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花畦(2/5)
“听说是个绝症病人。”
“哦,真可怜啊。他有家人吗,咱们以后替他照顾他们。”
“没有,听说父母都死了。”
“哦。”胥芳晴叹了一口气。
“别难过,其实他并不可怜。因为他衰败的生命在你的身上得到了延续,他可以通过你的眼睛继续关注这个世界。所以……”时君度幽幽地说,“所以你要好好地活着,每天都要很快乐,这样的话他就没有什么遗憾了。”
“嗯。”胥芳晴走过去,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老公,谢谢你为我做这么多。”
“你都叫我老公了,咱们是一家人啊,所以还客气什么?”时君度说完之后低下头,在她的额头吻了一下。嘴唇冰冷。
“你的身体怎么总是这么凉?”胥芳晴关切地问。其实不只这样,他还经常咳嗽。
“前段时间淋雨了,一直没好。今年夏天的雨水可真多。”时君度推开她,“好了,我要去准备晚饭了,你在这里等我,别乱走,小心摔倒。”
“不会啦,我现在已经很熟悉地形了。”
“那也不行。”
“那……好吧。”胥芳晴撅着嘴坐回椅子上。
夜里也不知道几点,胥芳晴突然醒了。⑸⑼⑵是被尿憋醒的。大概是睡觉前水喝多了。她摸索着起床,套上拖鞋站起来。从床到洗手间是十七步,她一边走一边默数。没有开灯,就算开了也没用。
时君度住在对面。没有跟她住在一起,说是怕妨碍她休息。所以自从来到这里,两个人便一直分居。其实胥芳晴一点都不介意,也曾经有过暗示,但都被他拒绝了。他坚决的态度令胥芳晴很吃惊,也很感动……要知道他在那方面的要求一直都是很强烈的,偏偏他能管得住自己,自控力真是很强憾。她有点沾沾自喜,这样的男人一定不会轻易被别的女人诱惑吧。同时,对于自己曾经怀疑过他的事实更加感到愧疚。
方便完之后,她决定去对面的房间里找他。从她的房间到时君度的房间只有四步。抵达后准备敲门,又停住,打算给他个惊喜。她轻轻转动门柄,房门开了,里面悄无声息。她回身带上门,向床的方向走去。两边房间的格局差不多,最大的区别是她的房间面向大海,而时君度的则是面向院子。
她在心里揣测着他又惊又喜的样子。但是,床怎么是空的,时君度不在上面!
侧耳聆听,洗手间里也没有声音。他去了哪里?胥芳晴怔住了。忽然,她听到窗外传来一阵蹊跷的声音,好象有人在院子里挖掘什么。开口想叫,又及时地掩住了嘴巴。万一外面的那个人不是时君度呢……就算是他也很可疑,夜里不睡觉挖地干什么呢?不详的预感鱼网似的缠住了她。
她屏住呼吸,慢慢退出房间。也许是由于慌乱的缘故,她对方向感失去了控制,不小心撞在了墙上。手心一阵刺疼,好象按在了一枚露出墙体的钉子上。疼得她差点叫了出来。她按住伤口平静了一会儿,然后摸到房门,冲了出去。
理智告诉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去,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可是双腿却不听使唤地走上了楼梯……她抓住楼梯的扶手,慢慢地下去。有一个声音在她的心里说,一定要去弄个明白。
她穿过客厅,来到院子里。声音是从花畦那边传出的。她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一步,两步,距离越来越近了……蓦地,她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令身体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她摇晃了一下,跌倒在地,双手撑在一片粘稠的液体里,与此同时鼻腔里涌进了一股阴郁的血腥味儿!接着她摸到了一个人的脸那个人一动不动地躺着,就像一块刚从冰箱里取出的冻肉!
巨大的恐惧瞬间贯穿了她的心脏,她情不自禁地发出凄厉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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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怕,是我。”挖掘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时君度压低的声音。
“君度,那个人是谁?”胥芳晴磕着牙齿问。
“一个小偷。”时君度走过去,将她从血泊中搀扶起来。
“小偷?他、他死了吗?”冰冷的触感就像一条可怕的蛇,缠绕在胥芳晴的指尖上。
“你听我说,刚才我听到院子里有奇怪的动静,于是爬起来察看,结果发现有一个人鬼鬼祟祟地爬进了院子。我仔细一看,竟然就是下午敲门的游客!原来他的真实身份是个小偷,白天是故意来踩点的……大概看到我一个人在家,便无恃无恐地跑来行窃。”时君度悻悻地说,“我去厨房拿了一把刀想把他吓走,没想到他竟然跟我打了起来,也许以为我是一个人好欺负吧……没想到一不小心,他居然被我杀死了!”
