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仅剩的崇高
自卡尔多离开后,海涅只觉得整个沃土震了好几下,然后一阵令人不安的沉默后,光芒一闪,卡尔多抱着萝温出现在他面前。
后者脸色苍白,看起来惊魂未定,全然不见刚才傲慢的样子。
海涅眉毛一抬:“这是……打进来了?”
“她不知道用什么手段突破了屏障……”
卡尔多语速飞快地解释了刚才发生的异变,没等他说完,海涅就忙问:
“你是说你用火焰法术逼退了对方?”
“是,你说过她是巫妖,但那个屏障里的怪物吸收了生命之力,我只能想到用火焰。”
听着两人如此交流,萝温忽然醒悟过来,发疯般扑向海涅。
“是你!原来是因为你!”
按理来说,在作为沃土首席的秋之供奉面前,海涅应该毫无还手之力。
可现在她饱含愤怒的一击,竟然被海涅轻飘飘地躲过了。
看得出来,他也很惊讶。
于是他试探性打了个响指,立即有枝条从四周的树上延伸出来把萝温捆了个结实,而身为首席的后者一时间竟没能挣脱。
艾瑞克和卡尔多立即投来狐疑的目光。
“神奇吧,我刚学会的。”海涅朝着最近的一棵树努努嘴。
“你这个该死的外来者,你到底对我们做了什么!卡尔多,你和他是一伙的!?为什么还不出手?”
萝温一边挣扎一边骂骂咧咧。
而卡尔多此时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他嗫嚅道:“我们的力量……”
“你们的力量本质上是沃土的权限,现在沃土正在易主,自然要打个折扣。”
海涅俯身,双手贴在地面上,仔细感受着其中的波动。
他没法用通灵术,可这动静一点都不小,以至于从外围传到了这里。
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在于这和亡灵法术很像,一种神秘的力量正在侵蚀沃土的底层框架。
陌生在于这手法简单粗暴,一味夯出奇迹,毫无技巧,不像是希尔达能做出来的。
可如果是希尔达攻破了屏障,那么不是她还能是谁——等等,或许真不是她?
海涅看向卡尔多:
“成为屏障的那批暮笛精灵是怎样被‘活祭’的?”
卡尔多不安地看了眼艾瑞克,目光迅速移向别处:
“除了一小部分在圣树工作的仆役被伪装成天灾的枯萎兽群杀死,大部分都被奥伦秘密处决了……他饲养的珍奇异兽都需要血肉滋润。”
“我艹……”
海涅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也就是说,被你们用来做屏障的灵魂不光是冤死,还特么都是被残忍虐杀的?”
萝温讥讽道:“‘冤死’?为伟大的沃土和阿纳穆付出生命与灵魂,这对他们而言是无上的荣耀!”
“闭嘴!”
艾瑞克上前给了聒噪的萝温一巴掌,后者的表情瞬间扭曲,怨毒地盯着这个木讷的暮笛精灵:
“你这个贱民……你这卑贱的畜生,竟然敢打我!”
“啪!”
艾瑞克反手一巴掌。
萝温的脏话直接被抽了回去。
她不是不想反抗,而是自从被捆了起来,力量似乎就从体内溜走了,她此刻仿佛一个废人。
“诶诶不生气不生气,咱不和傻子置气!”
海涅拽住红温的艾瑞克,看向萝温。
“入侵者叫希尔达,是一位有着八分之一暮笛精灵血统的人类植物学家,法师,维利塔斯研究员兼巫妖。她把海量亡灵生物的灵魂逆向送到沃土入口撞击屏障——先前的震动正是这样产生的吧?”
萝温没有回答,但眼里的疯狂稍微散去。
卡尔多说:“可她的攻击根本没有效果……”
海涅摇了摇头:“不是说只有撞碎屏障才叫‘见效’。我猜她让那些灵魂把自己都撞死了,然后污秽的魂质渗入了屏障……”
“你撒谎!”萝温怒斥道:“沃土的屏障怎么可能挡不住这种程度的秽物!”
