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捞尸(4/5)
张强盯着冯凯,良久,涨红了脸,说:“这,这,这和贤贤的案子有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没有关系,我来问你做什么?”
“你们都知道了?”
“不知道,我会来直接问你吗?”
“其实,我也不确定。”张强的眼神里黯然无光,“而且我也不知道,你们想知道的是不是这件事。”
“是这件事。作为一个男人,你很难说出口,对吧?”冯凯抬眼看着张强,说,“要知道,这不是你的错。”
显然,张强的内心已经确定冯凯是知道这件事了。而且,为了自己的女儿,面子又算什么呢?
张强说:“其实,一年前我就发现不对劲了。”
“不用和我说前因后果。”冯凯说,“你直接告诉我那男的名字和住址就行了。”
整个询问过程中,到底是哪件事情最后两边都没有说出来,张强就直接说出了关键的线索。这让顾红星佩服得五体投地。冯凯则没觉得这有什么,这只是男人之间的心照不宣罢了。不去问清楚,也是给张强留足了面子。
“我只要结果,为了结果,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寻找捷径。”冯凯得意扬扬地说道。顾红星隐约觉得哪里有点不对,看冯凯正在兴头上,也就没说什么。
现在的嫌疑人叫作赵丰收,是乡政府的一个文书,35岁,未婚,长得白白净净的,为人谦虚谨慎。冯凯从侧面了解了一圈,所有人对他的印象都是非常正面的,甚至没有一个人说这个赵丰收有什么缺点。也就是说,从外围调查来看,这个赵丰收作案的可能性在下降。
“如果从侦查的角度看,这个赵丰收即便和张春贤的母亲有私情,也不具备任何杀人强奸的人格条件。”冯凯说,“当然,我说的只是人格条件。”
“人格条件?”顾红星不懂这个名词。
“是啊,这个词儿是我自创的。”冯凯说,“俗话说,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周围的人对某一个人的印象,反映了这个人可能存在什么样的人格。而作奸犯科者,肯定是人格上有问题。尤其是这种割裂尸体的行为,其作案人人格上绝对有很大的障碍。如果所有人对这个人的印象都是没有任何人格障碍,那么他作奸犯科的人格条件就不具备。”
“别人的评价,太不靠谱,假如有些人特别会装呢?戴着面具过活的人。”顾红星说,“我觉得,还是手印比较靠谱,装不出来的。”
“可是,赵丰收是个干部,我们毕竟没有他作案的证据,甚至连他是否和已婚妇女有私情我们都没有证据。肯定不能直接抓了去问,不能明目张胆地取他指纹。”冯凯说,“想个办法密取吧。如果你真的比对上了,可能会动摇我的三观。”
“三观?”
“嗯,就是我一直以来信奉的道理。”冯凯若有所思,“你提取到的是掌纹对吧?掌纹比指纹要难取啊。”
顾红星觉得冯凯懂的还挺多。指纹的接触面小,在人接触载体的时候,留下指纹的可能性就大。掌纹的接触面大,必须要在很大的平面上才能完全留下。对于密取的行为,难度就会增大。
但是此案侦查快三个月了,破案迫在眉睫,冯凯决定试上一试。
冯凯和顾红星一起去了乡政府,坐到了赵丰收的对面。赵丰收正趴在桌子上,奋笔疾书,见到两名公安不请自来,表情略显紧张。
“公安同志,不好意思,乡长有篇讲话稿,我上午就得赶出来。”赵丰收头也不抬地说道。
“哦,我们不是来找你的。”冯凯故作轻松地说道,“这样吧,我写张条子,你帮我转交给你们乡长?”
“自便。”赵丰收还是头也不抬,但表情轻松了许多。
冯凯装模作样地从制服的上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纸上划了几下,说:“哟,我这钢笔没水了,您借我点儿?”
赵丰收拉开抽屉,拿出一瓶蓝墨水,放在桌子上。
“嘿,真感谢您了,您真是个好人。”冯凯拧开墨水瓶,说,“看您年纪不大,成家了吗?”
赵丰收继续奋笔疾书,似乎没听见冯凯说话一样。
“哎哟哟。”
只听见冯凯一声惊叫,蓝色的墨水噗的一声泼满了桌面,把赵丰收写的稿子全部污染了。
“你搞什么!”赵丰收几乎是跳了起来,下意识地想用手把蓝色墨水抹开。可是他的稿子还是被污染了,而且他的双手也都沾满了墨水。
“墨水瓶没放稳,对不起,对不起。”冯凯拿出两张白纸,说,“快,把手擦擦干净。”
赵丰收气得青筋暴出,还没来得及发作,就被冯凯强行把手按在了白纸上。
“这擦不干净,我来找毛巾。”冯凯把白纸递给顾红星,转头从门口的洗脸盆上拿来一条毛巾,递给赵丰收。
“我写了一上午!现在全废了!”赵丰收气得只能挤出这句话。
“怪我怪我,不能怪你那墨水瓶。”冯凯点头哈腰,“这样,我去和你们乡长当面说,是我的原因,不能怪你。请问你们乡长在哪儿呢?”
