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1章 巫师讲资历，野狗似脱缰
铅灰色的天空中，布满浓郁的云层。
但那些云层看起来离地太远，而且昏暗沉重，被大风吹着，也只是缓缓的推移变化。
而在地面上，风力之强劲，足以把车轮大小的巨石吹得滚动起来。
这是一片荒芜的大地。
黑黄色的斑驳土壤，灰白色的岩层丘陵，全都是寸草不生。
成百上千座岩石裸露、风化严重的山头，三五成群，挤挤挨挨，绵延向远处。
大风狂吹而来，反而为这片死寂的土地，增加了一点点活气。
然而，这风也并不是好风。
很多丘陵上的石头，被这风一吹，表面明显增添了裂纹，浮酥起皱，要不了片刻，就石屑纷飞。
与山体连接不牢固的那些大石，纷纷断裂，滚落到地上，又被一阵阵的风力驱动，吹得更远。
土壤被吹得干燥如死灰，扬起阵阵尘埃。
突然，群山中间的一片盆地，爆发出轰鸣巨响。
轰隆轰隆！！！
大量的闪电，粗如水桶，白亮骇人，从荒芜的土地中心爆发出去，朝四面八方乱打。
有的山头被闪电打中，顿时炸碎一大块，留下显眼的缺口，青烟袅袅，热气蒸腾。
有的闪电爆发极远，甚至抽爆了天空中一角云层，使那附近云气一阵剧烈翻涌。
好一阵雷鸣之后，土地中心的强光达到极盛之态，猛然一亮。
天地皆白，群山耸峙。
轰——！！！
一艘巨大的楼船，船头倾斜朝上，从土地中心的光源冲了出来。
只见庞然的楼船，呈现一种红木色泽，船帆分为多层，又高又大。
船体两侧，更张开四片膜翅，金铜为骨，帆布为膜，鼓足了罡风，使整艘大船滑行上天。
“哈哈哈，永恒坟场，我来了。”
楚天舒站在甲板最前端，左手扶剑，长发飞扬，目光灿然有神。
黑狗四足踞地，晃着尾巴，站在他脚边。
周天子、大司寇、赵玄朗、朱洛能等人，许多神魔武道的高手，站在他后方，乃至分布在船舷之上。
几乎每个人都衣袍鼓荡，神情振奋，东张西望。
只有朱洛能，衣袍摆动的幅度小一点，眼角眉梢还沾着少许雪花。
他们这群人，乘坐天子宝库之中的“浩然舻舰”，赶赴北垓，在冰天雪地之中，唤醒了许多古老战场的战意。
楚天舒将古老战意和众人身上迸发的战意，全部统御，引得天地间雷光乱闪，更掀起了巨大的冰风暴。
但在打穿空间薄弱点，闯进永恒坟场的时候，浩然大船上沾染的冰风寒气，基本都被冲刷殆尽。
朱洛能则因静气流深，并不避讳寒气的沾染，所以还保留了些许雪花在身上。
“没有错，方劫就是在这里施展秘法，前往我大周天下，他那些老师当时还在这里相送，现在看来，那些老家伙并没有一直等在这里。”
周天子环顾八方，没察觉到邪帝部族那些老家伙的身影。
船上诸多高手中，有个长发稀疏的矮小老者，正是之前众人被天意愚弄，前去夺宝时，急吼吼冲在最前面的那个。
他名唤“大江伯”，贪吃爱嗅，善于吞气，对着楼船外的新奇天地，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
“咳咳！咳！”
大江伯猛然呛咳起来，用手捶胸，口鼻之间竟喷出些许灰烬。
诸多高手纷纷嗅探，察觉到这永恒坟场里的天地之气，果然大有异常，充满了腐朽干燥的气味。
楚天舒伸手在风中一捞，一攥。
有天地之气被他五指抓来，攥的犹如实质，张开五指一看，只见掌心里大捧黑灰，仿佛刚刚烧过的纸屑。
但是黑灰冰凉，以楚天舒这样的修为，用力一攥，居然没有在这灰烬中挤出半点热量来。
“我这一抓，至少牵动了三五十种天地元气，竟然每一种元气中都有这么深的腐朽味道。”
楚天舒面露几分惊奇。
如果要在这里吞吐天地之气，恐怕要多加好几道工序，才能够过滤运转，化为己用。
船上的高手见状，也各施手段，捞风来玩。
那大江伯更是不服，咳了几声之后，硬是又吸了一大口凉风，一手捂住口鼻，默默酝酿炼化。
“咳！”
这回他只轻咳了一声，怪声笑道，“有点意思。”
感受到永恒坟场里的异常环境之后，船上这些人，不但没有惧怕，反而个个眼中都透露出新奇探究的欲望。
楚天舒在闯进坟场之前就跟他们说过，此来凶险难料。
虽然要借众人战意打穿空间薄弱点，但事成之后，众人倘若不愿意去，也可以留在北垓。
结果这些人没有一个选择留下的，全都跟船而来。
只能说，四大龙王、大庭一系的人手，这么多年筛选工作做得好。
