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神厨,妖女
赣省,庐山。
自古以来,锦绣文章,唐诗宋词里面,不厌其烦的提到庐山的风景。
这座山脉,耸峙于长江中下游平原,北濒长江,东接鄱阳湖。
大山、大江、大湖浑然一体,形成了世所罕见的壮丽景观。
山中险峰断崖、瀑布湖泊、云海老松,无一不是鬼斧神工,天地自然之造化。
而人类在山中建造的居所,从古代的小村小镇,茅草竹屋,到现代化的水泥房屋,凡是落成之后,经了几年风霜,也自然成为这山中景色的一部分。
玉屏村就是这样的一个村子。
村里每家几乎都是水泥楼房,不过有新有旧,高矮不一,有的人家钱多,垒高墙,用铁栅栏,大铁门,圈出一片院子。
有的人家,只在门前多铺一片水泥地,也当作场院,水泥地旁,往往有一片菜田。
自来水龙头,就立在水泥场地和菜地之间。
这几年,家家户户青年男女,都在外面上学、工作,留在村里的老人有的死了,有的也进城常住,左邻右舍家的大铁门经常是关的。
王大妈从自家菜地里直起身来,看了看左右两家的冷清,心里却并没有什么寂寞感。
她今年看起来五十多岁,一米六几的身高,微胖,短发,穿件红色毛衣,黑色长裤,踩了双军绿色球鞋。
菜地里的几个辣椒摘到手里,放自来水一洗,她就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靠南窗的地方,摆了煤气灶,煤气罐,西北面那一角,还有白灰红砖砌的灶,外面贴了一层瓷砖。
现在煤气灶上两个锅,灶台上的两个锅,都在咕嘟咕嘟的冒白气。
煤气灶上烧的是鄱湖胖鱼头,永和豆腐两道菜。
灶台上在蒸大闸蟹和白玉黄蜂肉。
王大妈走到厨房东北角的桌面那里,砧板菜刀,几样料汁,全都已经备好,就差手上这把新鲜辣椒了。
她把十几根辣椒铺在砧板上,运刀平着一削,黑漆白刃的菜刀不太起眼,却锋利的惊人。
这一刀平削过去,十几根辣椒全被分成两半。
一半托在刀面上,一半留在砧板上。
王大妈翻刀一压,把刀面上的辣椒,也全压在砧板上,这一来,所有辣椒,都成了让内侧白筋辣椒籽朝上的模样。
她用刀背一压,一刮,辣椒籽全除了个干净,剩下切丝的事更不必提,刀声绵密无比,两秒钟就已经切完。
“阿姨,我来了。”
门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少女声音。
王大妈抬眼看去,喜笑颜开。
那少女十六七岁,黑发雪肤,明眸皓齿,扎了个高马尾,发尾染成枫红色。
白衬衫,衬出好身材,淡蓝牛仔短裤,黑丝长靴,外面套了一件米色风衣。
她比王大妈还高出一头,那衣着气质,像是刚化妆成最精致的模样,要去参加节目的明星。
“小司,厨房有油烟,别进这边。”
王大妈连忙指挥。
“你去旁边堂屋,拿套折叠桌椅出来,我们待会儿在外面吃。”
小司也乖巧,笑容灿烂地从厨房门上勾走那串钥匙,去开堂屋的门,很快就拿出桌椅来。
王大妈已经把四个菜都装盘,把料汁辣椒搭在一起,浇在胖鱼头上,陆续往外端。
“我就知道你这时候来,快趁热尝尝,特别是这个永和豆腐,很讲究火候。”
小司坐在旁边折叠椅上,左手托了个小碗,拿调羹舀了一点豆腐品尝。
那永和豆腐,要先将豌豆、胡萝卜丁、蘑菇丁煮到七成熟,然后下入豆腐,再加油盐,中火煮,小火焖。
材料都很简单,最讲究的就是火候,好厨子煮出来,能让那豆腐唇边碰到时,感觉微韧,牙齿一碰到却滑嫩无比。
一口豆腐喝下去,满嘴只觉得爽滑,舌尖这时才品味到咸鲜味道,犹未知足,又催促着再吃下一口。
小司眼睛灿亮,连连点头,喝了好几口。
王大妈在旁揣着手,笑道:“当年文天祥丞相率部队走过永和镇的时候,人困马乏,士气低落,当地百姓做了一道豆腐汤招待,得到丞相感谢夸赞……”
小司笑道:“以前吃的文山鸡丁,好像也说是和文天祥丞相有关?”