海涅笑笑:“当然,别说这点魂质了,如果只讨论能量强度和法阵稳定性,就算冥界直接开了个裂隙对着圣树喷,你们的屏障也能挡住。
“可问题是,那些污秽的魂质与屏障里的灵魂有一致的趋向性,它们共振了,就像灵魂伪装一样,得到了后者的认可。
“所以,卡尔多才能用火焰逼退那个怪物——它不是希尔达带来的亡灵,而是被你们囚禁在屏障里的暮笛精灵聚合而成的……超级幽魂。”
萝温的脸色骤变,嘴唇哆嗦,发出含糊不清的驳斥。
但那些话连她自己都不信了。
“我把话说得更明白些,这并非希尔达的力量,她只是往你们的沃土里丢了一粒火星,就成功引爆了屏障里积蓄千年的怨愤与仇恨……那不是她召唤出的幽魂,而是由她催化诞生的。
“现在你们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流失,也与希尔达无关,她都没进来。是那脱离了屏障的幽魂正在肆虐复仇,抢夺本就属于他们的沃土席位——当然,你不能指望这种复仇是理性的,准确来说,它必然失控和扩大,但我认为这是你们应得的。”
海涅说完,重新靠回树下。
他一点谎没撒,事实即是如此,也没什么好折腾的。
沃土的屏障有多强,那个聚合幽魂就有多厉害,连希尔达都没法控制它,不然她早进来了。
但这不影响作为亡灵法师的他能够在幽魂肆虐中自保——伪装成同类就行了。
而且他旁边还有艾瑞克呢,这家伙简直是他的护身符。
当然,仅此而已。
卡尔多踉跄着走到他面前,低声问:“难、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海涅叹了口气:“要我说,是你们牧树人之庭的傲慢和过去埋下的祸根共同铸就了今天这一切,不是我动动脑筋就能解决的。”
“没人指望你解决!卡尔多,别对他卑躬屈膝!”
萝温像是从噩梦中醒悟,严厉道:
“我们还有刚刚苏醒的阿纳穆,卡尔多,放开我,我们去牧树人之庭,沃土还没有沦陷!”
“呵……”
海涅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
“我大概能想到,你所谓的‘没有输’指的是给刚诞生的阿纳穆灌输一条指令,让它吞噬那一万多牧树人灵魂,以及沃土还干净的部分,借此来对抗那个幽魂,对吗?”
萝温脸色铁青,对卡尔多怒目而视:“你连这个都告诉他了?”
“这还用别人来透露?”
海涅讥诮道:“输急眼了的赌鬼最后除了把自己和家人的命抵押上去之外还能做什么?我就实话告诉你吧,阿纳穆只有一线生机,那就是你们什么也不做,任由幽魂复仇,等到这股怒火烧完,它们就会陷入虚无之中,自我消亡。
“可如果你们两个真的打算殊死一搏,先不提这场战争最后是谁把谁耗死,外面的希尔达是否会插手,即便能活下来,一个没有经历完整‘童年’、被复仇强行催生的阿纳穆未来会是个什么样的偏执狂?变成你们这样不知怜悯、不懂感恩、丝毫没有人性却能主宰他人生死的畜生吗?
“那只可能是一株贯彻死亡与杀戮的疯狂植物,而不是支撑起一个文明的自然之灵。”
萝温被这话彻底激怒了,她开始拼命挣扎,咆哮道:
“你有什么资格评价我们!”
海涅哼了声,看向卡尔多:
“告诉她,我有没有资格。”
卡尔多沉默着起身,在萝温旁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后者如遭雷击,怔怔看向海涅。
“……奎尔库斯和罗布厄尔,你…你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啊……”
“哈哈哈!”
艾瑞克龇着牙笑了,他把脸凑近萝温:
“他想说,你听吗?现在后悔?嘿嘿,晚了!晚咯!晚啦!”
真相总是一把伤人的刀,尤其当它由艾瑞克手舞足蹈地说出时。
萝温和卡尔多都安静了下来。
这安静透着一股冰冷的绝望。
“阿纳穆……真的还有机会存活下来吗?”卡尔多忽然问。
“有的。”
海涅很笃定地回答:“暮笛精灵不比你们,即使变成了复仇的恶鬼,即使理性被愤怒烧却,也会记得纳尔德莱人共同搭建的崇高……毕竟这是你们这群人身上为数不多还有用的东西。”
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
“当然,前提是不会有人把它当成挡箭牌。”
听他这么说,卡尔多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突然摘下萝温头上的「宿轮花冕」,接着使出全身力气掰断了它!