凡是评估往日事迹，被大庭一系觉得可以拉拢的，早就加入了四大龙王那边，在不久前的清算中狠狠享受了一番围追堵截，四面无路的待遇。
剩下这些高手，隶属朝廷的那部分，早就知晓天命秘密，早已站好了队。
另一部分，则是从天南海北汇聚到圣都来打拼，自民间一路拼上来的人物，虽然性情各异，但底子上几乎个个都是硬骨头。
他们不愿意无故找死，可真面对某些事时，也并不怕死。
天命那样愚弄他们，倘若不来看看有没有报复的机会，他们绝不甘心。
何况，永恒坟场的特殊环境，在他们看来，更是一种惊喜。
“自从成就神魔武者的境界之后，我以为天下的风景都看遍了，想不到世上还有这样奇妙的地方。”
有双眼惨白，仿佛瞎子的老婆婆，伸手吸来一块碎石，盯着细看。
永恒坟场的特殊环境，使这里的寻常物件，也被蚀出了与外界截然不同的风貌。
有手提铜锤的瘦削女子，将铜锤朝风中轻晃。
锤头每一次晃动都仿佛在挤压长空，体会着风中传回的反力。
有白发童颜的刀客，左手捧满灰烬，右手并掌如刀，以掌刀在灰烬之中摩擦，发出铮铮之声，脸上情不自禁，露出笑容。
修成神魔武者的高手，有很多都在跨入这个境界之后不久，就停滞了。
因为拥有这个境界，举目能直观天外，俯身能直达微观，至纯之力，无所不至。
对绝大多数的荣华富贵，山川景物，几乎都能一眼看透，很难再掀起心湖的波澜。
对武学的探究，也因为达到了极高层次，学任何新秘籍，都觉得有相似感。
武功，更多成为了一种本性、呼吸般的事情，而不是独特的癖好。
为了打发这个境界拥有的漫长寿命，很多人甚至会特地为自己锚定一个爱好。
可是这种强行的锚定，终究不是发自真心的挚爱。
像赵大他们那样胸怀治国大志，能够不厌其烦考虑国事的人，毕竟是很少。
大多武者，也只能关注关注那些似乎比自己更强的存在，以作消遣。
龙王湖出事，能引得那么多人跑过去围观，便有这个原因。
可是，永恒坟场的环境实在是太不一样了。
这里的衰朽之气，也具有很多种不同的性质，又与此方天地久相浸润，变外生变。
船上的高手们，觉得自己就像是回到了从前，刚觉醒武魂的时候一样，看这世上万物，处处都惊奇。
楚天舒感受到众人的心态，不禁一笑，从袖子里摸出三寸小人般的方劫。
方劫此时倒是逃脱了铁链，却被蚕丝捆紧。
“让我看看。”
楚天舒从他身上诸般缘法中挑出两条，窥探其方位。
一条是连接邪帝部族。
通过观察缘法联系，测定对方位置，假如邪帝一族感应到方劫的处境，跑过来偷袭，就能事先提防。
另一条则是连接墓碑剑尸。
那墓碑剑尸，曾经给予方劫一张路线图，标出敖圣公的最后战场。
但那路线图的起点，是墓碑剑尸所在之处。
得先找到墓碑剑尸，才好按图行动。
“哦？这两条联系，居然指向同一个方向。”
楚天舒抬手一指，周天子等人立刻驱动大船，朝那边飞去。
少顷已飞过数百里远，沿途所见依然荒凉。
地形倒是有所变化，丘陵的分布更加稀疏，可能渐渐要接近平原地带。
突然，前方大地上，有几座山头疯狂震动，汹涌的黑雾从山地之间喷薄而出，如同一张隔绝天地的大幕布徐徐升起。
黑雾之中，传出巨大的话语声，嘶哑刺耳，传遍数十里。
“新鲜的味道，活物的味道，外面过去多少年了，居然又有活物逃进永恒坟场了吗？！”
“哈哈哈哈，新来的，我们这里有个规矩，过十抽一，你们船上选出十分之一的活物丢下来给我们尝尝鲜。”
黑雾中传出的话语，完全不是大周天下的语言。
但是船上高手修炼到这个境界，都能捕获意念的波动，直接领会话语中的意思。
另有一个女子声音响起，高贵冷艳，还带着一点轻视的味道，充满魔性魅力，无论男女老幼听过后，都有心猿意马之感。
“十分之一太少了，至少要三分之一，留下三分之一的祭品，就放你们过去！”
“哼，不要想着反抗，凭你们这种新人的资历，如果反抗，至少要死一大半才能从这里逃走，死绝也不是不可能……你们干什么？！”
女子的声音突然变调，尖啸起来。
“你们？！”
楼船的速度一点都没有停顿，反而气势狂涨，再度加速，直接撞向了黑雾。
那片遮天连地的巨大黑雾，真的像一片幕布，被这艘大船撞的向后隆起。
本该变化无常的黑雾，竟然呈现出一种变形，拉伸，紧绷到极点的感觉。
轰！！！
一瞬间，楼船撞破黑雾。
