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这符合周礼吗
“发生什么事了?”
前面车上的三太子,感觉到剧烈的气息变化,掀开纱帐,惊声发问。
少卿心中也大为震愕。
他看到童天君的身躯逐渐化为金铜之色,体态变化,从人形变成一尊铜马雕塑。
铜马体内的心念波动,如同指间光阴,微弱虚淡,无情的消逝,已不可挽回。
这等情状,大抵是死了!
堂堂一尊天妖,之前还说伤势已经稳定,现在却在车上暴毙。
少卿虽然见多识广,但数百年来也着实没有见过这个,一时压不住心绪,眼中微芒闪动,脸色阴晴不定。
呼啦啦!!!
以童天君所在的车架为中心,有大风兴起,一圈圈荡开。
深绿色的荒草,陡然变薄,发黄,草叶子被风一吹就断,随风飞扬。
方圆好几十里的草地,都被风吹黄。
满天草屑乱飘,在阳光的映照下,通透,发亮,金灿灿的。
车队中的人,忍不住抬头望去,仿佛看到了无数黄金薄片。
拉车的驳兽发出低吼,微微摇晃身子,大片大片的白毛,从它们身上脱落,堆积在地面。
驳兽形如马,而独角、有爪,每年春天和秋天的时候,都会大批量的脱毛。
春天脱毛,是为了长出一身轻薄的毛发,好迎接盛夏的热意,秋天脱毛,则是为了把那纤薄的毛发褪去,长出一身厚重的毛发,在冬天保暖。
其实以驳兽的体质,早就寒暑不侵,水火难伤,不换毛其实也不影响行动。
但是它们顺应天地节气,感通八方,气血才能更加婉转自如,寿命悠长。
如今童天君一死,金气外溢,秋意大盛。
让这些天生的灵兽,都误以为秋季已经到来。
少卿看到这一幕,才确定童天君是彻底死了。
丽日圣者原本还扶着童天君,向他体内运转功力,试图续命,见状也终于死心。
“看来,那个剑主发出凶剑之后,根本没有付出重伤的代价,反而还能隔空操控童老弟的躯体,释放天妖气息,拖慢车队。”
丽日圣者想到此处,脸色红如朱砂,脸皮上生出高温。
空气扭曲,衬得他那张脸,如神似怪,威怒万千。
“拖慢车队,肯定是为了在南阳捣鬼,巴蛇和老牛恐怕也遭了算计,援之不及了!!”
丽日圣者想通了一切,惊怒交加,气恼万分,七窍里都有火星往外飘飞。
他真恨不得立刻赶去南阳,痛痛快快,拼出个胜败。
八百年了。
八百年来,天妖四老派人针对各地异数的时候,虽然经常遇到意料之外的情况,却也不过是又气又笑。
唯独这一次,是彻头彻尾的惊怒和失败感。
这种苦涩郁结,已经足足八百年没有品尝过……
丽日圣者一念及此,心中忽然警觉。
八百年不败罢了,那八百年前呢?
八百年前那个时代,英雄豪杰,大魔异人,层出不穷。
天妖四老,那时虽然已经成名,但遇到过的挫败,也不在少数。
丽日圣者脑海中闪过一连串人像图影,都是当年那些盖世妖魔、擎天巨擘的身影。
他们在那个时代大放异彩,极尽畅快豪迈,到头来,尘归尘,土归土。
而从那个时代活下来的天妖四老,经历八百年积蓄,功力愈深,已不逊于当年的一些巨擘。
“盖世者死,擎天者亡,千古人龙今何在?”
“咱们天妖殿,赢就赢在一个彼此脾性相投,交情深厚,不会轻易内斗,互相算计,且在局面紧要的关头,能够把持得住,知其进退!”
丽日圣者深深吐纳,把心里头的火气,一层层劝解、压下。
就像一柄华贵无双,可最近已有八百年,没有彻底出鞘过的宝剑。
在快要仓促出鞘的时候,又忍住了,一寸一寸,收敛回去。
他的气势,真的在背后形成了这样一把剑的影像,明光灿烂,丽日风华。
从拔出一大半,到逐渐收回,旁人用肉眼都能看到。
宝剑收回时,剑身和鞘口,不再是华贵流畅的相处,而是一寸一寸的磨砺。
噌!噌!噌!!
