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你们屎到淋头了
时间退回到不久前——
事态远比海涅想象的要严峻,因为他并不清楚纳尔德莱的瘴气外面是什么情况。
掌握了变形术的希尔达进入这座古老城市后第一时间飞向边缘地带,找到了向四面八方喷洒绿色瘴气的枯萎生物,然后轻而易举地杀死并控制了它们。
当然,也包括隐藏在断壁残垣缝隙里的示警藤。
希尔达用一道秽血疫病就感染了所有的示警藤,让它们黄绿的身躯染上了一抹妖异的血色,不仅切断了与沃土的联系,还像毒蛇般流窜在茂密的野草丛里。
奥伦说得没错,维林的示警藤确实吊用没有。
可这其实也怪不到维林头上,毕竟他们闭关锁城的那个年代,亡灵法师都没变成过街老鼠,谁知道他们后来能发展得这么邪性。
枯萎固然可以抵御死气,但普通的枯萎兽可没法抵挡一个巫妖。
随着这些亡灵化的枯萎兽和枯萎卫士们相继沦为巫妖的奴仆,后者便可以支配它们在积年不散的瘴气中开辟出一条道路。
这些瘴气绿雾此刻反倒成了一把双刃剑。
高浓度的枯萎之力和死气相互交织,组成了实质化的屏障,足以抵御一切敌人,甚至是元灵的进入。
但正因如此,其积年累月的拥堵使得流动性完全消失。
随着雾中的道路被开辟出来,两侧的雾壁只能极其缓慢地恢复,而这些时间完全足够希尔达将驻扎在圈外的亡灵大军调集进来。
不久前玩家刚刚探索过的区域上,所有的亡灵都受到了某种感召。
它们分成两支队伍,一支约占总数的七成,再分散成数目均等的小队,分别钻入之前改造完毕的小型神殿。
剩下三成则朝着同一处目标前进、汇聚。
它们瞳孔里亮着绿油油的光,仿佛一条漂浮着大片绿萍的河流,无声地流动着。
希尔达变回巫妖的样子悬在高空,静静看着自己的大军从缺口处注入纳尔德莱,缓慢蚕食着这片尘封的旧土。
忽然,她看向天空,那里原本肉眼无法观测的裂隙骤然扩大,随后自己费尽心思才带去冥界的半截圣树躯干猛的从天而降,落回了圣树身上。
“他们果然有后手……”
希尔达喃喃道,苍白的脸上立即浮起一丝担忧:
“不对,格雷——”
她立即变形,拍打翅膀飞到圣树上方。
两截错位的圣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愈合,就像时光倒流似的。
随后原本覆盖在漆黑树身上的光晕猛的荡开,直击灵魂的冲击力狠狠撞在希尔达的护盾上,裂缝如蛛网般密布,顷刻间就碎成齑粉。
一声惨叫后,希尔达像断线的风筝般坠向地面。
最近一处的示警藤,或说吸血藤像是收到了感召,如蛇群般蠕动,身躯在楼台之间编织成一张巨大的兜网,堪堪接住了希尔达。
一击即被重伤,巫妖之躯也碎裂了大半,正在汲取吸血藤上的力量缓慢恢复。
但希尔达脸上丝毫不见畏惧,反而眼中神采奕奕。
她是靠近时被对方的“壁垒”击中,可在那个瞬间,她从壁垒上察觉到一阵强烈的负面情绪……
绝望,憎恨,渴望复仇。
像是有无数压抑着愤怒的游魂被强行锁在一个封闭的笼子里。
即使它们情绪的毒性远不如渎灵河水,也隐隐朝着这个方向变化了。
“看来他们‘沃土’没有银精灵吹嘘的那么纯粹……”
草草修复好身躯,希尔达立即指挥进入的亡灵大军有序分散成不同小队,在每一个枯萎卫士周围寻找最近的清泉井,将其改造成与瘴气外如出一辙的法阵。
