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6/7)
「我不需要你的安慰。我已经完了,彻彻底底地完蛋了。」
小鬼的声音里充满哀伤。
我沉默不语,小鬼也什么话都没说。
周遭只有菊千代「呼——呼——」的呼吸声。
接着又多了「嗡——」的声音,似乎是冷藏库或其他机器的马达正在运转。
「为什么不说话?你就这么不层和我讲话?」
小鬼从菊千代的口中瞪着我。
「我没那个意思,只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
「嗯。你从以前到现在应该听过很多这种求饶的话吧,可是,现在说这些话的人却轮到了你自己。」
「想想或许是吧。那些人死到临头不是突然变得懦弱,就是变得顽固,一下子就变了个人。我还以为他们是因为恐惧,但却不是那样,而是因为焦躁。明明还有事情等着自己完成,却什么都没做就得死了,因为无法好好掌握自己的未来,所以才会焦躁不安。」
「喂,你为什么要杀小孩子?」
「那是工作。」
「可是大家都不喜欢接这类型的工作,而且你的身材外貌也像小孩子一样。虽说是为了避开警方的关注,但实际上是为了让小孩疏于防备好更容易接近,所以你才进一步将自己改造成这个样子。为什么?为什么你可以只因为有人委托而不顾一切地对小孩下手?」
「说话不用这么迂回,直接说我是怪物就好了。」
「不是,是我想知道原因。为什么你在杀了小孩之后还可以心平气和?你是怎么面对后悔或难过的情绪?」
「那是工作。」
「你说谎,没有人能无动于衷。」
小鬼看着我。他的眼神并非不层,而是带着想了解我这个「风景」的微妙意味,空洞的目光让被他打量的我有种自己成了物品的感觉。
「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你最早有记忆的是什么事?最早记得的。」
「我一时也想不起来。」
「我最早有的记忆是蛇。好几条红色的蛇在攻击我,想把我吃掉。」
「或许是梦吧?」
「我也这么以为,实际上却不是。我老妈因为卖淫,每次怀了客人的种就会去打掉,但怀了我的时候,医生却对她说过她的子宫已经严重损伤,将来没办法再生小孩,于是我老妈想到了之前外婆怂恿她接的一件生意。」
「生意?」
「没错,将众多客人邀来,让他们亲眼目睹生孩子的场面。这件事听起来很荒谬,但老妈和外婆的熟客却非常期待。然后,我就在那些人面前从老妈的肚子里生出来,还拿到了特别的赏金。」
我边看着仍旧被斗牛犬咬住头部、倒在地上的娇小男子,边听着他说话,突然问,一种类似晕眩的无力感从脚底涌上,我想也不想地便伸手撑住墙壁。
「我一出生,连脐带都还没剪掉,那个常客就将自己的阴茎塞进了我嘴巴,所以早在我吸到我妈的乳头之前,就已经先含了陌生男人的老二。当然了,这也有赏金可拿。我是为了卖淫赚钱才被生下来的。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我终于知道好几次出现在恶梦里的红蛇是什么,也才明白人类这种生物有多么不堪。」
小姐头部伤口流出的血混合着菊千代的口水,徐徐流入了他的眼睛,从眼眶溢出,看起来像流着血泪。
