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无药可救
“我们,被关了!”
艾瑞克认真地说。
“是是是,我知道。”
海涅一边敷衍,一边把手里的叶子放回树上,然后摘了另一片。
他们被关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森林。
这里的树像是被军训过,长得极为齐整,每一棵的树干、枝杈和叶片都完全一样,唯一不同在于叶子上的脉络。
几次尝试后海涅确认这里大概是一座图书馆,除了刻在叶子上的知识外什么都没有。
至于这些知识……
没有目录和索引,他只能硬找。
目前刚脱离了讲肥料和土壤的部分,来到了草药学入门。
他真就跟生活职业过不去了。
“怎么办,怎么办!”
艾瑞克围着他急得团团转:
“有亡灵,他们蠢啊!”
“你还真能抓重点。”海涅没忍住:“他们确实蠢。话说你不生气吗?你明明是来示警的,却和我一起被抓了,他们还不拿你的先祖当人看。”
“哼!”
艾瑞克昂着头:“跟蠢货,不生气。”
嚯,这觉悟。
不和蠢货置气简直是大智慧,海涅都有些崇拜这家伙了。
“快说,怎么离开?”艾瑞克又问。
海涅好奇道:“你怎么知道我有办法?”
艾瑞克骄傲道:“你不急,肯定有!我聪明啊!”
“真有你的……”
海涅无语。
他没回答,只是继续找书看。
他想找到文史相关的,看看纳尔德莱精灵是怎么变成今天这副样子的。
翻着翻着,某片叶子怎么也摘不下来,海涅这才看向周围的空气:
“来了就现身吧,以阁下的权限,我根本没法察觉。”
空气微微波动,一道虚幻的人影逐渐凝实。
这是一个年迈的木精灵,本来翠绿的眼珠子此刻澄清无比,还透着淡淡的蓝光。
毫无疑问,这便是冬之供奉卡尔多·杰米提瑟。
他刚才本来不打算出手,却认出了海涅用于防御风刃的符文,知道后者至少和索雷斯有联系,这才主动把两人囚禁起来,为的就是事后密谈。
他的选择无疑是正确的。
当时但凡晚个半秒,海涅就已经把战神意志放出来吃自助了。
好在海涅也看懂了他通过叶子上的符文传递的信号,且这一举动也证实了狄克塔图拉的根源确实在他身上,这才没有掀桌子。
“这么说起来,你真的见过吾王?”卡尔多开门见山地问。
“何止是见过,我的符文学就是他教的。”海涅无奈道:“这老东西现在收费贵得要死,说什么知识在升级,酬劳也要升级,已经俨然一副奸商嘴脸了。”
饶是卡尔多身为木精灵脸上沟壑纵横,难以看出表情,海涅此刻仍然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一种过于震惊以至于痴呆的神情。
果然,任何一个继承了疯王根源的人都无法接受自己脑海里那个无所不能、至高无上的威严的王变成一个市侩的小老头儿。
“我说……不至于吧,你们的那什么根源传承时难道都得重新见一眼索雷斯全盛时期的姿态吗?怎么传承到你这里了对他还是奉若神明……”海涅忍不住吐槽道:“真想让你看看他现在坐个飞艇都要蹭别人票的抠搜样子,他——”
“别、别说了,请不要再说了。”
卡尔多实在无法允许自己在脑海中想象这大不敬的画面,匆忙转移话题:
“所以你是怎么……说服他离开那里的?”
“这个啊,说起来也没那么难,当时我们……”
海涅简单介绍了麦卡拉人的倾颓王宫之行,以及自己和索雷斯的“输赢之辩”,还讲了前往北地的吉蒂勒一脉都发生了什么故事。
“……之后索雷斯,哦,也就是狄克塔图拉自己就赖在麦卡拉不走了。”
“您还是称他为索雷斯吧。”卡尔多语气委婉:“就当我是在欺骗自己吧……我仍难以接受有人这样直呼他的名讳。”
海涅点点头:“好吧,索雷斯。看来你这些年的经历不比亚兰·吉蒂勒的后人差多少。”
闻言卡尔多叹了口气,自嘲道:“和我的家族相比,吉蒂勒们简直称得上幸运……”
他的故事一开始符合海涅的猜测:
瑞文·杰米提瑟——索雷斯昔日的狩猎队长离开地宫后,便奉命前往大陆东边发展,很快,他的狩猎技艺就获得了彼时仍保有大量人类特征的森林之子们的欣赏,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
但没过多久,瑞文就惊讶地发现,不同于有疯王根源保护的他,大部分精灵都随着自然系超凡之力的使用逐渐变得不像人。
他们的体型更加纤细,耳朵像是拉长的树叶,面部线条逐渐硬朗的像盘根错节的树根。
为了“同步变化”,他不得不学习一些易容法术来伪装。
后来随着他和当地人结婚生子,发展起了属于自己的叹息之风家族,他的后代慢慢也拥有了精灵的特征,这才不构成困扰。
但他的继承人除外。
毕竟要继承疯王的灵魂根源,这既是力量之源,也是古老记忆的传承和延续。
所以每一代继承者都会出现一定程度的“回溯”,有的甚至直接从精灵变回古代人类的样子。
形貌的伪装很简单,可灵魂的不可逆“回溯”就是大问题了。
尤其是叹息之风家族地位尊崇,经常参与祭典活动,要与议会的木精灵长老一同前往传说中生命荒野的边界,去了必然暴露。
于是,叹息之风家族从一开始便拒绝参与此类活动。
瑞文的长子,即他的继承人当时还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借口:
他要把这个觐见神明的机会让渡给广大精灵平民,从后者之中挑选一个幸运儿,而不是永远由长老议会把持着人选。
…
海涅听到这都惊了:“他这不是要和长老议会打擂台吗?情况已经严峻到了这种程度吗?”