「凭依法阵」
这个缜密且庞大的计划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卢库人也好,尼斯人也罢,在所有信仰神明的种族眼里,“凭依”这个词都是神明的特权,指神的意识附着在某个容器上。
精灵同样是如此。
因此一切与之相关的研究都是禁忌,是碰都不能碰的滑梯。
但纳尔德莱精灵不同。
当初第一眼看到纳尔德莱外的清泉井里残留的法阵时,希尔达就明白了这群精灵在做什么——他们丝毫没有对神明的敬畏,封闭城市后所做的研究很显然是为了再造一个麦卡拉,在神都无法注视的盲区里进行最亵渎的研究。
这一点倒是与亡灵法师,或说冥界的追求不谋而合。
在后者眼里,除了萨纳托斯本尊,其他神祇都是伪神。
凭依法阵就是基于这样的诉求与理论依据改良而来。
就像在冥界里那样,她要将数以万计的游魂打碎,用它们污秽的魂质铸造一个个混沌的巨人,占据战争古树的身躯,从物理和灵魂两个层面撕开纳尔德莱的伪装,拿到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
现在,到了检验它的时候了。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纳尔德莱西郊的林中,一棵仿佛枯死千年的高大橡树静静矗立着。
它铁灰色的树皮上缠绕着黄绿色的干枯菌丝,如毛细血管般密布。
突然,树身开始轻微颤抖。
菌丝从下往上逐渐充血膨胀,眨眼功夫就有了小孩手臂粗细,仿佛被赋予了生命,有规律地胀缩。
然后地面开始震颤、隆起。
大地突然被撕裂,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扭曲的根系像挣扎的巨蟒般钻出泥土,然后重重砸在地上,支撑着粗壮的树身缓缓抬起。
龟裂的树皮上已然裂开了两条缝,就像两颗散发着幽绿色光芒的眼睛,却带着一股冷漠的死气,直勾勾看向圣树的方向。
再然后,它迈开了步伐,向着城中央缓慢但坚定地前行。
这样的一幕出现在纳尔德莱的各个角落。
近百棵多年未被唤起的丰壤卫士们接二连三地站起身,睁开泛着幽光的双眼,如同死物一样跌跌撞撞、不顾一切地冲向圣树,顺便碾死沿途一切敢于阻挡它们的枯萎生物。
到了这个时候,这来自外界的混乱才终于传递到了沃土内部。
牧树人之庭,萝温最先听到了来自外界的骚动。
那沉闷的声音就像从遥远的水面之上传来。
“怎么回事,维林?你那些示警藤终于起作用了吗?”她问。
“你指望他的示警藤?别开玩笑了,是我布置在圣树周围的宠物,它们突然出现了大批量的伤亡!”
奥伦骂骂咧咧地出现,扶了扶眼镜,把压力给到维林。
“……哼。”
光头的春之供奉受不了来自对方的奚落,主动离开,以灵魂体的姿态出现在圣树的树冠顶部。
剩下两人也迅速赶到,奥伦还不忘继续补刀。
“你这家伙,承受能力也太……”
奥伦的话咽了回去。
三人呆呆地望向远处,看到围成一圈的丰壤卫士,仿佛前来清君侧的御林军,无声地目视这里。
“……阿纳穆在上,我没有在做梦吧??”奥伦喃喃道:“之前的污染不是被清除了吗?丰壤卫士的意识怎么会——”
“不对,卫士的灵魂被我们强制召回沃土休眠了,它们被其他灵魂寄生了!我们可以反击,可以反击的!”
