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捞尸(3/5)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九点,派出所同志把提取到的所有东西送来局里的时候,冯凯仍没有醒来。而顾红星则已经拼接出三枚完整的指纹了。
“左手拇指、左手中指和右手环指三枚指纹,都比了,对不上。”顾红星说,“鞋子上,也没有能够对得上磨损痕迹的。”
冯凯背后一凉,说:“又是这种情况,靠谱吗?”
“足迹的磨损痕迹呢,只能说大概率比对,不敢说死。但是指纹这个不会错啊。”顾红星说。
“可是指纹你是拼接的呀。”冯凯说。
顾红星被冯凯这么一说,有些不自信了,没有搭话。
“别急,别急。”冯凯意识到自己打击到顾红星敏感的自信心了,于是说道,“你说说,对于此案,你怎么看?”
“我就是觉得,咱们不能盯着段翔。”顾红星说,“来她家吃小炸、喝茶水的人,至少要找到吧。”
“嗯,说的也是。”冯凯说,“可是,刘翠花和哪些人熟悉,会招待哪些来家里的人,这些只有段翔知道。段翔现在不说实话可不行。所以,我今天去诈诈他。”
冯凯知道,在现代,用证据来忽悠嫌疑人可不行,但这个时代,似乎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自己可以随意发挥。
回到了派出所的审讯室,冯凯让顾红星给段翔出示了指纹卡,然后说:“交代吧,我们提取到你的指纹了。”
“交,交代什么?”段翔吓了一跳,问道。
“你杀妻的过程啊。”冯凯说,“你和刘翠花前天吵架被人看见了,昨天你又有作案时间,现在又有了证据,法庭肯定可以判你死刑的。”
“冤枉啊!我冤枉啊!”段翔差点没跪下来,哭喊道,“我家有我的指纹,这怎么能算是证据呢?”
“那照你这么说,以后丈夫杀妻子,都不用找证据了?”冯凯问道。
“可是我真的是冤枉的啊。”段翔擦了把鼻涕眼泪,说,“哦,对,我,我没有作案时间,我真的没有作案时间。”
“少来,又要说自己去哪个家具厂,去哪个供销社了?”冯凯说。
段翔咽了口唾沫,像鼓足了勇气一样说道:“我是去,去赌场了。”
“哪个赌场?”
“西门王老六自己在家开的,只有我们赌客才知道。”段翔哭着说,“我之前不说,是因为我怕你们关我啊,我知道赌博也犯法。”
冯凯给派出所民警使了个眼色,然后接着问:“那你说说,有哪些人到你家去,你老婆会拿小炸出来招待他?”
“那可就多了。”
“男人,缺钱的。”
“缺钱的?”段翔抱着脑袋,自己嘀咕着,说,“都缺钱啊,谁不缺钱啊,我也缺钱啊。”
“那你好好想想,你老婆这么热心招待什么人,这个人反而会恩将仇报杀人抢劫?”冯凯接着追问。
段翔紧闭着眼,苦思冥想了良久,说:“我知道了!我知道是谁干的了!”
“快说。”
“我徒弟,我徒弟陈三。”段翔说,“他18岁就跟着我学木匠,学了十年,和我老婆也很熟悉。哦,对了,我去赌场就是他带的,不然我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你为什么会觉得是他?”
“因为他最近输得比较惨,总问我借钱。”段翔说,“我的私房钱已经输得差不多了,怎么有钱借给他。”
“你家里究竟丢了多少钱?”
“我昨天刚从供销社取的钱,三十块,新票子,我和我媳妇说是借给同事看病的。”段翔说,“其实,其实我准备拿去翻本。”
“既然你赌博,至少也得在这儿被拘留几天。”冯凯说,“这几天你好好想想,有什么新的线索再告诉我们。”
调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经过派出所民警的化装侦查,确定西门有一个地下赌场,于是派出所、刑侦科集体行动,给它端了。果然,段翔消失的那一天,都是在赌场里度过的,他确实没有说谎。正是因为自己干了亏心事,所以段翔在开始的时候一直隐藏着这些重要线索,误导了公安机关。
在听到这个消息后,顾红星一直悬着的心也放下来许多,看来他的判断并没有错。
不过,民警们在赌场里,并没有找到陈三的身影。根据赌场老板的供述,陈三昨天上午来输掉二十块钱后,就走了,一直到现在也没出现过。民警又对陈三的住处进行了搜查,发现他也并不在家。
既然无缘无故地消失,那陈三的嫌疑迅速提升了起来。但是,民警却怎么也找不到他的行踪。这个陈三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亲戚朋友都找不到他了。
在民警开始追查陈三的时候,有一个群众提供线报说是陈三出现在西七村里,他的老房子就在这个村子。接到线报后,民警立即全员上岗,把整个村子围得水泄不通,同时对他可能躲藏的人家都进行了搜查。
