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暴力解压缩
“格雷，你在愣什么！”
希尔达的声音打断了海涅的发呆，他没有回应，手上立即恢复了正常操作。
能量有条不紊地分配出去，加固各处的法阵，来抵御从裂隙间涌入的波动。
海涅感觉自己就像航行于惊涛骇浪之中的小船，经过一番艰难的维持，船终于没有侧翻。
而随着法阵基底的裂缝逐渐弥合，自裂隙传出的波动慢慢减弱，裂隙才变得稳定下来。
一切在瞬息之间便回到了正轨。
原本忐忑不已的希尔达顿时松了口气。
她果然没有看错人。
对方的能力、心性都远非一般亡灵法师可比，假以时日必然可以超越柯林斯那样的蠢货。
不过在那之前，她还要稳步推进计划，然后兑现承诺，将这个潜力股从险境救出，同时将两人的利益牢牢捆绑在一起。
此时的希尔达并未注意到，加固后的裂隙开口比她计划中微微大了一些。
除了不断有全副武装的施法者进入，还有漆黑的冥灵被裹挟着一并消失。
这些冥灵就像鞋底的泥土，衣服上沾的灰，尽管带走它们并非希尔达所想，但如果发生，她也不会在意。
海涅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放走了不少冥灵。
等到最后一批施法者“跳伞”离开，裂隙本该完全闭合，但那条细微的缝隙仍然保留着。
来自现实位面的生灵气息从那里传进冥界，之前被吓退的游魂重新聚拢起来，就像夏日池塘水面上飞舞的蚊蝇，其幽绿的光芒与法阵的光辉交织在一起，完美掩盖了裂缝。
“你做得很好。”
希尔达飘到海涅面前，冷峻的脸上多了些许笑意。
海涅看向最高处的平台。
水幕已经消失，现在只剩下力竭的艾瑞克倚在藤柱上休息。
“你刚才用他做了什么？”他问。
“我就猜到你会问这个。”
希尔达轻笑，她看起来心情很好，又或者计划进行到这一步也可以给海涅透露更多了。
“当初在纳尔德莱建城的精灵基本来自三个家族，一个是从悼木山谷逃亡的叹息之风，一个是如今水银王室的旁支晨曦之光，这两者都是昔日的贵族，但还有一支是当年为长老议会饲养野兽的仆族，即后来的暮笛家族。
“他们之所以是仆族，是因为其特殊的灵魂结构。简单来说即是，他们天生愚笨，无法真正拥有信仰，因此被视为遭到了神明的厌恶，只能从事一些粗重、卑贱的工作。”
“被神明厌恶？”海涅惊讶道：“就像麦卡拉人那样？”
“也可以这么说吧，但我不知道麦卡拉人是哪种情况。”希尔达继续道：“总之尽管纳尔德莱的建立让暮笛家族的精灵有了名字和地位，但他们终究太蠢了，很快就被排挤出了权力的核心圈。不像另外两家的成员几乎全部待在纳尔德莱，暮笛家族的精灵更多分布在水银森林各处。”
“现在看来这种天生愚笨竟像是某种祝福。”海涅感慨道。
他想起了麦卡拉“大药房”的核心人物——甘姆·尼基勒斯。
现在基本可以确定，这小子无疑也是暮笛家族的成员，只是时过境迁早早失去了家族传承，混进了寻常精灵之中。
——这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少没有因此被希尔达这种人抓住。
希尔达嘲弄地笑了声：“没错，伪神的信仰就像镣铐，可怜那些囚徒自以为高贵，却把真正自由的人视为下贱。就像我的半精灵母亲，她的父亲正是一个贱卖到维利塔斯的暮笛精灵奴隶，而出卖他的不是别人，正是水银城中高贵的皇室成员。
“他们对维利塔斯的附灵工厂生产的那些魔导垃圾痴迷不已，为此宁愿贱卖自己领地内本就不多的人口。呵，多亏了这条诞生已有六百年的贸易路线，我才能从中源源不断地筛选出有用的精灵，来实现今天的计划！
“试想一下吧，等我叩开了纳尔德莱的大门，得到了那些牧树人先驱的研究，再用茫茫多的枯萎亡灵踏破水银城之后，那些贵族的脸上该是多么精彩的表情！他们会不会跪在地上乞求我的宽恕？哈……你说我到时候该怎么折磨他们呢？”
她眼里逐渐泛起浑浊的猩红，情绪在仇恨的加码下朝着极端方向发展。
海涅连忙出声：“所以你用艾瑞克来作为隔断，防止那些污秽的魂质影响我们的心智？可你是怎么做到这样大规模的……生产？”