萝温打断道。
希尔达的第一批空投部队靠着灵魂伪装入侵了部分战争古树,然后逆向汇合共同支配了圣树,但这件事很快就被萝温这个首席发现并解决了。
听她这么说,另外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事情没那么糟……不,应当说问题已经解决了。
起初他们还以为这是又一次更深度的污染,但如果只是被鸠占鹊巢,那就简单多了。
无论是让休息的灵魂逆向夺回这些卫士的身躯,还是彻底摧毁它们都是轻而易举的事。
放下心来的奥伦终于想起了自己被掳到冥界的事。
“看来有些事必须得到清算,这里就交给你们了,我要去找到那只躲在幕后的虫子。”
说完他就变成双翼飞鱼飞走了。
维林看向萝温:“亲爱的姐姐,如果你选择直接摧毁它们,之后记得提醒我在修复时设置一些‘后门’,免得下次还有这种吓人的事出现。”
萝温点点头:“你去冥想吧,需要‘打扫’时我会找你。”
作为春之供奉,维林负责看护纳尔德莱几乎所有的植物,也正因如此,他时常照顾不过来。
理论上他们四个可以全面支配沃土内的一切资源,这既是滔天的权力也是沉重的负担,因此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制造了些许隐患。
只不过维林制造的隐患一旦被突破就会特别显眼。
比如敌人打到家门口了才察觉。
但即便如此,四人还是有着充足的自信——在封闭的纳尔德莱,在这片无神之地,他们就是至高无上的神。
…
奥伦越飞越愤怒。
他看到自己精心培育的枯萎兽被亡灵生物用人海战术淹没,残破的躯壳摇晃着从尸体堆中站起,将染着腐朽死气的尖牙与利爪对准曾经的同伴。
这股怒气直到看见维林的示警藤被同样夺走了才稍微消散。
自己的失策固然令人心痛,但同伴的丑态才更能抚慰人心!
他在飞行中随手甩出大片蓬勃的生命之力,那些亡灵就像被明火席卷的柳絮,顷刻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视野中的亡灵实在太多了,它们无声无息,无边无际,无穷无尽,他的所作所为就像在海上航行的人试图舀干海水一样可笑。
“这该死的虫子!”
奥伦捞起一只被治愈的枯萎骨螟,后者身上稀薄的枯萎暂时转换不了这么庞大的生命之力,就像磕嗨了的毒虫,身体绵软,两眼涣散,都没法对焦。
奥伦的灵魂直接钻进它的体内,融合了它的灵魂,大肆翻阅后没多久便找到了那一抹游走在丰壤卫士之间的身影。
“……我找到你了!”
枯萎骨螟突然发出一阵痛苦的咆哮,随即背后隆起两团恶心的肉球,“嘭”的裂开,两只染着血的骨翼从中抽出,在磅礴的生命之力滋润下,上面迅速覆盖起筋膜和毛皮,眨眼的功夫就多出了一对翅膀。
它的身躯也在此间膨胀了许多,气息更是猛涨,接着立即振翅起飞,没多久便锁定了希尔达。
后者正在一棵丰壤卫士树冠施法,像是在安抚其灵魂。
察觉到自己被一个强大的灵魂锁定,她丝毫不慌张,转头与之对视。
奥伦懒得与对方废话,双翅拍打,急速飞驰过去,靠近的时候口器张开,生命之力不要钱似的倾泻而出。
炽热的绿光逼近前,希尔达的身影忽然消失,让这蓬勃的力量尽数落在树上。
铁灰色的树皮褪去,黄绿色的菌丝继续膨胀,变成了绿色的藤蔓。
原本肮脏丑陋的树冠摇身一变,变得郁郁葱葱,充满厚重的生机。
但是,它没有像奥伦以为的那样被“净化”,那双幽绿的双眼直接失去了光泽,只留下树干上两个斑驳的窟窿,迅速被棕色的木质填满,最后剩下两道疤痕,静静矗立在了原地。
它“死”了。
面前这棵丰壤卫士已经变成了一具无魂的躯壳,仿佛从未被外来意识支配过。
难道说,它的灵魂——
结合不久前针对圣树的那次突袭,奥伦心里猛然涌起一个可怕的猜测。
就像是为了印证他的担忧,就在奥伦的注视下,面前环绕着圣树的丰壤卫士一个接一个眼神暗淡,眨眼的功夫就变成了一圈死物,还维持着生前将双手举起,对准圣树的诡异姿势。
再然后,他听到一阵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轰——————
这声音在现实位面没有任何浪花,却几乎要震散奥伦的灵魂!
不对,她在直接攻击屏障!