「我老妈她们唯一失算的是,直到我出生前,她们都还一相情愿地认为我是女的,倒是客人里对这件事有怨言的人似乎并不多,而对那些令人恶心的变态或恋童癖来说,只要年纪小,是男是女肯定都没关系。在我出生后,她们两人还是继续卖淫,我老妈甚至就在婴儿床旁边接客。这段时间要求要吸母乳的客人很多,听说让她们大赚了一笔。在我开始摇摇晃晃学走的时候,我老妈就将我打扮成了女孩子。有些客人喜欢被小孩子看,如果是女孩子还会特别高兴。当其他普通的小鬼在看电视上的动画或特摄片英雄时,我却在看自己的老妈和客人交媾、喝彼此的尿、吃彼此的大便。听我老妈说,我从小就喜欢将人偶的头拔下来又烤又切的,在我玩具箱里的填充娃娃和人偶没一个有眼珠子和双手双脚,嘴巴也全都裂开。其实我并不是讨厌或憎恶这些玩具。那是一种很难说明的感觉,但我只有这样做才能感到平静。就像你会在意挂在墙上的相框歪掉,那种感觉和这有点像,却更强烈。因此,我就把人偶改变成我喜欢的样子,但却又发生了让我烦恼的事。每次一出门,我就觉得路上有很多人也给了我相同的感觉,特别是和我同年纪或更小的小孩,看到他们我就觉得胸口升起一团怒火。我觉得很困扰,所以某天便找了老妈倾吐,我问她为什么我一看到那些人就会觉得生气,她说,这哪还用问,因为他们看起来很幸福。于是我恍然大悟。」
「你领悟到了什么?」
「我生气是因为他们脸上虚假的表情。这个丑陋的世间怎么可能会有幸福?会露出那种幸福满足的表情,不是无可救药的笨蛋,就是要将疯狂脱序的自己伪装起来。我这时也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讨厌人偶的脸,因为它们的脸上都带着笑容。那种幸福到不行的样子让我打从心底感到厌恶。每次看到那种幸福的表情,我都感觉不到他们有活下去的资格。反而是那些丑陋、性格扭曲、病奄奄的人,才让我感觉到亲近。」
「原来这就是你主动接下杀小孩的工作的理由,所以你才说没有懊悔,也不觉得良心受到谴责。」
「那是因为我本来就没有杀人。」
「你说什么?」
「我不认为我的行为叫做杀人。我不知道别人怎么看,但我只是称微加快了转动的速度。」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像在听外文一样。」
「我这么说好了,所谓的灵魂可以一再重生,我所做的只是将他们从现世送往来世。换句话说,就像将球从这一面转到相反的另一面,我不过是让球转动得比原来自然的速度要快上一点罢了。我想不论是谁,都不喜欢自己死前竟虚弱无力地得让人把屎把尿,像只猴子被嗤笑嘲弄吧,所以我提早让他们步入死亡,这就像在做慈善事业一样。」
「但你杀的是小孩子,他们应该会想活得更久一点。」
「那是因为他们无知,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未来会步入多么悲惨的遭遇。引导他们及早明白这种事是做大人的责任。」
我不禁叹气。
「那是你的自大和一厢情愿。」
「或许吧,但对我而言,无论如何都是件好事。理由就是,我的出生并非出自众人的期待,而是迫不得已的。我是被迫出生在这里,生在这个国家、生来拥有这样的父母,以及生作男人。所以,要是不能随自己的喜好做事,我就必须当老天的奴隶终老一生,这样和虫又有什么不一样。」
「就算你再怎么自夸自傲,到头来还不是被狗咬。」
「所以我的终点近了。我也快到脱离现世前往彼岸的时候了。如何,我的例子有没有成为你的借镜?」
我耸耸肩。
「装傻啊……明明就跟我是同类人呢!」
一股电流窜过背脊。
「你也杀过人吧……而且也是小孩。」
小鬼的声音化成了尖锐的刺。
Ψ
「♪小小孩的部队准备出发了~翻过小丘越过山巅。静静地慢慢地往前走。
棉花糖拿在手里,脚步声踩得响亮~♪」
我没有作声,小鬼开始哼起奇怪的曲调。
「你在哼什么?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这是我襁褓时的脑中播放器弹奏的。」
「你说脑袋里的什么?」
「播放器、留音机、自动点唱机,你想用哪一种说法都行,反正就是这类东西发出的声音。那时我老妈将皮带缠在手上,正在用皮带扣揍我,然后我就突然听见了。因为是喜欢的曲子,所以我听得很仔细。结果我老妈因为我不再尖叫而满意地罢手,我则因为听到喜欢的歌而感到满足,也渐渐感觉不到痛。所以当我想听喜欢的曲子时,就会故意惹怒我老妈,让她来揍我。」