“……哼。”
希尔达从短暂的幻想中醒来，恢复如初，也没了兴致，扔下一句话便走了。
“等你的冥灵等级再高一些，自然会知道吾主的智慧有多么伟大。”
见她离去，海涅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还好刹车了，万一希尔达一时上头说了些不该说的，不知道会不会把自己灭口。
对方也没有她声称的那么理性，仍然摆脱不了变成巫妖带来的理智损毁。
不过她提供的这些已经很有价值了，这些足以让海涅对纳尔德莱的情况有个大致判断。
他也不是没经历过在冥界打开裂隙这种事，但只有这次，冥界的元灵表现出了极度强烈的逃跑欲望。
以至于它们在看到希望时对自己发出那样强烈的哀求，这也是他刚才为什么会有片刻的愣神。
但海涅很清楚，这其实并非元灵的“主观意愿”。
因为知性有限，元灵不存在常理上的主观，只有强烈的本能。
所以，是纳尔德莱满足了逃逸的条件，才会触发元灵向他求助。
而在亚缇，在德尔米因斯这些地方都没触发。
即存在一个“在某种‘壁垒’两端，决定物质被动传递的参数”。
他能想到的这个参数，就是浓度。
换句话说，无论生死与活性，只是因为裂隙两侧的元灵浓度一致，所以亚缇和德尔米因斯的裂隙没有触发元灵的“被动扩散”。
所以，纳尔德莱处于元灵的低浓度状态。
甚至于……
那里就没有元灵！
产生这个猜想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随着麦卡拉里世界的扩张，周边区域不断恢复元灵活性，本该在三年后才恢复的魔网提前大面积恢复了。
但是，围绕纳尔德莱修建的一整圈魔法通讯站竟一个都没有恢复。
这是来自曾经驻扎此处的狐影洛希安的直接情报。
甚至作为亡灵法师的洛希安还说了些没写在述职报告里的——早在当年，越是深入纳尔德莱的绿雾，法术就越难以生效，而随着虚空灾难爆发后，哪怕在靠近绿雾的区域，他们的法术也用不出来了！
法术建立在奴役元灵的基础上，所以能让法术变弱，甚至彻底沉默，只可能是元灵的浓度降低到彻底为零。
此时的法师孱弱的就像个拿棍子的战士，所以那支秘法小队才说什么都要离开。
而且这个推断也能解释希尔达为何在此时动手。
一方面是法师们撤离了，另一方面除了从外部探测到的元灵变化，海涅想不出有什么核心参数是能在不进入纳尔德莱的情况下获得，且拥有充足说服力的。
“可她为什么对纳尔德莱内部的情况了然于胸？”
海涅暗忖。
希尔达之前刻意避开的也是这部分内容，她显然从某些地方得到了情报上的支援，否则也不会让伪装好的施法者灵魂潜入其中。
倘若这是一座空城，F2A就赢了。
可如果严防死守，起码得知道兵种才能渗透吧？
她到底知道多少？怎么撬出来呢？
时间在海涅的头脑风暴中一点点流逝，没多久裂隙的另一端就传来了强烈的叩门波动。
都轮不到海涅操作，希尔达亲自打开裂隙，且将门径扩到最大，然后从中探出了一截狰狞的树干！
海涅看得心头狂震，这绝对是一棵体型比原版奎尔库斯只大不小的巨树，上面长满了面目狰狞的墨绿色树瘤，每一颗都至少能容纳一个蜷缩身躯的成年人。
在幽绿光芒的辐照下，那树瘤还在仿佛呼吸般收缩膨胀……
最让海涅诧异的是，他从这具树身上察觉不到半点属于自然之灵的波动。
但这怎么可能！？
哪怕这棵树像奎尔库斯当初那样变成了一棵“亡灵巨树”，它也至少拥有意识……
希尔达仿佛早就预见了这一刻，等探入的树身彻底撑开裂隙，法阵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她立即切断了法阵的能量供给。
海涅此时也惊讶地发现，这火箭发射塔架一样的建筑终于等来了它的“火箭”。
就是这截树干！
它周身的藤蔓此时纷纷伸了出去，像一个人张开无数只胳膊抱住树干。
然后，在这一瞬的阻滞下，暴虐的空间从下面横向切割树身，即使后者吃痛想要将身躯抽走也根本做不到，只能任由位面壁垒的恐怖绞力硬生生将树干锯了下来。
轰——
裂隙彻底闭合，一大截躯干连同上面的瘤子共同被切了下来。