“很遗憾,但的确如此。”卡尔多苦笑道:“我的先祖是一个纯粹的武官,他甚至比王的侍卫长格兰迪奥·赛文阁下更…更‘粗俗’。所以直到我父亲那一代,整整四代叹息之风,没有一个踏足灵魂领域的研究,自然学不会任何灵魂伪装方面的技巧……
“当然,这也不全怪他们,彼时的精英牧树人都在长老议会任职,想要涉足该领域就必须对后者服软,可服软就意味着要觐见神明,但不懂得伪装就不能去……彼此形成一个死结,迫使整个家族走向长老议会的对立面。”
海涅叹道:“所以后来的矛盾才大到你们必须离开悼木山谷的程度?”
“是啊。”卡尔多眼里泛起回忆:“真正的苦难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
在精灵的官方记载中,叹息之风家族带走了四分之一段祖木,然后带头投奔了卢库平原上的黄金之民,去做白银之民。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除了当时身为族长的卡尔多的父亲,整个杰米提瑟家族的精灵们恐怕都想象不到,事情之所以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只是因为他们老杰家的先祖当年没法觐见神明。
不过无论是讲故事还是听故事的人都清楚,这只是诱因,或说最初的一道裂缝。
真正让精灵族群分崩离析的,还是海涅当初与疯王讨论的那一套强弱之分。
即使被束缚在同一个信仰之中,仍有强者与弱者的区分。
双方彼此捆绑,彼此折磨,社会矛盾积攒到一定程度后因为最初的祸根彻底裂开。
至于为什么要带走悼亡之木……
长老议会给出的说法是枯萎源自祖木的力量不足,把染病的部分修剪或许可以治愈,况且“开枝散叶”也是自然传承的一部分。
因此让那些要分家的精灵带走了染病的部分,叹息之风家族带走了奎尔库斯,晨曦之光家族,也就是如今的水银王室带走了罗布厄尔,也就是楼尔顿,剩下的四分之一则被带到了纳尔德莱。
至于另一个原因,其实也很简单。
即使索雷斯没发出任何命令,他的亲信们也始终怀揣着一个远大的理想——替自己的主人重新掌控这个世界的秩序,然后把他老人家从地宫里解救出来。
因此每一个亲信所建立的家族都不遗余力地参与世界进程。
而悼亡之木,代表了这个世界源初的力量。
于是就有了接下来一系列写在精灵历史中的故事……
银精灵的诞生,卢库人的猎巫,水银森林出现,以及最终纳尔德莱的建立。
在这个过程中,叹息之风家族的精英几乎尽陨,卡尔多更是靠着疯王的传承才活了下来,成功逃离了悼木山谷。
海涅:“所以说牧树人之庭建立后,你是以人类灵魂的姿态加入其中?”
“是的。”卡尔多点头:“他们没有排斥我,从银精灵的外观退化开始,这就被视为超凡之力融合的常态了,当然,很多精灵背地里也信奉长老议会那套说辞,即‘这是一种惩罚’。”
“那你们研究的主要内容是……枯萎?”海涅试探道。
卡尔多的神色有些精彩:“你……你连这个都知道?你该不会是在这儿找到什么了吧?”
“那倒没有。”
海涅摇摇头:“法师们围着这里建了魔法通讯站,自然之灵需要想办法抵御来自魔网的污染。圣树的兄弟奎尔库斯当初是靠身躯亡灵化才勉强与之抗衡,你们这里没有亡灵,因此我猜测是用‘枯萎’来抵挡污染。
“维林在冥界出手的画面更加印证了我的猜想,你们似乎从枯萎与生命之力相互依存的客观事实中总结出了教训,从而瓦解了枯萎的‘原罪’与生命之力的‘神性’,让双方对等,因此最终达到了一种共存的情况……
“奥伦叫它什么来着?哦对,丰壤卫士,我猜这就是感染枯萎但不影响生长的战争古树吧?尽管没真正进入过纳尔德莱,但我猜这座城市现在一定布满了受你们控制的枯萎兽、病变的精灵和植株,他们与枯萎共存,释放出绿色的瘴气迷雾抵御外界的一切,共同维护着这座封闭的城市。
“我猜的对吗?”
啪啪啪啪啪!