少卿见了,心中凛然。
只觉丽日圣者身上,有一股比之前更加凶险锋锐的气机,在逐渐酝酿。
“故友新丧,老夫失陪了。”
丽日圣者一把抓住铜马雕塑,浑身化作一条朱红霹雳,贯天而走,消失无踪。
整个驳兽车队,一片沉寂。
数百甲士,无人出声,只剩下秋风还在原野上呼啸,来回滚动。
甲士中领头的人,从一尊天妖暴毙的震撼中清醒过来,目光投向少卿,想要问个章程。
三太子也愣愣的,看向身边的少卿。
“童天君练成金精之气,但又有风行之意,不会久留于一处。”
少卿轻声说道,“这些秋风目前看起来只盘踞方圆数十里,但过上几个时辰,应该就会逐渐移动,顺应天地间的气息感应,吹向各处金铁矿脉。”
“辗转天下,直到百年之后,这股风才会彻底消散吧。”
“这等功力,真是可敬可畏。”
三太子感受着扑面秋风,怔然道:“确实是厉害。”
少卿又道:“丽日圣者,交游广阔,华贵奢靡,很是讲究体面,今日却能忍下火气,更是令人敬佩不已,不愧为天妖四老之首。”
三太子点头:“当真是厉害。”
少卿看这小娃儿呆呆的样子,不由叹道:“但童天君死了,丽日圣者跑了。”
三太子仿佛大梦初醒,一拍大腿。
“对呀,连他们两个老前辈都应付不来,南阳现在是什么样的龙潭虎穴,言语都无法形容。”
“我们这天子诏书,是绝不能送去南阳了,还是快快回到圣都吧,心里才能踏实。”
周围数百甲士,听到这样的言语,却并不行动。
从明面上来说,他们是专属于少卿的护卫,实际上来讲,他们也是少卿的心腹。
三太子地位虽然尊崇,毕竟年幼,于他们而言,也不过是这些年护送过的贵人之一。
少卿果然没有下令退回圣都,反而笑了笑。
“三太子,大周乃是天下之主,岂能有天子诏书畏惧诸侯,半途折返的道理?”
“况且,南阳既然有如此潜力,更应该早早前去,探得一两分底细,混个脸熟,也算是增加一种底蕴。”
三太子急道:“可那诏书……”
少卿从袖子里掏出一封诏书递给三太子,正是之前那封要到南阳问罪的诏令。
三太子捧着诏书,还不知要做什么。
少卿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份诏书,玄色为底,金红龙纹,以玉茅草扎住诏书卷轴,不使气息外泄。
饶是如此,已有一股天子庄严气息,微微荡开。
三太子瞠目结舌,看着两份诏书,心头恍然明白了什么。
“此行出城之前,天子实则赐予我两份诏书。”
少卿平和道,“倘若一切事情发展平顺死板,并无变数,三太子,你手上那份问罪诏书,就是唯一的天子诏书。”
“但如果需要拿出第二份诏书,你手上那份诏书,也就不中用了。”
显然,第二份诏书不是用来问罪的,而是去助长赵大的声势,使那场禅位大典,变得更加名正言顺。
“这……你……父皇他……”
三太子顿了又顿,忍不住说道。
“我们大周向来以礼治天下,可这样两份诏书,一正一反,这符合周礼吗?”
少卿面不改色:“所谓周礼,分吉、凶、军、宾、嘉五种仪制。”
“宾礼,讲人与人之间的交往,要有仁义礼智信,敬老爱幼,一诺万金,不可相欺。”
“但天子乃万民象征,诸侯乃一国之表,三太子以为,天子与诸侯之间的交往,该是用私人往来的宾礼吗?”
三太子憋了憋。
好话都让你们这些老头说了。
父皇前几年还说,兄姊们诡诈多心,喜爱我实诚呢。
少卿耐心的解释:“上上智者,万民喜乐,天子同乐于其中,其喜乐之大,方可以称为至大未央。”
“上智者保全一国,天子有德。中智者保全朝廷,天子有威。下智者保全自身,天子有寿。”
“天命难料,南阳难测,那几位皇叔祖其智渊深,天子当此之际,多思多想,多做准备,才能避免不智丧身之兆。”
少卿笑道,“如此,养寿养智,礼之真义也。”
“原来如此,多谢少卿教诲!”
三太子不知想没想通,但还是先展颜一笑,露出白牙。
“父皇算无遗策,好,符合周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