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花畦(3/5)
回到自己的躺椅上后,时君度点燃一根烟。海风里很快掺杂了某种烟草的香味。
“你的烟也换牌子了?”胥芳晴问。时君度很少抽烟,抽也只抽柔和型七星。但是这根烟的味道明显不对。
“嗯。”
“你最近变化好象很大。”
“也许吧……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除了一样。”
“什么?”
“那三个字。”
“哪三个字?”
“呵呵,你知道的。别逼我。”时君度突然发起一阵咳嗽。他最近咳嗽得似乎越来越剧烈了,也越来越频繁。
“别抽了。”胥芳晴关切地说。
“已经掐了。”
“你去医院看过没有?”
“有,拿了一些药。放心吧,我没事。”
“不如我们回家吧,这里的条件还是无法跟家里比。”胥芳晴忍不住又说。
“芳晴,求你了。”时君度哀求般地说,“再等七天。就七天,好吗?”
“……”
之后两人再度陷入沉默。时君度今天也很反常,象是有什么心事。平常不是这样的,他们总是有说不完的话。莫非他察觉什么了?胥芳晴陷入忐忑。
6
“最近我经常在想一件事,关于爸爸。”几分钟后,胥芳晴幽幽地打开了一个话题。“君度,你还记得那个朱小姐吗?”
“哪个朱小姐?”
“保险公司的朱绾。”㈤9贰
“哦,她怎么了?”
“去年,她因为工作的关系跟爸爸认识,后来跟他在了一起。”胥芳晴冷笑了一声,“她可真有手段,爸爸那么精明的人都被她哄得团团转,居然决定跟她结婚。”
“哦……”
“如果她是真心的,我会祝福他们,可是有一天,我居然在无意中发现她跟爸爸的司机关建军搞在一起,而且就在爸爸的车里,天哪,那一幕简直太……”
“啊,怎么会这样?”
“为了爸爸的幸福,我请人暗中调查了一下,真相令人吃惊。原来他们竟然是情侣的关系,经常背着爸爸在外面偷情。”
“真是想不到……”
“于是有一天晚上我带着证据找到了他们,给他们两个选择:一,拿着五十万块离开这座城市,不准再跟爸爸联系;二,继续留下,但是我会把真相揭发出来……他们选择了前者。因为他们都很清楚爸爸的为人,真相揭穿后他一定不会原谅他们。所以与其鸡飞蛋打,不如拿点钱走人。”
“唉。”
“他们离开爸爸之后,我终于松了一口气,但是没想到几个月后突然有人打电话来威胁我。他说知道我那天晚上干了什么……真是吓死我了!”
“啊!?”时君度的呼吸一紧,“他说,他知道你那天晚上干了什么?”
“嗯,他跟我索要封口费,威胁要把这件事情捅出去。我当然不能让爸爸知道这件事。不是怕他骂我,而是怕伤他的心他那么爱面子的人,怎么能接受被自己的女人欺骗呢?所以我给了那个人几千块钱。”
“怎么给的?”
“海上公园斜对面的那个废弃工地。”
“哦……后来呢?”
“后来他没有再打电话威胁我,不然我也只能一直给下去了。总比在爸爸的伤口上撒盐要好。”胥芳晴神情黯然。“朱绾的失踪令爸爸伤心了好一阵子。说起来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他,虽然说这么做是为了他好。但是……我毕竟骗了他。”
“你不必难过,这是一个善意的欺骗。”
胥芳晴叹了口气。“其实我最近之所以老是想起这件事,是因为另外一件事。”
“嗯?”
“抱海大酒店的坠楼事件。”
“啊,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吗?”
“听说那个坠楼女子是做股票经纪的,⑤㈨⒉这种工作的性质跟保险业务员差不多吧,都是依靠开发客户而生存。朱绾当时就是因为工作上的关系才认识爸爸的……还有一点,她们都是很漂亮的女子。一直以来,爸爸都对漂亮女人缺乏免疫力。”
“你的意思是,你相信外面的那些传闻?”
“我不知道……”胥芳晴苦笑了一下,“慈善晚会那晚我曾经问过爸爸,他矢口否认了。也许正是由于我的猜疑伤了他的心,他才失神掉下了深坑……爸爸最后的一句话一直都在我耳边萦绕。他说:连自己的女儿都不相信的人,活得真是失败啊!所以失明是老天对我的惩罚吧,因为我曾经那样伤过爸爸的心。”
胥芳晴痛苦地颤抖着,象是暴风雨中的树叶。椅子骤然一沉。时君度从后面抱住她。“芳晴,别自责了。你没有错。”
“君度,”胥芳晴侧过淌满泪水的脸,“你有没有对我撒过谎?”