希尔达上前，手臂化作木质的利刃，黄绿色的枯萎之力萦绕在刃间，只是轻轻挥舞，便如切割黄油般切开了一棵“树瘤”。
噗通
一具男性精灵躯体从中掉了出来。
他身上被细密的藤蔓连接着树身，像个长毛的土豆，但这些藤蔓肉眼可见地脆弱，暴露在冥界后眨眼就消失了。
无处不在的死气顿时像嗅到了血腥的鲨鱼，朝着这具尸体钻了进去。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活人。
但很快就不是了。
赶在死气彻底腐化他之前，希尔达从对方的身上抽出了一个虚幻的沉睡灵魂。
它虚弱到了极点，对这一切都未做出任何反抗。
刺骨的啸风吹过，地上的尸体灰飞烟灭。
空中的灵魂打了个寒战，微微睁开眼，但依旧两眼无神。
“啧，这也算活着？我真不想亲自动手。”
希尔达略带惋惜，将灵魂塞进了冥灵里。
然后，是下一个。
一个接一个。
不断有树瘤被剖开，里面不光有人，还有造型稀奇的野兽，和一些海涅没见过的古怪物种。
野兽他倒是有点印象，萨总向兄弟们科普稀有宠物时特意提到说看到了帮他蹲一下，所以描述得惟妙惟肖，这里面几乎都是萨总提到过的。
他们无一例外都是虚弱至极的样子，没有一个灵魂可供交流。
希尔达不得不采取了效率最低的做法——亲自从灵魂中检索她想要的内容。
从冥灵里拽出的灵魂就像一件纱衣，静静飘在她面前。
但当她试图将精神力探进魂质中时，忽然卡住了。
那灵魂发出不堪重负的啸叫，本就轻盈的身体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就会崩溃。
希尔达以为是力度不够，冥灵中释放出大量漆黑的粘稠液体，包裹在灵魂周围，将它定型，方便自己动手。
见状海涅连忙大喊：“快停下！它要自爆了！”
然而他还是慢了一步。
一道尖锐的啸叫猛然荡开，如同钢针般刺进希尔达的灵魂，让她出现了一瞬间的呆滞。
紧随其后的，是剧烈的冲击撕烂了她坚固似铁的黑色长裙，裙下苍白的巫妖之躯也像豆腐似的被冲垮，整个人眨眼就剩下了半截——腰部以下的半截。
幸好她是巫妖，这称不上致命伤，且这里又是冥界，补充来得非常及时。
等海涅赶到时，她已经基本恢复如初。
除了眼里的惊魂未定和脚下放射状的爆炸痕迹，一切如常。
“你刚才好像在提醒我？”
她定了定神，看向海涅。
“你知道它会自爆？”
——废话，我当然知道。
海涅心想。
麦卡拉如今在灵魂学上的研究已经超过同行太多，可以说是身经百战见得多了。
希尔达刚才的手段约等于解码，灵魂的反应等同于“解码错误”的弹窗，强行解码就是一种折磨，大力出奇迹，不堪折磨的灵魂只能自爆。
所幸这个灵魂足够虚弱，且没有生物身躯，因此灵魂自爆的杀伤力才不大。
但凡有个肉体，希尔达就得回骨灰盒读秒了。
希尔达受伤主要因为她手持爆炸源，且被爆炸前的啸叫打出了眩晕状态，否则仅巫妖的灵魂护盾就足以硬吃这次伤害。
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海涅需要为自己找一个合理的借口，应对这个提问的同时插手进对方的实验。
“我成为亡灵法师的契机是丛林之风‘萨贝利亚’的手稿。”
海涅斟酌道：“丛林之风擅长变形术，这你是知道的。所以手稿里提到了不同种族生物灵魂的差异，他将其命名为‘灵魂锁’，想要打开对应的灵魂，探查其蓝图，就需要不同的钥匙。”
言外之意就是钥匙不对你却用力怼，那能不坏事嘛？
希尔达微微颔首，这种说法与她的某些研究不谋而合，显然不是胡编的。
只是她刚才没往这方面想。
况且她自认拥有八分之一暮笛家族的血脉，至少应该有用，没想到竟一点用都没有。
略一思考，希尔达将目光投向了仍然瘫软在地的艾瑞克·暮笛。
海涅立马猜出她要干什么。
“这也许不是一个好选择。”他善意提醒道。
希尔达瞥了他一眼：“我知道你们认识，我又不是要他的命。”
海涅张了张嘴：“其实……”
希尔达投来锋利的目光。
“行吧。”
海涅把话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