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不生气,不生气
卡尔多被骂懵了。
他不知道这个看起来还挺和气的人类怎么突然暴躁。
艾瑞克虽然看着蠢,但反应倒是挺快。
他一把抓着海涅的胳膊示意他坐下,然后连连摆手:
“没必要!没必要!不生气!不生气!”
“你闭嘴!”
海涅瞪了他一眼。
“不是因为暮笛精灵的遭遇。”
“哦。”
艾瑞克把手松开了,还有些幽怨。
“……我是说,不全是。”
海涅不好意思地补充了一句,然后恨铁不成钢地看向卡尔多。
“我现在真的相信了,瑞文·杰米提瑟是个满脑子都是肌肉的莽夫!我问你,在你的传承里,有没有提到过‘元灵’这种概念?”
被人指着鼻子骂,卡尔多本该生气的。
可海涅一上来就提到了先祖,现在又是问及传承,再加上他和索雷斯的关系,气势更盛,卡尔多反倒有些怂了。
他思索片刻后摇头:
“……没有。”
“我TM就知道!”海涅咬牙切齿:“你说的那种‘微小的因子’就是元灵,它们的的确确是信仰之力的载体,准确来说,是超凡之力的载体,而被异化的元灵几乎可以看做信仰本身。”
卡尔多皱眉:“你就因为这个对我出言不逊?”
“闭嘴!你知不知道索雷斯的帝国到底为什么灭亡?”
“我当然知道!因为那个背叛了吾王的塞比提加和后来同样背叛了他的贱民们!”
“你知道个屁!”海涅骂道:“是因为元灵!!是因为塞比提加带来的元灵,他让下民拥有了超凡之力,然后这些异化的元灵就构成了神明与信仰,茫茫多的超凡者前赴后继,用尸体推平了你的先祖效忠的帝国!”
见卡尔多要反驳,海涅赶在他之前开口:
“至于什么‘最具智慧的人才能和元灵交流’,更是放屁!!元灵只和心智纯粹的人交流,换句话说,被你们当成实验素材的、下等的、愚蠢的、笨拙的暮笛精灵才是最适合与元灵沟通的人,然后,你们把他们都杀了!都!杀!了!还特么是活祭!”
卡尔多有些慌:“你有什么证据?”
“看看这个!”海涅掏出另一片甘姆缓释片:“拿出这玩意儿,拿出我让艾瑞克给你的东西!以你的能力,能看出这是个好东西吧?这就是一个暮笛精灵在麦卡拉的贡献,他一个月可以生产三十片这种东西,对自己没有半点损伤,可你们呢?你们当时有多少暮笛精灵?”
“这……”
卡尔多迷茫地拿起手里的银色骨片,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还有,你知道为什么你们搭建‘沃土’那么困难吗?就是他妈的因为你们把元灵都杀干净了!!整个世界纯净的像是砍光了树、拔光了草的荒地,连种籽都被抠了出来,蚯蚓都是竖着劈,等干完了这一切,你们才开始琢磨为什么建立一座森林如此艰难……
“这不特么是废话?把生态推倒重建,这能不艰难吗!?
“你们研究枯萎研究得好啊,妙啊,过量的超凡之力竟然能杀死元灵,冥界的亡灵法师都不敢这么丧心病狂,你们纳尔德莱精灵真是太他妈超前了!真是给我上了一节课!!!”
“我……”
卡尔多的底气越来越虚,脸色也难堪起来。
他逐渐意识到了,海涅所说的这一套逻辑是自洽的。
也就是说,麦卡拉的确在这方面取得了不俗的进展……
但一想到沃土的成就,他又忍不住反驳道:
“我承认我们的研究走了一些弯路,但结果是好的。”
“哈哈哈哈哈……”
海涅被气笑了:“哦?结果是好的?那我问你,过去这么多年里,你们在这片密闭空间里取得过任何领域的进步吗?除了‘成功复活阿纳穆的灵魂’以外。”
他说前半句时卡尔多还想反驳,但后半句一出来,卡尔多的眼神顿时变了。
他变得惶恐不安,像是心底的秘密被人洞破了。
“你……怎么知道阿纳穆的灵魂被复活了?这可是牧树人之庭的最高机密!对外我们始终声称那是‘沉睡与唤醒’……”
“我不光知道它复活了,还知道它是两个多月前表现出了生命迹象,所以才被你们视为‘复活’,对吗?”
“什么!?你怎么——”
卡尔多诧异地站了起来。
海涅:“两个多月前,我们把索雷斯从地宫接了出来。当他在麦卡拉接受现状、重获新生之后,就自动与过去的根源切断了联系。
“同一时间,罗曼·吉蒂勒身上的灵魂根源被暗影意志污染,诞生了一个妄图自立为神明的全新个体,但实力不济,很轻松就被压制了。
“我本来以为你身上的灵魂根源也应该同步发生意外,因此初次见面时我还提防过你,担心你是不是被另一个意识吞噬了,现在看来压根就没有这回事。
“因为,根源压根就不在你身上,而是交给了那棵树,对吗?”