已经有一起命案没有着落了,这又发了一起,市领导都十分重视,这才这么声势浩大地布控、搜查。可是冯凯倒是看得很清楚,这么声势浩大的搜查行动,确实把陈三给围在这一片区域里出不去了,可是同时也把他吓得不敢出来了。现在是农历四月多,冬麦还没开始收割,田里的麦地长了老高。这个陈三随便往哪一片麦地里一趴,上哪儿找去?毕竟民警加武警只有那么百十号人,能把必经通道都堵死就已经不错了,哪来警力一片片土地慢慢找?如果是现代,带上警犬、飞起来无人机,说不定能找得到。但在这个纯靠走的时代,想在田地里搜个人出来,和大海捞针也差不多了。
“麦地里缺吃少喝,我就不信憋他三天他还不出来。这就已经两天了吧?”穆科长气急败坏地在指挥部里掐着腰,说。
“我看未必。”冯凯跷着二郎腿,说道,“饿了嚼麦粒,渴了喝水渠里的水。夜间还可以窜到其他田地里找东西吃。只要意志力坚定,撑个十天半个月肯定不是问题。问题是我们的民警日夜不休在各个地方蹲守,怕是三天后就军心动摇喽。”
“你小子别给我阴阳怪气的,有什么主意赶紧说。”穆科长看来已经对冯凯很是了解了,知道他鬼点子多。
“办法很简单,谁都不想嚼麦粒。”冯凯说道,“我们用大喇叭喊着,说省里的领导要来检查公安工作,然后把我们的人全部都撤了,换上农民的衣服,下地干活儿。”
“哦,我明白了,你这是釜底抽薪。”穆科长微笑着点头,说道,“不失为一条捷径啊。”
在穆科长规划好防控区域之后,警用吉普车闪着警灯,带着一辆从运输公司临时借来的中巴车,一边用喇叭喊着“撤回去迎接领导检查”,一边路过每一个卡点,让民警上车。上了车的民警,则在中巴里换好农民的衣服,开到下一个防控点,和下一个防控点的民警交换。这样神不知鬼不觉,防控点的民警看起来都被中巴带走了,其实一个人也没少,一个防控点也没落下。
坐在吉普车里的冯凯,思绪万千。这个年代,真是好啊。
冯凯不由得回忆起了自己以前经手过的一个案子。
从刑警队调离后,陶亮一直在派出所里出外勤。后来局里搞改革,要求大的辖区派出所,要在人员密集的社区,设立临时警务站。说白了,就是在一些热点地区,盖一些小房子作为警务站,平时把民警放在这些警务站里工作。警务站设立后,民警们不仅每天要按照指挥中心的指令处警,还要在警务站里接待老百姓的求助。很多鸡毛蒜皮的事,群众不好意思打110,就会直接来附近的警务站求助。
对于群众来说,这不仅更加方便,而且更有安全感了。但是对于派出所民警来说,工作就繁忙了不止一倍。
陶亮天天忙得不亦乐乎,今天给这家找狗,明天劝那家的矛盾。终于接到了一个像样的案子了,还是个专门偷盗女性内衣的。那一段时间,在一个礼拜内,连续有七八个人来警务站报警,说自己的内衣被盗,怀疑有变态犯在附近,担心自己的安全。一开始陶亮没太在意,但既然多了,就要重视起来。于是陶亮就带着辅警天天在小区里蹲守。可是蹲了一个礼拜,变态没再出来作案了。陶亮的内心,是非常厌恶这种变态的,所以他下决心一定得把这个变态绳之以法。
可是逐家逐户排查,那可是需要大量精力的。陶亮平时只有两名辅警帮他忙,又有那么多指令要去处警,怎么也不可能做到深入查下去的。于是陶亮只有想一些“歪门邪道”的办法。他在警务站门口贴了一张告示,说是最近有领导检查,所有民警要回到所里办公,警务站暂停使用,有事请拨打民警的手机号码。
这个方法很奏效,告示贴出去没两天,这个变态就被晚上蹲守在小区里的陶亮给抓获了,人赃俱获。
变态是个大学生,放假在自己的小区里作案。不过这个嫌疑人的母亲是龙番市很著名的一个上访户,常年靠缠访、闹访来获取自身利益。儿子被抓住后,这个上访户很是不服,无奈证据确凿,也没有办法。倒霉的是,陶亮贴在警务站的这个告示,没有来得及及时撕掉,被上访户拍了照片。
“人民群众的安全和领导的检查,哪个更重要”的网络热帖标题应运而生。
虽然这件事情,陶亮并没有直接背上处分,但是也被自己的老同学、副局长高勇骂得狗血喷头。而且,也为后来他被通报批评埋下重要的伏笔。
没想到,如今的故技重演,居然受到了领导和同事们的支持和配合。
等全部防控点都落实完毕后,穆科长带着刑侦科的同事又回到了指挥部。
“白天就下地干活儿,晚上就找个犄角旮旯蹲守。”穆科长说,“我就不相信这个陈三真的有火眼金睛能看得出这是我们的民警。”
“兄弟们都在干活儿,我们也不能闲着,换上便服,咱俩去转一下。”冯凯对顾红星说。
冯凯和顾红星穿上农民的衣服,扛着锄头,在田间晃悠着。
“我说的,只要天一黑,陈三保证迫不及待地钻出来。”冯凯自信地说道,“你拿毛巾把脸遮着点,哪有你这么白白净净的农民。”
顾红星把头上的毛巾裹得严实了点,沉默了半天,说:“你说,张春贤的案子,会不会是我们锁定范围有问题?”