“天啊,你竟然杀了人!”胥芳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只觉得双腿阵阵痉孪,全身的重量不由自主地下坠。
“我也不想这样的。”时君度痛苦地说。“我真的是一时错手……”
胥芳晴再次瘫痪在地上,只剩下大口大口的喘息。良久之后才哆嗦着嘴唇说:“君度,我们报警吧。你是属于正当防卫,法官应该会酌情考虑的。”
“我可以自首,但不是现在。”时君度语气坚定地说,“我要等你的手术完成之后。否则如果我被抓走,谁来照顾你?”
他蹲下来抓住她的手,哀求地说:“芳晴,我们先挖个坑把他给埋了,一切等到你的手术完成之后再说,好不好?”
胥芳晴崩溃地伏进他的怀里:“君度,我好怕……”
“别怕,就当作是做了一个噩梦。”⑸9⒉
时君度将她抱起来,送回卧室。
胥芳晴将头埋进被子。恐惧的呜咽穿透被子,在房间的各个角落弥散开来。
平静的生活于一夜之间面目全非。那具尸体被时君度埋在了花畦里,野蔷薇在他的身上迎风绽放,可是再馥郁的花香都遮盖不了罪恶的血腥味。
又一个深夜,胥芳晴睡得正香,突然有人推她。“起来!”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床前站着一个人。他的脸藏在头发的阴影里,只露出两排铡刀似的白牙齿。
“什么?”胥芳晴愣愣地看着他。
“帮我把这个拔掉,不然睡觉的时候老是硌得慌。”他僵硬地转了个身,骨骼发出噼哩啪啦的声响,就像年久失修的机器零件。“看到了吗?”
她看到了,是一把刀,端端正正地插在他的后脑勺上。那是一把水果刀,晚餐时君度还用它给削了一个苹果。有着异常菲薄的刃,而现在她只能看到它的柄。
她一下子吓醒了,大声尖叫起来。
曾经,这座远离俗世喧嚣的海边小屋就像世外桃源一样,可自从那件事情发生之后,她就陷入了繁复的恶梦,再也找不回原来的平静。
时君度闻声后从对面冲了进来,将她抱进怀里。
“我又梦见他了……”她浑身颤栗地说。
“对不起……”时君度沉声说。他的声音有点异样。大概是紧张所致。
“君度,我们搬家吧!”
时君度沉吟了一下,简短地吐出了一个字,“好。”
两天后,他们搬离了这个曾经给予他们无限欢乐的小屋。
新房子依然位于海边,依旧是双层木制格局,依旧有露台有院子,院子里依旧有一个花畦。不同的是,花畦里盛开的不是野蔷薇,而是茂盛的三色堇。
他们尝试回到从前,可实在太难了。胥芳情再也不能心无芥蒂地面对时君度了。每当时君度靠近的时候,她的眼前都会浮现出他杀人的场景,她怎么都无法想象,那个幽雅的男子眨眼之间就变成了双手沾满血腥的杀人犯……她不敢想象案发后他们会有怎样的将来。
搬来新房的第九天傍晚,时君度又去超市采购了,把胥芳晴一个人扔在家里。
胥芳晴在厅卧室里待了一会儿,准备去楼下的客厅。当她走到门边时,脚下突然一滑,身子倒向一边,她条件反射地用手撑住墙壁。顿时,一种熟悉的刺疼感由掌心袭来!
墙壁上有枚钉子!
她的心脏陡然被一种异样的感觉击中。㈤⒐⒉怎么会这么巧……
她按住伤口,走出去,走到对面的房间。一边走一边数。一步、两步、三步、四步!房间的距离跟原来的房子一样,也是四步。她走进时君度的房间,量了一下从卫生间到床的距离,也是十七步!
就算这里的房屋结构都是一样的,可家具的摆设怎么也那么相似呢?不多一步,也不少一步!简直……简直就跟原来的一模一样!
想到这里,胥芳晴顿时感到头发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她下意识地走下楼梯,来到院子里,在栽满了三色堇的花畦,蹲下身去,将双手插进潮湿的泥土里!几分钟之后她大叫着跳了起来,她摸到了一只冰冷僵硬的手天哪,地下竟然也有一具尸体!
