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横夭虎疫(7/8)
“当然不能相提并论!”坂本傲然道,“若我最终的研究成果投入到战争中,起码能抵得上一个师团的杀伤力!告诉你,我早就拟出了‘生化作战’的提案设想,并已托大岛司令转呈至陆军省,倘使参谋本部决议通过,帝国马上就会拥有第一支细菌部队了!”
菅原还欲争执,川岛与末次已分别将二人隔开。“好了好了,都一样是为天皇效力,何争什么彼此?”
“川岛君,你说的都对。”坂本平复下心情,低头看了眼腕表。“可我的实验正进行到关键处,胜败在此一举啊,这样吧,再给我一个小时,要逾期还不能成,我便不再坚持!”
“那好吧”,川岛与末次相视一望,叹了口气。“坂本博士,我们的时间所剩无几,一小时后无论成败与否,你都要随我们离开!”
坂本将头用力一点,“一定!”
说完,坂本便扭头返回地下。菅原刚想说什么,川岛却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出塔中等待。
风雨欲来,凶吉无兆。寺内诸人坐立不安,山下冯慎等人也同样是心急如焚。眼瞅着东方逐渐泛晓,村径上骤然腾起滚滚烟尘。铁蹄声中,马嘶人沸,小小的凤落滩,登时屯街塞巷。
冯慎精神一振,“终于等来了!”
只见一队队精甲在村头集列,皂纛风扬、悬旌蔽目,阵前大小将官,拱卫着一身戎装的肃亲王。
这种万马千军的阵仗,伍连德难得一遇,兴奋赞叹之余,情不自禁地从桥下爬出,当先朝官兵迎去。
“什么人!?”乍见有人冒冒失失地闯来,众官军齐声呼喝。一阵嘈杂声后,无数火枪、锋镝对准了伍连德。
“莫伤了朋友!”冯慎与鲁班头急呼追出,赶紧护在伍连德身前。
“哈哈,你们原来在这儿!”肃王大喜,“可让本王一番好找啊!来来!快近前说话!”
三人依命,快步朝阵前走去。冯慎抬眼一扫,见同行将校中也多有熟脸。除去乌勒登等几名旗汉协镇,火器营那名蓝翎长亦在其间。
冯慎先向肃王请了安,后冲诸将环揖。马上诸将不少与冯慎交好,纷纷用马鞭轻叩前胸以示答礼。
肃王下马,指着伍连德道:“冯慎啊,这是何人?”
冯慎方要引见,伍连德已递出手去。“我叫伍连德,幸会亲王大人。”
肃王稍怔,继而笑着在伍连德手掌上一握。“哈哈,这是西洋礼节。小伙子,瞧你这身打扮,怕是留过洋的吧?”
“王爷好眼力,”鲁班头插口道,“老伍说他在外国当过茶博士!”
伍连德更正道:“是医学博士,英国剑桥大学。”
“你这老粗儿”,肃王对鲁班头笑骂道,“人家那博士相当于咱大清国的贡院翰林,你当是茶馆里沏水跑堂的?嗯,眼下朝廷中正需洋派贤良,小伙子,你若有意,待这场风波过后,本王帮你谋份差事!”
见肃王对伍施以青眼,冯鲁也为之高兴。又说了一阵,肃王提及正章:“那伙粘杆余孽还在山上?”
“是的,”冯慎道,“不过他们已邀了数十名帮手……”
“哈哈哈,”肃王一指身后,大笑道,“他们帮手再多,还能敌得住这群精锐雄兵?这次本王兴师动众,专以牛刀阔斧,来宰杀那批瘟鸡!放心吧冯慎,他们逃不掉的!”
“卑职所虑倒不是这些”,冯慎道,“王爷,您可知他们的帮手是谁?”
肃王笑意一敛,“是那伙东洋忍者?”
“不止,”冯慎又道,“看服色应是日本兵,并且带队之人为川岛浪速。”
“风外弟!?”肃王惊道,“冯慎你没走眼?”
冯慎道:“卑职瞧得真切,定是川岛无疑。”
“王爷,”鲁班头道,“我老鲁是个粗人,不会说什么拐弯抹角的场面话。我就问一句:要那个川岛真在寺中,您老抓是不抓!?”