虽然是发问,但海涅一字一句极为笃定。
听到这里,卡尔多终于颓然地坐下。
半晌他才开口: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没取得任何进步?”
海涅叹了口气:“这其实也是麦卡拉对于里世界灵魂存在状态的研究之一。生命体固然可以脱离肉体存在于里世界,但遵循两点规则。
“第一,里世界的灵魂在封闭情况下无法增加‘新’东西。固有记忆,或说魂质只会互相融合,但本质上只是魂质的转移,而非‘反应’。
“因此对纯粹的灵魂体而言,绝对不能自我封闭,必须由生者从外部不断引入新的记忆来更新其魂质,这才能维持灵魂的活性。
“第二,里世界的灵魂看似是一种‘永生’,但实际上每时每刻都在损耗,发生不可逆的知性衰减,最终会变成灵俑。
“基于这一条,得出了与‘一’相同的结论,即必须从外界给予新的记忆来弥补损耗,但这种弥补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只是延缓知性的衰减,最终还是会彻底死去。”
顿了顿,他问:“所以,你付出自己的根源后才变成了现在这样,是吗?”
卡尔多像是一截枯木似的靠在树上,两眼无神。
“是啊……不过那是很久之前了,那时沃土建立还没多久,很多人都对未来充满了不安,这种不安随着我们无法取得任何研究进展被不断放大,直到它成为一种集体性的情绪,变成阴云笼罩着牧树人之庭……
“那段时间,我们甚至能听到来自屏障层的哀嚎声越来越刺耳……于是为了防止沃土崩溃,我悄悄把根源放进了阿纳穆的心室里,然后封闭了繁枝卷庭,声称自己身为最年长者听到了圣树的启迪,要聆听教诲。
“后来,根源之中的信息让这座森林凭空多了一千四百棵树,我把源自帝国时代的传承修饰成自然之灵授予的古老学识供每个人阅读,同时把我自己也伪装成了现在这副样子,好让他们相信我是被‘赐福’了的。
“这个消息无疑振奋了所有人,他们都认为这是悼亡之木苏醒的征兆,每个人都坚信美好的明天必然会到来,苏生的阿纳穆会带领纳尔德莱重现辉煌,沃土这才得以延续至今……
“直到……直到74个自然日前,圣树中传来了仿佛新生生命般的‘啼哭’,我们都以为……以为那是……”
卡尔多掩面叹息。
他说不下去了。
他不是个顽固不化的人,在铁一样的事实面前,嘴硬是最没用的。
正如吉蒂勒们继承的根源获得了独立那样,这个被他送进圣树体内的根源同样醒来了。
可这始终不是阿纳穆的复活。
“为什么要把真相告诉我……”
他的呢喃从指缝里渗出:“我们早已踏上了这条无法回头的路,为什么连欺骗自己的资格都要剥夺……”
海涅张了张嘴,但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毕竟他接下来想说的话可比这个真相难听多了……
什么亡灵虎视眈眈,希尔达就在外面。
海涅甚至有些庆幸,如果自己是对维林那三人说的这些,他们的心理防线怕不是已经被击穿了。
卡尔多这副鸵鸟样子还要多亏了索雷斯的灵魂根源早早让他见过了大世面。
毕竟当年恁大个帝国也说无就无。
这时艾瑞克突然来到卡尔多面前,抓着他的胳膊:
“起来!”
“……什么?”
卡尔多木然地望着对方。
艾瑞克指着自己:“看着我,回答我!骗自己,有用吗?”
“我实在无意和你争辩,我们的经历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懦夫!胆小鬼!你,有我惨?”
他把胸膛拍得梆梆响:
“我,家人,朋友,人生,都没啦!但是,照样干大事!”
看向海涅:“对不对?”
“对的对的!”海涅对他竖起大拇指。
艾瑞克更骄傲了:“我弱,但我有用!你强,你骗自己,有屁用!?站起来!想办法!有办法的!”
卡尔多露出一抹凄然的笑,没有理会对方。
“抬头,看着我!”
艾瑞克又拉了他一把,神色前所未有的认真:
“你们,死了,不会变;我是活的,新的,我帮你们!”
“你帮我们?”
卡尔多像是终于找到了情绪出口,先是冷笑,然后愤怒道:
“你现在连自身都难保,你要怎么帮我们,能怎么帮我们?”
“你别管,我就能!我问你,你要什么?”
“你……你……真是可笑!”卡尔多咆哮道:“我要阿纳穆真正醒来,我要沃土永存,我要纳尔德莱过去的心血不成为笑话!这些你都能做到吗?”
“就这?”
艾瑞克轻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看向海涅。
“来,给他解决!”
“什、什么?”