如果说这也是巧合未免也太离奇了吧!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就是时君度骗了她,那天她只是开车拉着失明的她胡乱兜了几个圈,又回到了原地,之后跟她交换了房间,又更换了花畦里的花,以期给她不一样的感觉。
也就是说,他们根本就没有搬家!
但是,胥芳晴哆哩哆嗦地想,但是时君度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难道他不愿意离开这间冤魂不散的房子?
她突然觉得,其实自己并不了解这个睡在身边的男人!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将尸体重新埋好,然后洗掉手上的泥和更换了衣服。在没有弄清楚真相之前,她想自己最好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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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君度在一个小时之后回来。
他拎着采购的东西走进厨房,兴淘淘地洗菜做饭。好象完全忘记了院子里还躺着一具尸体。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寒意一阵阵地蹿上胥芳晴的脊背。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时君度发现了她的异样,问。
“君度,我想回家了。”她迟疑着说。
“啊?”
“家里的花花草草长时间没有人打理会死掉的。”
时君度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你放心,家里的事情都已经安排好了。”
“可是……”她捂着嘴轻咳了一下。“我突然觉得这里的空气太潮湿,不太适应。”
“是不是感冒了?我去给你拿点药吧。”时君度紧张地说。
“不用了,我们还是回家吧。”
时君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关掉油烟机走出厨房。油烟机关掉之后,房间里骤然安静了下来,仿佛就连空气都凝固了起来。
“芳晴,再等七天好不好?”
“为什么?”
“再过七天就是你动手术的日子,伍⑨㈨手术之后我就会去自首,后果怎样很难预料,所以,让我们在这瑞安静地过上几天好不好?也许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不多了……”他惆怅地说。
胥芳晴闭上了嘴巴。如果继续坚持的话,那么关于那具尸体的事情,她一定会忍不住脱口而出的……他既然瞒着她,一定有他的理由。而捅破这层窗纱的结果会是什么,她不敢想象。
那顿晚饭一如既往的丰盛,胥芳晴却没有一丁点的胃口。她象征性地咽了两口米饭,便回到了卧室。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呆之后,她想要给江日晖打个电话。
并不是想揭发时君度,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她突然发现,这个世界上充满了谎言,哪怕是身边最亲的人。截至目前为止,好象只有江日晖没有骗过他。
她从衣柜里找到行李袋。因为这段时间用不着手机,所以一直存放在她的行李袋里没有拿出来过。她把手伸进去,摸到了它。一阵欣喜。打开,却没有反应。电源可能早就耗光了。又找出充电器,摸索着插到插座上,然后重新摁下开启键……奇怪的是还是没有任何反应。这是怎么回事?她不知所措地站着。
“你在干什么?”背后响起时君度的声音。
“啊,没干什么。”胥芳晴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将手机藏在背后。
但是时君度已经看见了。
“你要打电话?”
“不,不是!我只是想打开看看有没有人找我。”她当然不能说要打给江日晖。
“哦。”时君度走了过来,从她手里拿过手机,看了看说:“坏了,开不了啦。”
“坏了?”
“最近是不是摔过?”
胥芳晴想了想,恍然:“那天小孟去接我的时候,曾经不小心把行李袋掉在了地上。”
“就是这样了。”时君度用笃定的语气说,“回头我送你一个新的吧。”
“……好吧。”胥芳晴沮丧地坐回了床上。她听见啪的一声,时君度将手机扔进了垃圾桶。她的心脏不由地也跟着抽动了一下。手机坏了,她跟外面最后的联系都没有了。因为这个房间里没有网络,也没有电话。一个可怕的念头陡然跳进了脑子这真的都只是巧合吗?不知不觉得,攥紧的手心里冒出一堆冷汗。
“时间还早,我们去露台坐一会吧。”时君度突然建议。
胥芳晴犹豫了一下,点头。
海浪寂寞地拍打着沙滩,就像一声又一声的哀叹。胥芳晴的心情就跟海浪一样。寒意从心底溢出来。她抱住双腿,猫一样躬起身子。“冷吗?”时君度问她。
“有点。”
“稍等。”他起身进去,未几带着一张薄毯出来,就像裹一只粽子那样,小心地围住她的身体。最后双手在她的肩膀上按了一下。Ⅴ⒐㈡他总是这么细心。胥芳晴很难将他与杀人犯联想到一起。莫非是自己产生幻觉了,根本就没什么钉子,更加没什么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