“不——”
萝温发出了堪比乌鸦夜啼的嘶吼,但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两截破碎的枝条掉在地上,上面的花瓣迅速风干溶解。
卡尔多的身影骤然变得暗淡,像是明灭的烛火,风稍微一吹就散了。
“何必呢……”
海涅摇了摇头,分享了一部分精神力给对方,维系住了这家伙的灵魂。
卡尔多的力量流失太多,但为了强行破坏花冠,几乎燃尽了自己。
海涅猜测这个行为等同于砸了遥控器,能让阿纳穆重新沉睡,由此来提升躲避这场灾难的概率。
但代价是他自己。
他透支太多,海涅能做的只不过是帮他多活一会儿,没法从本质上解决问题。
“我们……总不能一事无成吧。”
卡尔多仰头苦笑。
“疯了……你这个疯子,你绝对是疯了,相信一个外来者……”
萝温头发散乱地咒骂着,仿佛将死之人的梦呓。
卡尔多倒是如同解脱了一般,脸上都是轻松:
“如果那个巫妖进到了这里,您有办法自保吗?”他问。
海涅点点头。
假如让希尔达来看这个场面,分明就是他人在监狱,却捆了一个——萝温,杀了一个——卡尔多,救了一个——艾瑞克。
三个打一个还反杀一个,这妥妥的责任神,有什么好指摘的?
“那您有办法带走阿纳穆,然后带它回到麦卡拉吗?”卡尔多满含希冀地问。
海涅略一思索,缓缓摇头:
“我不想撒谎,如果是我本人在这里,我有办法,但现在我也只是一个灵魂,想要回到位于麦卡拉的身躯,必须借助冥界——但我不可能带着阿纳穆的根源回到冥界,这太冒险了。”
“这样啊……”
卡尔多的眼神稍显暗淡。
海涅有些于心不忍,随即解释:“这也是我假装和希尔达合作的目的之一,她误以为我是被困在麦卡拉的囚徒,所以承诺可以在纳尔德莱找到将我的身躯从那里救出的方法,她姑且算一个信守承诺的人,所以不用太担心,只要过来了,我会第一时间去找到阿纳穆。”
原本如同死人的萝温眼珠子忽然动了动,声音沙哑道:
“她怎么承诺的?”
海涅一愣,然后简单复述了希尔达的计划——在特殊植株的保护下,借冥界实现肉身传送。
听他说完,萝温忽然和卡尔多对视了一眼。
“放开我。”萝温说。
海涅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首席踉跄着起身,跌跌撞撞走向不远处的一棵树,回来时捧着三片叶子,丢给了海涅。
“这是维林的研究。”
卧槽还真有??
海涅连忙查阅其中的内容。
然后越看越心惊……
这TM都什么东西?
“基于植物培育和战争古树身躯的木质纤维重构人体研究……”
“论在复数个完全相同植物学素体之间建立意识链接进行统一指挥调度的可能……”
“由意识投射(第三类样式)反推出的生物躯体运载研究……”
“模拟一种可在生命荒野中迅速生长-失活的灵魂保护类植株……”
“自然意志的分批投放和储存技术(备注:已实现)……”
我艹……
一种强烈的遗憾之情充斥着海涅的脑海。
但凡这帮二愣子没有那么坚定地执行“群体灵魂飞升计划”,光是这些研究方向,他们就有可能把纳尔德莱发展成一个可怕的文明……
他们特么的在研究复制植物人啊!
他们要在空投战争古树意识的基础上把人也做成耗材,然后“种植”大量可复制的植物人,还让他们之间能够联络编队,再由一个拥有资深作战经验的精英来控制。
这是什么RTS游戏?
把高阶植物人当成战争耗材来用,后面积累了战斗经验的意志还能上传汇聚储存起来……
这又是什么战术人形?
至于希尔达承诺给他的回报,某种程度上只是这项伟大研究中的一个小环节,一个微不足道的副产物。
“这些研究为什么没能推进下去?”海涅恨铁不成钢地问。
“如果你看完就明白了,当然我也可以提前告诉阁下。”
卡尔多笑了笑:“我们所有伟大想法的最后一步,都需要一个可与我们展开合作的‘神明’级别的力量,所以我们选择了这条路。”
海涅张了张嘴,然后收起了原本的轻视。
“我为之前的话道歉,这也算一些崇高且纯粹的东西。”
两人对此没有太多表示,萝温甚至没看过来,只是认命似的阖上了眼。
海涅重新翻阅起手头的东西,他每多了解一些,被希尔达拿捏的可能就会少一些。
突然,“轰轰”两声在每个人的灵魂深处响起,随后一阵剧烈的震颤传来,地面撕开裂缝,周围的树木东倒西歪,繁枝卷庭的空间顿时动荡不安。
不是吧,这么快就打进来了??
海涅狐疑地手贴地面,然后惊讶地发现先前那股波动消失了……
不仅如此,原本温和清爽的沃土此刻竟给了他一股烧灼灵魂的感觉。
这对吗?
这好像是圣光吧?
这就是圣光吧!?
这特么哪来的圣光?
没等海涅发散思维,天花板突然被人洞破,接着寒光一闪,一道被霜骨护盾环绕的身影骤然闯入,裹挟着冻结灵魂的低温。
“格雷?!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