时君度沉默了大约十秒钟,叹息,“老实说,有一件事。”
胥芳晴登时松了一口气。她多怕他会不假思索地说没有。
“是什么?”她顺水推舟地问。
“抱歉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时君度轻轻摇头,“但是请你一定相信我,那是一个善意的谎言。就象你对爸爸一样。”
“真的吗?”
“真的,绝不骗你。”时君度认真地说。
“我相信你,”胥芳晴喃喃,“君度,你不要去自首了,咱们把那个房子买下来扔在那里,这样的话谁也不会发现尸体了。好不好?”
时君度的身体微微一震。“芳晴,你对我真好……”
“我已经失去了爸爸,不能再失去你了!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胥芳晴忧伤地说。
时君度沉默,象是被这句话震憾了了,不久伸开双臂,将她摁进怀里。他将脸埋进她的脖颈,抵紧冰冷的嘴唇。接着将她的脸扳了过来,温柔亲吻她的面颊。他一点一点地,耐心地吻去她脸上的泪。最后覆住了她的眼睛。炙热的呼吸开始在空气中交织。
他站起来,抱着胥芳晴走进卧室。轻轻放在床上,就像对待一只珍贵易碎的瓷器那样。胥芳晴的胳膊环上他的腰,“别走。”她说。一用力,时君度轰地倒在了她的身上。他撑起胳膊,以一种崭新的方式对她展开了攻城略地。两个人很快赤裸相对。
胥芳晴的手指游曳到他胸前的某一寸肋骨上时,突然间停滞了一下。
“你的肋骨……”
“怎么了?”
“啊,没什么,我只想说你瘦多了。”
时君度没有说话。胥芳晴明显地感觉到,他的身体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僵硬。虽然看不到他,但能够感觉到有一双犀利的目光刀子一般戳在她的脸上。5九贰她的皮肤有一种被撕裂的疼痛。
然后时君度离开了他的身体。“对不起……”他喃喃地说,拣起自己的衣服迅速冲出了房间。留下胥芳晴一个人怵然地躺在床上,仿佛一尊雕塑。
7
石巍在十一点半的时候醒来。躺在床上想着待会儿吃点什么。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了。他在是吃泡面还是到外面吃的问题上踟蹰了一会儿,最后决定选择前者。他实在太懒得动了。
从床上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去了厨房。将锅里倒上水,拆开面饼扔进去,然后去洗手间洗漱。洗漱完毕后泡面也刚好煮好,打个鸡蛋,盛出来走到客厅,顺手摁开了电视机。阴郁的房间里立刻充满了热闹的声音。
一个人的生活就是这样。除了自己,家里会发出声音的就只有电视机。
他看了看电视机上面的钟。再过一会儿就是回放晚间新闻的时间了,那起失踪案会不会有消息呢?他盼望新闻里有相关的报导,同时又有点担心。因为那件案子的牵涉的人都是他的朋友。
上个月16日至17日这两天,连续发生了两件轰动贝城的事情。第一,镙丝刀杀手重现江湖,于16日晚上九点左右,袭击了巨鲨集团最近走马上任的主度时君度,时君度当场毙命。第二,笠日早上7点半,原巨鲨集团主席的女儿胥芳晴被神秘人从医院里掳走,下落不明。
不用说第一起案子是石巍干的。他是观察了好几天才决定在地下停车场下手的。胥芳晴住院的那段时间,时君度经常独自待在办公室里,也许是因为回去也没意思……也许是迷恋权势所散发出来的气味。
他一定很得意吧,这么年轻就坐上这么高的位置。
那天晚上,石巍带着镙丝刀提前潜入地下停车场,藏身于那个装满废弃工具的小仓库。时君度出现后,他原可以从背后冲过去一刀致命的,但是他不想这样。他走过去,敲开了时君度的窗子。“有个人让我替她问候你。”他说。
“谁?”