“抓!”肃王语调不高,但一字一句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若他真与恶贼沆瀣一气、害我子民,本王必会亲手擒他!”
“好!”鲁班头豪气万千,“有您老这句话,我老鲁死也值了!”
肃王点点头,又道:“那伙日本兵想来是驻屯军了,他们操练有素,倒是不可小觑……冯慎,这丫髻山山势如何?可有险要?”
冯慎道:“上山之路唯有一条,然半山腰有处屏隘,拒截类堑,易守难攻。”
“知道了,”肃王回身喝道,“众将听本王分派:少时攻山,以牌甲刀枪挡护索敌、火器弓矢掠边遥击,健锐营架梯开道,武毅营增补压替。巡捕营马步兵围住山前山后,不得有一只漏网之鱼!”
诸将闻言,各自部署不提。
待秣厉停当,冯慎道:“此去胜券在握,王爷且于此处静候捷音。”
“不!”肃王大手一挥,“本王要当阵督师!”
见肃王要亲去,冯鲁不免贴随护卫。念及刀枪无眼,冯慎便打算让伍连德留在山下。
伍连德不肯,执意要随军攻寺。
“好!”肃王赞道,“胆量不错,是我辈中人。去吧,年青人多见见大风大浪也是好的!”
大军一经开拔,山道上人行马啸,顿时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此时寺中群恶正提心等待,早觉草木成兵,山下如此动静,岂有不察之理?
川岛等出寺一望,心中凉了半截。“我们已经被清军包围了。”
“啊?”弘智这惊也不小,“怎么……怎么会成这样?”
“别慌!”川岛强定住心神,问弘智道:“可有别的途径下山?”
弘智股栗道:“就……就那一条路……从别的地方下去,除非生了翅膀……”
川岛看了看腕表,吩咐忍者道:“去把现在的状况如实告诉坂本,没时间等他了!”
诸忍急急去后,菅原道:“川岛君,我的手下们已做好了战斗准备。支那军虽然人多,但咱们守住险要,也起码能坚持半天。拖的时间一久,本部便会猜到咱们出了事,自然会派来援军接应!”
川岛摇了摇头,“别说是敌众我寡,就算是旗鼓相当,都不可与他们开战。”
“川岛君!”菅原不悦道,“你这样说,是长支那人志气,灭自己的威风!在死亡面前,我们帝国军人绝不退缩!”
“我川岛孤身事敌,难道是怕死的?”川岛愠道,“东北的战事刚停,虽然我们胜了俄国人,可也是元气大损。清国是块肥肉,哪个不想来啃上一口?若衅自我开,俄国人必会趁虚反扑,到那时,旅顺、朝鲜等地的驻兵权还保不保得住?那可是牺牲了帝国九万条英魂换来的,菅原少佐不会不清楚吧?”
菅原面有疚色,“那……那怎么办?难不成要束手就擒吗……”
川岛道:“清国历来惧外,对咱们应该还有所忌惮,先瞧瞧情况再说吧……末次君,拿望远镜来!”
末次递过望远镜,川岛忙接来远眺。值时晨光大亮,山下面孔依稀可见。然每看一眼,川岛的面色便沉上一分。“领兵的竟是肃亲王?冯慎也在旁边!”
弘智急问道:“川岛大人……我们统领被抓了吗?”
川岛又辨认一阵,“没有,曾三并不在其中。”
弘智刚想说些什么,坂本已在忍者的簇拥下赶了过来。坂本使了个眼色,诸忍便各自在黄衣僧身后站定。
川岛上前道:“坂本君,非是我不守约定……”
“我已知道了”,坂本摆了摆手,“川岛君、末次君、菅原少佐,都怪我固执自用,才累得你们身陷重围。”
菅原哼道:“事到临头,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我会做出一个交代”,坂本说完,从身上掏出几页纸张。“末次君,这是从我笔记上撕下的核心部分,请你记牢后毁掉,然后把所载内容转述给军医所。”
“好”,末次知这几页纸的重要,当下接来熟记硬背。这末次全名唤作末次政太郎,有过目不忘之能,现混迹驻屯军中,专为日军特务部收集清国情报。其人之后于北京东城栖凤楼七号成立所谓的“研究所”,共搜罗整理资料字数两亿有余,这便是情报史上著名的“末次资料”。
趁末次速记,坂本又向川岛、菅原密嘱。川岛越听,越觉得他像是在交代后事。“坂本君,你究竟怎生打算?”