艾瑞克给海涅用力鼓掌!
海涅白了他一眼:“听懂了吗你就鼓掌?”
艾瑞克仰起头:“那可不!我聪明!”
卡尔多虽然不至于表现得如此直白,但眼里也有赞许。
在开口前,他先看向了艾瑞克,随后道:
“和你猜的大致相同,但牧树人之庭最大的研究成果并非枯萎之力,而是……通过对暮笛精灵天生被神明排斥的特性找到了革除自身信仰的手段。”
海涅疑惑道:“可既然如此,为什么‘沃土’里没有一个暮笛精灵?而且不是说当初他们被排挤出核心圈层,大部分在纳尔德莱以外流浪吗?”
卡尔多:“他们的确被排挤了。但之后的‘流浪’实际上是部分人在我主导下的‘越狱’行为。”
“越……狱?”
海涅一惊,难道说暮笛精灵不只是研究对象,还特么是……素材?
艾瑞克也直勾勾盯着卡尔多,像是要掰开对方的脑子看看那段过往。
“大概内容就是你们想的那样。”卡尔多避开艾瑞克的目光:“只不过一切都是秘密进行的,目前沃土最外层的屏障中保留了大量暮笛精灵的灵魂,所以你的同伴才能轻而易举地通过同胞的审查。
“当然,这也是牧树人之庭拒绝暮笛精灵入驻沃土的原因,长时间呆在这里,他们的灵魂会与屏障产生交流,从而获取那段记忆,这无疑这会摧毁沃土的稳定性。”
海涅抓住他的胳膊:“来你告诉我,什么叫‘那段记忆会摧毁沃土的稳定性’?你们对他们做了什么不能见光的事?”
卡尔多低下头:“……他们被活祭了,构成屏障需要最坚韧的灵魂,强度越高越好。”
“我艹……”
海涅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即使这样做了,你们仍要否认他们的付出?即便他们从生到死,哪怕‘半死不活’都仍在为‘沃土’贡献力量……哪怕到了这种地步,你们对艾瑞克仍然是这个态度?”
“供奉们其实……其实也有苦衷。”卡尔多答道:“他们不能流露出任何同情,因为只有傲慢可以制造隔阂,而隔阂意味着保护……保护所有人。
“即使并非暮笛精灵,在长期处于沃土时,仍会听到来自屏障的呓语……那是受害者的记忆停留在被杀死前的一刻,他们会向所有人反复倾诉自己悲惨的遭遇。
“而想要让活着的人不受干扰,不回忆起那令人绝望的画面,就必须让他们笃定这些呓语是假的,从没发生过……所以,只有让沃土里的每个精灵都坚信屏障里的灵魂都疯了,沃土才能保持稳定……事实证明,这种保护是有效的。”
他说完,始终不敢看艾瑞克一眼。
此时三个人都无话可说。
一个是无语,一个是愤怒,另一个似乎早就习惯了这样。
繁枝卷庭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直到海涅重新开口:
“所以沃土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是用你们的灵魂来保护圣树,还是靠圣树来保护你们?”
“当然是前者。”卡尔多毫不犹豫地回答:“纳尔德莱的三项重大研究成果,枯萎,去信仰化,以及最重要的……‘复活’这棵悼亡之木!”
“复活?”
“是的,不同于奎尔库斯和罗布厄尔(楼尔顿),阿纳穆是祖木身躯上被枯萎侵蚀最严重的一段。”
卡尔多自嘲道:“你知道的,我们当初带走了奎尔库斯但又因为种种原因失去了它,因此同伴不可能再把罗布厄尔交到我们手里,最终被带到纳尔德莱的只可能是早已没有生命迹象的阿纳穆。”
海涅张了张嘴,他想说这俩哥们现在都在麦卡拉呢。
卡尔多继续道:“我们发现了信仰之力寄宿于一种微小的因子,只有最具智慧的牧树人才能与之交流,可惜这样的人在纳尔德莱太少,所以我们首先将纳尔德莱封锁,阻止这种因子的流入,随后借助枯萎的力量把它们全部湮灭,确保了环境的纯净,再然后,就是建立沃土。”
海涅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也就是说,你们所建立的沃土,原型其实是当初瑞文不敢进去的‘生命荒野’?”
“是的。”
“然后,你们发现,沃土的建立变得异常困难,为此不得不献祭了大量灵魂强韧的暮笛精灵,这才搭建了最外围的屏障?”
卡尔多点头。
“最后,所谓枯萎爆发,其实是你们自导自演的‘群体活祭’,你们几乎牺牲了一整座城的精灵,用他们的灵魂搭建了这样一处沃土,供剩下的‘聪明牧树人’存活,并在这个干净的、无污染的、绝对密闭的空间里耗尽毕生精力研究如何复活阿纳穆?”
卡尔多欣慰道:“你比我想象中要智慧的多……”
海涅终于忍无可忍了。
他腾地站起来,指着卡尔多的鼻子:
“你是傻逼!
“你们四个都是傻逼!
“你们这18966个无药可救的傻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