他急忙钻回圣树内部,直奔屏障的控制中枢。
另外三人都在这里,神情没他这么凝重,见他慌张的样子,维林反而开口调笑道:“怎么,号称纳尔德莱至强牧树人的夏之供奉竟这么灰溜溜地回来了?”
奥伦没搭理这个光头,问道:“情况怎么样?屏障还好吗?”
萝温轻笑道:“你在瞎担心什么?这种程度的灵魂冲击就像微风吹在普洛奥托克莱山上,只能扬起一些尘土。”
奥伦本想反驳,但话到嘴边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那些冰冷、残虐的亡灵古树给他一种可怕的感觉,尤其是对方变成空壳之后,灵魂到底去了哪儿?
尽管从量级上考虑,它们就算再翻十倍也溅不起浪花,但……
“我们总要想办法解决袭击者,”卡尔多开口道,“不管是屏障上的麻烦,还是现实世界的。”
“对,我赞同。”
奥伦点头道。
“不用担心,对方试图用自杀式进攻撼动我们的屏障,坚持不了多久的,它们无疑会在屏障上撞得粉身碎骨。”
萝温不在意道:“况且你们现在这样出去反而会被余波伤害,不如再等等。”
她的话也有道理,众人便稍微放下心来。
奥伦也稍微松了口气,他打定主意,再等三次这样的冲击,到时候即使他以灵魂形态待在外面,冲击波对他的影响也很有限,到时候一定……
他的想法几乎刚成型,就感受到一股冰冷、滑腻的触感从灵魂深处涌起。
就像是一具尸体从冰冷的深海中伸出泡到浮肿的手,在他的灵魂里搅拌,肆意触摸……
这股不适迅速扩散到全身,伴着阵阵令人作呕的气味和触感,将在场的四人全部包围。
嗡——
淡绿色的波纹从萝温头顶的「宿轮花冕」上荡开,四人这才恢复正常。
“这是什么魔法!?”萝温惊道,她根本没察觉到任何波动。
“这绝不是任何灵魂法术……”
维林表情严峻,立即看向眼前这面代表屏障完整度的树壁。
它完好无损,仿佛之前那次撞击压根不存在。
但是……
从它上面散发出一阵冰冷的感觉,还隐隐有红光在其上游弋,就像是混入了什么杂质……
维林缓步上前,萝温的宿轮花冕立刻绽放出光彩,在他身上套了一层厚实的心灵防护。
见状,奥伦习惯性开口打算讥讽这小心翼翼的姐弟俩,可下一秒,原本平静的树壁猛然裂开一条猩红的缝隙,就像一张狰狞的大口,将维林连同护盾在内吞了进去!
整个过程眨眼间便已完成,奥伦戏谑的表情还挂在脸上。
“维林——”
萝温不顾一切地冲向树壁,后者上原本游弋的红光猛然大亮,仿佛刚才吃下的维林是什么大补剂,猩红的光芒竟然跃出树壁,朝着萝温席卷过来。
后者周身涌起澎湃的生命之力,头顶的花环也光芒绽放。
然而这一切在红光面前丝毫没有作用——甚至是反作用,那红光也被滋润得体型剧增,有如林中巨蚺,张开了血盆大口。
关键时刻,卡尔多猛地拍击地面,符文闪耀间,橘红色的烈焰自地板上升腾,阻隔了正要接触的萝温和红光,后者这才像遇到了天敌般退却。
“快走!去繁枝卷庭!”
卡尔多扔下句话便卷起萝温离开,奥伦手里还聚着刚才准备救人的法术,听到这句时微微愣神,竟回头看了过去。
他看到整个墙壁和天花板都在变成猩红,浓郁的血腥味直达灵魂深处。
奥伦眼前不知为何,浮现起当初屠宰那些暮笛精灵时的场景。
他豢养的巨兽轻松咬断了那些人的脖子,用利爪剖开他们的肚子,任由脏器在地上流淌,鲜血混着碎肉缓缓渗入泥土,温养着其中的虫卵。
然后,他看到那些本该死去的人都站了起来,支撑着残缺的身体向他缓缓走来。
他想离开,但已然感知不到自身的存在。
这一刻他突然明白——
他们,来复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