坂本淡然笑笑,忽以日语喝道:“动手!”
话音甫落,忍者突然暴起,一干黄衣僧众还没明白过什么事来,便呼啦倒下一片。
弘智身中数刀,一时还没断气。“你们……你们怎么?”
坂本森然一笑,挤出了几个生硬的汉话:“狡兔死,走狗烹。你们的血……大大的有用!”
弘智怒骂道:“肏……肏你们小鬼子的姥姥……”
一名忍者短刀挥过,弘智一颗光脑袋便脱离了身子,骨碌骨碌滚在地上。
事起突兀,川岛等人无不耸然动容。“坂本君,就算杀了这伙人……也于事无补啊!”
坂本朝诸忍回望一眼,“过来之前,我们便已经决定了。川岛君,只有我和寺中忍者全部玉碎,才能保障你们的平安!”
“不可!”川岛已然猜到了坂本的用意,“坂本博士,你是帝国的精英!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让你担这样的风险!”
“川岛君!”坂本高声道,“像我这样的细菌学专家,帝国之后还可以培养出许多!可能卧底清廷而又备受器重的,近二十年来却唯你一人!川岛君,想让华夏分崩离析,最快的方法便是把内部的梁柱蛀空瓦解,当下你不该顾及我等安危,而应权衡下大局利弊。难道你想让天皇陛下的雄图霸业付之东流吗!?”
川岛怔道:“可是……可是……”
“不要犹豫了!”坂本冲诸忍道,“勇士们,表明我们的心迹!”
众忍齐喝道:“为了天皇陛下,为了帝国,我等甘愿赴死!”
菅原与坂本虽小有龃龉,然看到他们视死如归,心中也感敬不已。他上前几步,朝坂本等人深鞠一躬。“你们都是帝国的英雄,请允许我代表军部向你们致敬!”
“且慢!”正在记诵的末次突然道,“现在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特别是坂本博士,更不需如此悲观。”
众人心头一动。“末次君,不妨说得明白些!”
末次道:“忍者为扮僧侣剃了光头,可坂本博士尚有一头短发。”
“没错!”川岛向随行的驻屯军一扫,喜道:“让一名士兵与坂本君调换了衣服,清军定分辨不出来!”
“不妥”,坂本摇了摇头,眼睛倏地一亮:“要么咱全员都用刀剃光了头发?”
川岛摆手道:“那样更会引得清军犯疑,所有人都会搭进去。”
“确实!坂本君,别再耽搁了!”菅原对手下道,“都有了!家中独子的原地不动,有兄弟的出列!”
话刚说完,队伍中跨出四五名士兵。
菅原又道:“有妻室者再上前一步!”
又有两名士兵闪出。
“很好”,菅原打量着二人道:“你俩都有子嗣了吗?”
左首那人道:“报告少佐,我与未婚妻尚未圆房,便随军开赴了支那。”
菅原朝右一瞥,“那你呢?”
那人回道:“有个两岁的儿子。”
菅原拍拍那人肩头,长叹道:“长谷川君,回国后我定会联系上你的家人。从今而后,你的儿子便如我菅原己出!”
“多谢少佐!”长谷川解着领扣,毅然朝坂本走去。“坂本博士,请速与我换衣!”
“不”,坂本后退几步,“这不行!”
长谷川道:“坂本博士,你比我一个小小的军曹有用得多,我若有不测,替我向帝国尽忠!”
川岛也劝道:“坂本君,这不是辞让的时候。先解了这燃眉之急,我再向清军力争移交事宜,他们未必有性命之忧!”
坂本双膝跪倒,以头杵地。“长谷川君的高义,坂本永生铭记!”
二人易服后,末次也将那几页笔记熟背于心。待焚化了纸张,川岛又问道:“对了,研究室内还有活口吗?剩下的药剂又是如何处理?”
坂本道:“放心,离开的时候,我已毁去了所有的实验药剂,那些‘马路大’也被悉数注入了病毒。眼下他们都陷入高度昏迷状态,绝对熬不到今日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