冯凯一惊,想了想,说:“你是说,凶手的范围可能不止东桥村的人?”
“她的父母说,他们单位的人也都不知道她家的地址,会不会瞒住了什么呢?”顾红星说。
“工厂的重点人,指纹也都取了,你不都排了吗?”冯凯说,“而且,女儿都死了,还要瞒什么呢?”
“段翔不也瞒了赌博的事情?”
“为了赌博,就不给女儿申冤了?”
“如果不是赌博,而是其他什么有可能严重影响她父母声誉的事呢?”
“你是说,第三者?”
“是啊,我就是猜啊。”顾红星说,“如果张春贤的家长搞破鞋,那这种时候他们肯定不会出来说这事儿啊。”
“搞破鞋?”冯凯被顾红星的这个用词逗乐了,说,“那也是和女人搞破鞋吧?可这是一起强奸杀人案啊。哦,对啊,如果是她母亲出轨,那就有可能了!”
“如果她母亲有个姘头,在聊天中无意说到自己家的住址,自己家里平时没人,那这个姘头在缺钱的时候,是不是就有可能去偷?”顾红星抬起头看着冯凯。
“这个我要想想办法了。”冯凯若有所思。
突然,他们听见了一声怒吼,紧接着,有很嘈杂的声音,从东边不远处传了过来。
“看来陈三没憋到天黑啊!走!”冯凯拉起顾红星,向东边跑去。
冯凯和顾红星赶到的时候,两名民警已经把一个人按在了田埂上。
冯凯走过去看了看这个人的面容,和派出所提供的陈三的照片是一样的。
“陈三?”冯凯问道。
“你们抓我干吗?”陈三挣扎着。
“少废话。”冯凯走过去,狠狠地把陈三摁住,然后开始搜身。而顾红星则从口袋里拿出印泥和指纹卡,把陈三的指纹捺印了下来,又把他右脚的鞋子给脱了下来。
“这是什么?”冯凯从陈三的内衣口袋里,掏出了三十块钱崭新的钞票。
“钱啊,我的工钱。”
“你的工钱?”冯凯说,“你不知道吧?这种连号的新票子,可以到储蓄所去查号码的,谁取了这号码的钱,储蓄所都有记录。”
陈三顿时蔫了下来,不一会儿,又说:“这钱,这钱是我捡的。”
“嚯,捡的?你还真行啊你,一捡就捡我一个月工资,你再捡一次我看看?”冯凯说完,看着顾红星。
顾红星此时已经看完了指纹和鞋底,朝冯凯狠狠地点了点头。顾红星此时的眼睛里闪着光,嘴唇甚至都有些微微发抖,这是他难以抑制住内心激动心情的表现。
“指纹、足迹、赃物都有了,我看你还有什么话说。”冯凯让民警把陈三押走。他自己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说:“恭喜你啊,比中了。”
喜讯是冯凯带回专案组的,专案组瞬间沸腾了起来。不过,大家讨论的都是这个陈三意志力还真强,在麦地里趴了三天两夜。说布控的民警们很不容易,这季节居然都有蚊子了。但是没有任何一个人说到顾红星的指纹和足迹的比对。
确实,按照现在的证据要求,即便是没有指纹和足迹,这案子也可以定得八九不离十了。顾红星略有一丝失望,但和大家一起精神振奋。
第二天一早传来消息,这个陈三终于架不住民警的盘问,全盘托出了自己是如何赌博输掉所有的工资,如何听说自己的师父刚刚取了一笔钱放在家里准备当赌资,又如何以找师父为名去他家里,趁刘翠花不注意将她推进水缸溺死,然后抢走三十元钱的犯罪事实。
按照市领导的要求,刑侦科快马加鞭,用两天的时间整理好所有的证据和口供资料,并且把案件移交给预审科审核起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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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碌了两天,冯凯他们也没有闲下来休息休息,而是直接去找了张春贤的父亲张强。
“为啥不直接找她母亲啊?”顾红星开始还很不理解。
“废话,你去问她妈,她怎么会老实交代?”冯凯说,“这种事情,作为丈夫即便没有确凿证据,多半心里也会有点数。让丈夫放下要面子的心理来交代清楚,比让妻子直接说出自己的丑事要简单多了。”
被叫到辖区派出所的张强坐在询问室里,显得有些局促。
冯凯坐到张强的对面,跷起二郎腿,说:“今天找你来呢,是想了解一些关于你妻子的事情。”
“什么事情?”张强很警觉。
“你不想说的事情。”冯凯低着头,脱下自己的解放鞋,在桌腿上磕了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