，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平面，然后用脑袋往上一砸。
“就这样！简单不？”
他得意地看向海涅，像是在炫耀什么。
海涅把想象力发挥到极致也没理解。
可突然，他想到了一个“格雷”绝对想不出，但海涅一定会想到的答案……
甘姆。
当初甘姆就是这样生产第一代缓释片的——拿头撞工作台。
后来他们把工作台改良成了冥想盆，再后来是第三代、第四代等等更高效的感知法阵。
但原理都一样，即采样甘姆的灵魂波动，试图模拟其特殊的思维回路，在关键时刻覆盖他人的脑子来保持冷静。
可……艾瑞克总不能是这个意思吧？
略一思索，海涅低声问：
“是很简单，可你说你的活计更厉害，是因为你是特殊的？”
“那当然！”
艾瑞克得意道，然后又像刚才那样比划了一遍：
“我一撞，大家都厉害！”
他拍了拍海涅的肩膀：“我罩你！你也厉害！”
海涅追问：“变厉害以后呢？我们就能干什么了？”
艾瑞克一愣，摩挲着被黑色树皮包裹的脑袋，发出沙沙的声响，然后含糊不清地自语：
“她说……说……就能进去了，然后就能……能见到……见到更多……”
这种状态持续了一会儿，艾瑞克也没说出个所以然，他用力晃了晃头，恢复了抻着脖子瞪眼瞧人的模样。
“不管了，她好，我信，我们都信。你也信，会好的。”
“嗯，我相信你，所以也相信她。”
海涅点点头，艾瑞克跟着傻笑了几声。
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海涅重新清点了不远处的人数，尽管没认出几个，但他隐约意识到上回加固法阵的亡灵法师们都来了。
也就是说这些人属于希尔达的“固定班底”。
一个出生在维利塔斯的半精灵与赞罗人混血，在植物研究上颇有天赋，还有一大批牧树人亡灵法师的拥趸。
而现在，她要对纳尔德莱动手，还有着类似甘姆那样的“特殊疗法”来为所有入侵者打造灵魂伪装。
艾瑞克的只言片语所揭开的这一角，让海涅窥见了一个远比他所想象更庞大的计划。
…
希尔达的法阵是提前准备的，没让海涅久等，很快就到了激活法阵的时刻。
之前那些三三两两扎堆站的施法者们纷纷聚了过来，按照要求列成十几只队伍，同时向冥界的游魂发出召唤。
此前这里就埋下了许多散发着生命能量的种子，也不知道希尔达是如何带进来的。
当这些种子迅速开花结果后，原本还在众人头顶飞舞的游魂顿时像疯了一样争先恐后地涌来，像夏日路灯下的蚊虫，几乎能将地面上的众人吞没。
“真是一场大丰收。”海涅喃喃道。
仅是这个时候的“捕捞”就足够支付这些亡灵生物的报酬了。
平时通过萨纳托斯定下的冥土规则猎取游魂是个费时费力的活，现在是纯薅羊毛，可不得爽薅。
但凡事也有例外，比如艾瑞克就茫然地看着自己和海涅周围两米范围内干干净净，一时手足无措。
“为什么？真奇怪。”
“肯定是你上次偷抓游魂太多，被讨厌了。”
海涅一本正经道。
艾瑞克挠了挠头。
“抓太多了？”
“那是当然，就像野兽会记住猎人身上的血腥气，你可要注意了。”
艾瑞克哦了声，看起来有些沮丧。
罪魁祸首稍微松了口气，抚摸着灵烬外壳下的斥魂诅咒，心想这玩意儿的生效还真是邪门，怎么都屏蔽不了。
随着游魂被大规模网罗，卷入法阵，被解离成细碎的魂质，足以刺穿灵魂的哀嚎从法阵中传来。
但哀嚎声尚未扩散就被法阵上的防护层阻拦，激荡起阵阵涟漪，等传出时，听着反而像是婉转的哀鸣，如泣如诉。
如此律动中，幽绿色法阵纹路凸起，如闭合的花瓣，向着四面八方绽开，露出下面的种子。
然后，吸饱了养分的种子相继绽放，抽出枝丫不断生长，墨色的枝杈透露出一股歇斯底里的味道。
起初海涅以为这是在编织鸟笼，但枝蔓迅速搭建成镂空的平台，还在向上延伸，眨眼间就成了一座拔地而起的楼阁。
海涅忍不住赞叹。
一个曾经的六级法师，即使在现实世界借助魔导设备完成这一切便已经足以令人咋舌。
更何况这是在鸟不拉屎的冥界……
希尔达到底是如何实现能量转换的？仿佛在这里元素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似的。
随着楼阁建成，负责主持法阵的人纷纷进入其中的不同位置。
等真正爬上来，海涅才有了实感——这个建筑缺了一部分，它更像一个没有火箭的火箭发射塔架。
此刻艾瑞克被带向最高处的平台，在他头上戴着一顶头冠，上面延伸出无数根发丝般纤细的藤蔓，向四周延伸，最后连接到每个人脚下。
他的面前竖着一张浑浊的水幕，平面散发着淡绿色的幽光。
“所有人，接入你们面前的灵魂共振仪。”
希尔达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在每个人身旁响起。
这东西其实就是另类的谐律仪。
此时海涅隐隐明白过来，这套设备的作用是让所有人的灵魂同频，然后以艾瑞克为目标进行灵魂伪装。
果然，事情像他想象中那样发展。
他看到艾瑞克将脑袋浸入水幕，与此同时一种熟悉的清凉感包裹了每个人的灵魂。
随后，深沉、厚重的魂质海洋从法阵深处涌起，包裹了整个藤蔓搭建的楼阁，像是为所有人挂上了一层厚实的浆。
“到你了。”
希尔达的低语传来，仿佛近在咫尺。
“明白。”
海涅激活了面前的节点，法阵正下方的魂质海洋立即开始旋转，像是被无形的大手用力搅拌。
一股针对灵魂的吸力从中传来，四周游弋的弱小亡灵早已被吸入，一声不吭地死了。
面对这仿佛深渊一般的入口，饶是之前有希尔达的许诺和层层加护，那些“先头部队”也难免畏惧，一时间竟没有人愿意打头阵。
海涅知道，该自己下场了。
身为权限狗的他直接切断了先头部队脚下的藤蔓，然后借助法阵的力量给了他们狠狠一推，顿时有上百的施法者掉进了漩涡里，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口气空降了数百人，法阵里果然传来剧烈的震荡。
本就不稳定的裂隙撕扯着周围的空间，法阵的基底上迅速布满细密的裂痕。
就在海涅准备打开防护层、调取能量弥合那些裂缝的时候，他忽然心头一震，耳畔隐约传来无数凄厉的呐喊：
“放我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