「现在脑海里也会播放吗?」
「多多少少,不过现在已经唱完了。最近这些曲子都不怎么出现,很难得才能听见。刚才这首歌是唱来诱拐小孩的。有个将自己涂白的黑人,打扮成小丑的样子将小孩们拐到深山里时,唱的就是这首歌。听起来很有朝气吧?当你要杀的人是小孩子的时候,有一点很重要。小孩们就像敏感的猫,如果不先让他们感到安心,就什么也没办法做。草率地出手会让他们像被丢进炉灶里的猴子,引起大骚动。想从小孩身上轻易得手得让他们卸下心防,像你就叮以善用女人的身分接近他们,而男人则得小心翼翼地使用各式各样的手段。这让我觉得很麻烦,所以我改造了我自己,虽然不满原来的自己也是原因之一……。我很羡慕你呢。对了,你为什么要杀小孩?」
「找不想说。」
「是对方说『我不想和你这种人在一起』?那种心情我明白,我很明白。小过你也别在意,只有电视上或小说里的杀人才需要一大堆的理由。你大概是因为『一时错手』或『一时激愤』才动了手吧?这又没什么好介意的。」
「你的耳朵烂掉了吗?我说了我不想告诉你」
菊千代呼呼喘息的次数增加了。每呼出一口气,被它衔住的小鬼的头发就会随之晃动。
「这呼吸声变得比刚才急促了。」
「它的下颚差不多快没力了。」
「我也这么觉得。欸,你不能叫它放开我吗?」
「不行。如果菊千代放你自由,你一定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
「喂喂,你的眼睛是长到哪里去了?在你眼前的是一个被杀手养的宠物当作磨牙器玩坏的男人。最重要的是,我的手臂动不了,连手指都像被剥了半层皮的香蕉。事到如今,你说我还能做什么?」
「不好意思,对你,我不想大意。你身上全是奇怪的武器,就像反派的哆啦A梦。」
突然,小鬼大叫出声,身体像头被打烂的蛇一样拼命扭动。
被这个意外刺激到的菊千代仍紧咬着小鬼不放,左右摇着头。或许是牙齿陷入了皮肉,也或许是原本就累积在菊千代口中,总之地上有一滩血渍正在扩大。
「咿嘎嘎嘎嘎!」
「停下来。」
头被咬住的小鬼高声哀嚎,眼球变成了赤红色。那是我被丈夫家暴后从镜子里看到的眼睛。从我手中接过生活保护制度的医疗救助券的医生说,这是兔子眼,是因为眼白的微血管破裂造成的。
「咿啊。」
小鬼发出了不晓得是喊人还是哀嚎的声音,而且因为身体的扭动,反倒让菊千代的嘴巴阖上了些。
「喂,你在做什么?你这样刺激它,到时候头被吃掉了我可不管喔。」
事实上,菊千代脸颊上的皱纹已在抽动痉挛,前脚也开始有点强撑的样子,而张大的嘴巴仿佛下一秒就要闭上,至于那黏稠的唾液,看起来就像条拉长的丝线。小鬼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整张脸开始发红。
「咕嘎嘎嘎嘎。」
小鬼依旧不停扭动身体。
「快停下来!」
随着甲壳破裂的声音,我发现菊千代从嘴巴到脚下都沾附着从没见过的东西,胸口传来阵阵闷痛。我不想从有如食用红色素的血水里扫起那些满是皱纹的白包脑斡碎片,也不想看着菊千代吃那些东西,那会让我再也不想碰到它。
「加奈子!看啊!看看人的头是怎么被狗咬掉的!我现在就表演给你看!」
小鬼倏地伸长左手,手指就要往菊千代的眼珠笔直戳下。
咚!
沉重的声音响起,小鬼的胳膊在菊千代的眼前朝反方向被弹开。
庞贝罗就站在我的正后方。
小鬼从菊千代的口中瞪了过来,左掌插着一把小刀。
突然问,仿佛启动了引擎般的菊千代发出低吼,颊边的皱纹一口气缩了起来。
「菊千代,杀。」
庞贝罗命令道。
我背过脸。
喀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