“林莲生。”
时君度吃惊地张大嘴巴,想要从椅子上跳起来。石巍微微冷笑,举起了垂在身侧的右手。一道闪着寒光的流星倏然划过,击穿了他的太阳穴。
石巍练过跆拳道。学习搏击之前必需要了解人体构造中的弱点。太阳穴属头部颞区,有颞浅动脉、静脉及颞神经穿过,骨质脆弱,向内击打可引起颞骨骨折,损伤脑膜中动脉,致使血液不能流畅,造成大脑缺血缺氧,使人在三秒钟内死亡。而使用镙丝刀,无疑更会加快死亡的时间。
所以,时君度甚至没来得及叫上一声,便断了气。
石巍收起镙丝刀,将他挪到后排座上,自己则坐进驾驶座。戴着手套的手熟练地操作着方向盘,大摇大摆地驶向出口。值班人员远远看见车子,便毕恭毕敬地拉开道闸放行。他们当然知道这辆切诺基的主人是谁。
二十分钟后,石巍将切诺基停靠在一个偏僻的路口,扬长而去。
一如既往地顺利。他不担心江日晖会找到破绽,因为他全程都很小心。监控镜头里只会留下一个穿着连帽雨衣的背影。
时君度的尸体在第三天傍晚被人发现。目击者是住在附近的一个孩子。他见这辆车每天停在那里不动,于是好奇地过去看了一下。黑色的玻璃膜阻隔了视线,看不到里面,便顺手拉了一下车门……
事发后紧接着引出了另外一件案子:当警方赶去通知死者家属时才发现,胥芳晴也失踪了。经调查,她于时君度死后的第二天早上,被一个年轻男子从医院里接走,自此沓无音讯。
一开始警方认为这两件案子有什么关联,⑸㈨Ⅱ经调查发现不太可能。因为这个男子的作案过程完全不同于镙丝刀杀手的缜密。他根本没有采取任何掩护的措施,甚至不知道避开医院的监控镜头。就那么大摇大摆的将胥芳晴带上了一辆七成新的现代越野,就连车牌号码都没遮上一下。
警方根据监控录相和目击护士的描述,以及对车牌号码的调查,很快锁定嫌疑人的目标出租车司机高兴。警方迅速展开缉捕行动,但他却带着胥芳晴离奇地销声匿迹了,至今没有结果。
消息出来之后最为震惊的当然是石巍。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高兴会干出这种事。他是出于什么目的掳走胥芳晴的呢?难道是将胥海峰的怒气转身发泄到了她的身上?不过直觉告诉他,这种可能性较低……还记得那晚在塞纳河餐厅吃饭,他提起胥芳晴时高兴那副紧张的样子。当时他就感到非常奇怪,几天后想起的一件事,证实了他的猜测那天他问起高兴有没有关注过胥海峰死亡的消息,他说没有。那是不可能的。因为他去过他家,知道他有订报纸的习惯。之所以否认,大概只是想从他嘴里套出更多的内幕……那些关于胥芳晴病情的内幕。因为高兴知道他跟胥芳晴的关系很好,她出了事,一定会去医院看她。
石巍认为,那绝对不象是出于幸灾乐祸的窥伺。
或许他是喜欢上她了?石巍甚至这样推测过,又觉得很无厘头。因为他知道高兴对缪薇的感情有多深,怎么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喜欢上别人?
石巍获知消息后马上给高兴打了电话,却发现手机已经停用了。去他家找他,结果房子也退租了。石巍又去了所有可能找到他的地方,但都没有发现任何踪迹。他就像沙漠里的水滴一样,毫无征兆地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
仔细再想想,塞纳河餐厅的那顿饭或许拥有另外一种意义,那就是告别他说:五年了,说起来我在贝城也只有你这一个朋友。我真的很感谢你,这些年来对我的照顾。
看来他的失踪并不是临时起意的。
他究竟想干什么?这些天来,石巍的大脑被重重的迷雾笼罩着。他盼望着某天高兴会突然出现在面前,揭穿这个谜底,同时又觉得这种可能性非常渺茫。他有一种不好的感觉,也许以后他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8
中午十二点整,播报本市新闻的女播音员准时出现在屏幕上。
石巍一边吃,一边紧张地盯着女播音员的嘴巴。这是一个贫脊的年代,缺爱、缺钙、缺乏创造力,唯独不缺新闻。也许是因为每个人活着的本身就是新闻。
没有出现石巍所关注的内容。他的心情很复杂。站在高兴的立场,他应该高兴,站在胥芳晴的立场,他又应该感到忧心。两个都是他的朋友,真是艰难的选择。
门铃响了。石巍皱了皱眉,不情愿地放下筷子,从沙发上站起来。
一定又是江日晖。他已经来了好几趟了。胥芳晴的失踪,江日晖比他还着急。可是他真的帮不到他。他所掌握的情况不比警方多多少。甚至就连高兴买了一辆二手车的事情,他还是从新闻里得知的。即使是二手车也需要几万块吧,他实在不敢相信高兴能一次性拿出那么多钱。他深深地觉得,其实自己并不怎么了解高兴。不过他可以理解,他的灵魂深处不是也有一处别人所无法触及的秘密所在吗?
他走到门口,没好气地拉开门。出乎意料的是,外面站着林蕊生。她全身的重量都抵在门板上,因此门一开,便失去了支撑得向地上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