因为之前拉伸的太紧，这一瞬间炸破的力量，传遍了黑雾大幕的每一个角落，不是破开一个洞那么简单，而是整片黑雾碎如齑粉，漫天崩散。
巨响气浪，震得群山发抖。
楚天舒站在船头，一脚正踩在船尖撞角上。
船上其他高手，四面八方的飞扑出去。
几十条身影搜山听地，有人在山顶远眺，有人一指点在耳后穴位，侧耳倾听。
“在那里！”
大江伯最是急性子，脚步跺地狂奔，一掌震荡空间，轰然大力撞在前方的山丘上。
那么沉重的山丘，被这股掌力推到，仿佛飘在水面上的纸船，当场平移出去。
山根齐地而断，大气轰鸣，地面颤响。
山下藏着的许多地窟，完全暴露出来，地面仿佛被划分成诸多方格，每一个方格都是一个房间，里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物件。
中心处那个大房间里，一个面色惨白，蓝发如蛇乱舞的女人，手持白骨法杖，飞身而出，神态愤怒至极。
“你们这些资历浅薄的新手，竟然敢向古老的巫师动手。”
女巫挥动法杖，方圆二十里的空气中，生出成千上万，大大小小的火球。
小的有如拳头，大的宛如房屋，每个火球都是漆黑之色。
而且火焰冰冷刺骨，有一种沉重又腐朽的感觉。
大江伯冲撞过来，沿途的火球，仿佛能够感受到他的生机，大片大片，吸附到他身上去。
转瞬之间，他体表已经被黑火覆盖，但还在奋力向前。
“你们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永恒坟场，衰朽之气，布满了每一寸时空，你们这些新鲜的活物，根本发挥不出多少实力。”
女巫挥动法杖，黑色火球铺天盖地，打向诸多武者。
她赫然能够直接调动天地间的衰朽之气，如臂使指，不需要经过任何转化。
可是在她挥动法杖的时候，眼前一花，缠满黑火的矮小人影，已经到了她面前。
砰！！
大江伯一拳轰碎了前方自动激发的黑火护盾，拳头重重的砸在女巫小腹上。
女巫双眼圆睁，又痛又惊，满头蓝发急速延伸，粗大的发丝尾端竟然真的生出蛇头，张口欲啸。
砰砰砰！！
大江伯连出三拳，一拳轰平左胸，一拳轰平右胸。
胸腔内压力暴增，压的女巫发不出啸声。
第三拳已经轰在女巫脸上，整个拳头都陷入脸部。
满头蛇发被第三拳的拳劲波及，猛然绷直，全部炸碎。
只一刹那，妖艳女巫已经变成一个五官内缩的光头怪人，倒飞坠地，掀起一路烟尘。
“你、你是什么？”
女巫捂胸又捂脸，浑身发抖。
她身上有数百种巫法护层，都是最精妙的咒语刻印而成，刚才居然被一种单调无比的力量，一口气全部打穿了。
外界生物进入永恒坟场，明明应该受到巨大压制，衰朽之气的存在会让他们的实力锐减。
只有古老遗民已经适应了衰朽之气，乃至善加利用。
因此，女巫之前明明看出大船上的人个个气度不凡，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可是神魔武道，顽固第一，这帮人进入永恒坟场，甚至把天地间的衰朽之气当新风景看。
假如他们寿元将近时，或许也难免受到衰朽影响，但是现在，他们可没觉得自己战力有多少减退。
“这句话应该老夫问你吧。”
大江伯浑身一震，黑火乱飞，露出完好无损的衣袍，平平无奇的矮小老人面孔。
“非人非妖，竟能驾驭这么广阔的天地之气，你是个什么玩意儿？”
不等女巫回答，大江伯已经看到其他武者，已经又搜出了几名巫师。
天上的楼船没减速，大伙也顾不得什么武德。
围殴之下，往往七拳八脚，能在同一瞬间，打在一名巫师身上。
一转眼，那几名巫师都被打得如死狗一般。
有巫师凹在山体里，哑着嗓子怒吼：“你你、你们这些嚣张的新人，你们这是在挑衅所有古老的遗民……”
“还有别的？”
众武者好奇万分，“古老传说中的妖魔灾异，就是指这些东西吗？果然奇形怪状。”
“天命的走狗当真不少，那我们就试试能杀几个！”
什么天命走狗？
那巫师悚然。
这帮活物，难道不是逃进来的，而是主动杀进来的吗？
他没有想明白，已经被拎了起来。
楼船上，狗子在楚天舒脚边转圈，扭头看向后方。
只见一条条身影追上能来，有些人手上还拎着战利品。
“汪！！”
狗子有些满意，这些武者好像也正变得像野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