卡尔多懵逼地望过来,看到同样目瞪口呆的海涅。
后者是被艾瑞克惊呆了。
他刚才一门心思在琢磨怎么对付希尔达以及怎么脱身,没想到艾瑞克三言两语就把卡尔多从失落到谷底的的状态提了上来,还在情绪激动之下说出了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对这种上了年纪的拧巴人,最难的反倒是直视内心然后开口。
现在具体需求都摆在明面上了,只需要解决需求——或者说让他觉得需求得到了解决。
“其实如果是这几点,倒也不难解决。”
海涅在艾瑞克“来,海涅,给他整个活”的自信注视下缓缓开口:
“关于第一点,严格来说,索雷斯的灵魂根源在等级上至少和自然之灵的意志平级。”
卡尔多扯了扯嘴角:“你是在安慰我吗?”
“怎么可能?”海涅反问:“别人这么想我还能理解,你怎么会如此放肆!狄克塔图拉陛下的灵魂根源即是‘神格’,而强大的自然之灵也可以视为最初的神祇,你难道觉得陛下还不如悼木山谷的祖木来的强大?他老人家的灵魂根源还不如祖木上分出来的一根早已病变枯萎的细枝!?”
“嘶……”
卡尔多的眼神逐渐亮起!
“有道理……可是,你也说过,吉蒂勒的根源遭到了污染……”
“那可是充满污染的北地啊!被暗影异化的元灵无处不在,能和沃土比?你们创造沃土时可是把元灵都灭杀了,还用精灵的灵魂搭建屏障,这会有什么污染?”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
“我的意思是说,你可以认为是在各种机缘巧合下,阿纳穆真的复活了,只不过它不是源生的悼亡之木,而是以悼亡之木为载体的新生自然之灵,如果你们按照一棵树的规格去培养它,那它未来就会成长为一棵树!”
海涅自信道:“至于怎么培养,这你就放一万个心,麦卡拉有着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完整的‘幼苗培育经验’,我们完全有能力把这个新生儿培养成合格的栋梁!哦对,忘了告诉你,奎尔库斯和罗布厄尔(楼尔顿)都在麦卡拉,前者甚至是后者一手带大的!”
“什么!?”
这下卡尔多是真的惊呆了。
“罗布厄尔也在麦卡拉?它不是在水银王室的手里?”
“应当是晨曦之光的某个成员早些年带它去了尼斯人的地盘,栖身于某个暗影之力盘踞的矿洞深处,试图寻找自然法术与暗影法术的共同点,可惜失败了。后来是我们把他带回了麦卡拉,现在他自称为楼尔顿,与我一起负责奎尔库斯的教育工作。”
“那麦卡拉……”卡尔多急切道:“麦卡拉有拯救沃土的方法吗?”
“就像艾瑞克刚才说的那样,让这样的灵魂位面保持活性,需要引入新的因素,麦卡拉的里世界与外界是始终相连的。”海涅说道:“因此摆在你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是和麦卡拉的里世界相连,这样就能共享‘更新’。二是重新建立起外界的生态,打造专属的更新机制。”
“我倾向于前者。”
“我也是,麦卡拉由奎尔库斯主导,你应该清楚它是不可能欺骗你们的。”
“对,树是不会骗人的……”
卡尔多感慨道,缓缓靠在树上,陷入了另一种呆滞。
那是短期接受了太多信息无法消化导致的发呆,或许也和情绪的大起大落有关。
就在海涅犹豫要不要乘胜追击,告诉他面临的现实问题之际,整个繁枝卷庭忽然剧烈震动了一下。
卡尔多猛地站起,身上萦绕着一股强者的气势。
这一刻,他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冬之供奉。
“咋了咋了?”艾瑞克问。
卡尔多皱眉:“有人在攻击沃土……可这怎么可能?”
“是希尔达,我之前说的那位女士。”海涅严肃道:“我和那三个白痴没法交流,所以有些话没来得及讲,希尔达除了是一名高阶位的巫妖,还是一名植物学家!
“在她掌握了灵魂伪装和变形术后,你们一切示警相关的枯萎生物都会失去作用,甚至反过来被她利用,枯萎生物的确对死气有抗性,但抗性并不意味免疫,只要她想,随时可以在这里拉起一支亡者大军。”
“我会注意的。”
卡尔多认真地点头。
见他要走,海涅忙问:“这地方有目录索引吗?”
卡尔多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海涅无语:“……那自然法术在哪儿?”
卡尔多指着一个方向,大致画了个圈:“这一片都是。”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海涅恨不得追上去给他两脚,这特么随手一划拉,圈进来十几棵树,这他得看到什么时候去?
目送对方消失,艾瑞克问:“那咱们呢?”
“等。”
海涅把手按在其中一棵树上。
“这里是监狱,我们是犯人。退一万步讲,就算希尔达打进来了,那也是来救我们,到时候你千万记得什么也别说,包括你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样。”
“那当然!我聪明!”
艾瑞克骄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