“那是。我看手机上有视频经常说,中国两大菜系,乾隆下江南,西太后逃亡。”
王大妈昂着头,“但我们省的菜系,那都是跟文丞相,苏学士那些名人有关,大家都是牵强附会,论编故事谁怕谁呢,可惜没有小年轻专门做做我们这里的视频。”
小司眉眼开朗,脆声道:“那阿姨你可以自己做啊,有我帮忙,要当网红很简单的。”
“那还是算了。”
王大妈摇头,也坐到旁边,拿起筷子,“你再尝尝这个白玉黄蜂肉。”
“这是用猪里脊肉切的薄片做底,用鱼肉茸、虾仁馅,还有少许猪肥膘,去腥调和,涂在薄片上,一层一层往上加码。”
“蒸熟之后,看起来像糕点,有白有黄,但是鲜香十足。”
小司品尝了两块,满意的呼出一点热气。
“阿姨的厨艺,不止可以征服人,就算是人外的生命,也会感到鲜美无比,仿佛初识人间山海。”
王大妈笑了笑:“毕竟是神厨嘛。”
她说的神厨,并不是单纯对厨艺的赞誉,而是民间法脉的一支。
指的就是专门在各种祭日年节、水陆道场,为神明做宴席的厨子。
小到民间人家,过年给灶王爷吃的糊嘴糖,让他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
大到古时候,所谓的诸侯太牢宴,唐朝用此宴祭祀伏羲,元朝用此宴祭祀孔子。
这些都算是神厨一脉的技艺范畴。
因此,这个民间法脉的体量,算得上是遍布五湖四海。
只不过大家各有分支,同行相见,往往都以竞争为主,不会当自己是同一个门派。
神厨中人,有些是祭祀民间法术虚构出的神灵,有些是祭祀观想先圣贤人,还有一些,却真的会去祭祀灵界鬼神,手段渐趋残忍,悖逆人伦,沦为邪道之流。
王大妈这一支,以灶王爷为主祭,兼祭文天祥、苏东坡、四方伯等等。
“阿姨,我托你打听的那个道观的事情怎么样了?”
小司拿起一个大闸蟹,跟一般人先取蟹盖不同,她先折了一根蟹脚咬进嘴里。
王大妈说道:“那个香真观,在附近城乡都有些名气,听说以前里面好些道士,近些年,只剩下一个老道。”
“不少大老板,经常到他这边求香料,捐些香火钱,老道士还很高傲,但是大老板们,都反而对他很信服,甚至,像是崇拜。”
王大妈说话间,有点犹豫。
“小司,那个道士好像有些本事,他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如果是的话,你也不用自己找他,我们可以打电话报案啊。”
小司咬蟹腿的动作一停,双目定定地看着王大妈。
王大妈并不怕她,上前端起放了生姜丝的醋碟。
“你这孩子,吃蟹要蘸点醋啊,放了姜丝去寒的,鲜切姜丝,跟那种超市里卖的姜醋,味道可绝对不一样。”
小司垂着眼,上眼皮原来还抹了一点枫红色的眼影,从善如流的拿嘴里蟹腿,蘸了蘸醋。
“阿姨,我们相处了几个月,我觉得已经足够信任,才请你帮忙打听一点事。”
“这也算是几个月来,我指点你练刀,应有的报酬,别的你就不要多问了。”
王大妈爽朗一笑,果然不再说什么,只顾劝菜。
小司吃了一会儿,却又说:“阿姨,如果你的手机,有一天会跟你对话,你会怎么处理它呢?”
王大妈笑道:“她现在就会跟我对话呀,我之前下了一个手机智能管家,不过没有你可爱。”
小司笑叹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的手机有自己的智慧,她掌握了那么多的秘密,好多情报,她又想要争取自己的一点自由。”
“你难道不会对她不放心吗?”
少女再度咬着蟹腿,把蟹腿的壳,咬出好多牙印,神色很苦恼。
“而且你很强,很凶,很吓人。”
“你杀了好多同类,连鬼,连魔,也全都杀,你可以轻易把自己的手机碎尸万段。”
王大妈越听越怪。
怎么就杀人杀鬼又杀魔了?
现代社会,还有这种吓(ha)人的存在吗?
等等,杀魔好像不是坏事啊。
王大妈心中隐约有点猜测,不过她也看出来,这小姑娘现在是不太能听得进自己劝的。
小司一边说话一边咬蟹腿,蟹腿里好多汁水,都流到手指上,甚至流进手腕、袖口。
她惊醒过来,手腕一震,瞬息间就想灭掉污渍,却犹豫了一下。
是人的话,应该去洗手吧。
“不好意思,阿姨,我去洗一下手。”
小司起身,正要到水龙头那里。
王大妈连忙说:“去洗手间吧,我专门在洗手间的水池,放了新香皂。”
小司笑了笑,转身去了堂屋,带上了门。
王大妈摇摇头,看着面前的菜,正想着施术,给这些菜再加热一下。
忽然,她感受到什么,朝路口看去。
村头处有一条马路,分叉成数条水泥小路,延伸到村里。
其中一条小路,就路过王大妈家院前,路上正走来一个银发银须、长脸瘦颊的老道士。
这道士穿了身朴素蓝色道袍,脚下千层底的布鞋,手上没拿东西,只在右肩搭了一个黄布口袋。
看起来既有仙风道骨,又有走遍江湖,阅历充沛的感觉,一见面就很令人尊敬。
王大妈心头却是一紧。
那道士也正好停在她家院前,朝她看来。
“无量天尊,这位大婶……”
老道士上下打量着她,面露慈霭同情之色。
“相逢就是有缘,贫道无意路过,看你眉宇之间有一团黑气,恐怕家宅不宁,最近有妖孽作祟呀。”
他从黄布口袋,摸出一个折成三角的符咒来。
“看你表情,恐怕不信,但这符不要钱财,你且留着吧,若见妖孽,符必自燃。”
王大妈笑道:“老师傅,你这演得,就跟那老法海初见许汉文似的。”
“可我是女的,还这么大年纪了,又不是许仙,你也是个道士,不是和尚。”
“再说,真有灵异事件,也可以报案啊,自有公家人管。”
老道士银眉微蹙,眼中流露一丝不屑。
“呵,公门中人,一时得势而已,但不过仍是些抓着潮尾的后学末进,他们能有多大福分,能懂得几分辽阔山河,天地之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