“楼上!”赵丰收一边擦手,一边心疼地看着被墨水盖住了一半内容的信纸。
冯凯给顾红星眨了眨眼睛,和顾红星一起走出了秘书办公室。
“怎么样,怎么样?”冯凯拉着顾红星躲在楼梯后面,急切地问道。
“真有你的,纹线好清楚啊,和捺印的一样。”顾红星蹲在地上,拿出包里的马蹄镜,把白纸放在膝盖上,用马蹄镜仔细看着。
“是他!”顾红星猛地站起来,头顶撞在了冯凯的鼻子上。
冯凯疼得捂着鼻子,说:“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一惊一乍的?我都说过,我最怕一惊一乍了。”
“你的三观都要动摇了,我能不激动吗?”顾红星胸口起伏着,握着的拳头都在颤抖。
接近三个月的工作,终于在今天出现了战果。这么久以来,顾红星一直承受着“动摇军心”的流言,心里委屈却又无法申诉。如今这一切,不仅即将给死者洗冤,更是还他一个清白了。
而捂着鼻子的冯凯,内心就复杂多了。
对于他来说,一个喜欢走捷径的人,居然在这起案件上绕了这么大的弯路,实在是吃亏得紧。归结起来,是冯凯为了最大限度寻找捷径,过于相信死者父母的供述,这才导致侦查范围出现漏洞,给了犯罪分子可乘之机。可是这种隐瞒,又是不可避免的,是防不胜防的。冯凯不知道在今后的侦查工作中,还会碰见多少这种事情。他一直自诩的火眼金睛,一直自诩的直觉,很有可能在人们因羞耻感而说出的谎言里失效。没有了监控,没有了手机,没有了各种先进的科技支撑和印证,那么侦查的可靠性又有多少呢?在这种时候,唯一值得信赖的刑事技术,是不是更应该被侦查员们奉若神明呢?
捷径本身没有错,但是捷径容易忽略更多的可能性,终究会有失误。
冯凯看着顾红星欣喜的模样,若有所思。
冯凯和顾红星还是去找了乡长,但并不是帮赵丰收解释讲话稿的污染,而是把案件的前因后果告知了乡长。乡长带着冯凯和顾红星重新回到了秘书办公室,要求赵丰收跟着冯凯他们一起,回公安局接受调查。
两人推着自行车,把赵丰收夹在中间,带着他回到了公安局。
重新出现了新的嫌疑人,刑侦科里的态度却是不一样。穆科长等人期待这一次能够一举破案,结束这已经长达两个多月的繁重的调查工作,也能让大家喘口气。
而陈秋灵等人,在接到乡长打来的电话之后,立即赶去对赵丰收家里进行了搜查,却一无所获。他们觉得冯凯是在死马当成活马医,这个文质彬彬、白白净净的文职人员怎么可能是犯罪分子?家中任何淫秽物品都没有,和当初他们对犯罪分子的刻画一点也不相符。于是,他们是在抱着看笑话的态度来看待审讯的。
“如果可以的话,先抽血验血型,可以进一步坚定你的审讯信心。”顾红星和正准备进审讯室的冯凯说,“可是老马不在,他请了病假。”
“那怎么办?”冯凯问道。
“我去找别人来帮忙吧。”顾红星低着头,红着脸说道。
“哟,林医生是吧?你们进展够快啊?”冯凯坏笑着说道。
“没有,没有,就是朋友。”顾红星连忙解释道。
“去吧。”冯凯拍了拍手上的笔录纸,说,“上午让他按了蓝手印,今天一定要让他在这上面按上红手印。”
一路走到公安局,赵丰收都沉默着。毕竟案发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所以冯凯已经做好了赵丰收会抵死不认的准备。
“真不好意思,泼了你墨水,还得带你回来受罪。”冯凯坐到赵丰收的对面,跷着二郎腿说道。
“少废话,有什么事快点说,我还要回去工作。”赵丰收说,“要不是乡长发话,我是不会和你来的。”
“嘿,跟不跟我来,还真不是你说了算。你不来,我就抓你来。”冯凯轻描淡写。
“你们公安是土匪吗?想绑人就绑人?”赵丰收怒道。
“别别别,别和我来这套。心里虚的人,才会故意给自己造势。”
“你们找我究竟什么事?”
“什么事,你自己清楚。”冯凯说,“你要是想不起来了,我提醒你一下。你口味还挺重啊?有丈夫的女人,还比你大不少,你都有兴趣?”
赵丰收的肩头明显放松了下来,说:“你别胡说!我可以告你诽谤我的名誉!”
“我这不是在问你嘛。”冯凯说,“有人举报,我们不能不查吧?”
“证据有吗?”
“哟,你乱搞男女关系这事儿,还真是没有证据。”冯凯话锋一转,说,“不过杀人越货的证据,倒还真是不少。”
赵丰收抖了一下。
冯凯看到后,心里基本上是有数了。
“什么,什么杀人越货?”赵丰收说,“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冯凯冷笑了一声。
恰好此时,顾红星带着林淑真进来了。
“胳膊伸出来,抽血。”顾红星严厉地说道。
“抽血干什么?”赵丰收明显更加紧张了。
“你说干什么?”冯凯说,“我都说了有很多证据。怎么,抽个血,不敢?”
被这么一激,赵丰收毫无退路了,他犹豫地伸出了胳膊。
林淑真显得有些紧张,一直在嘴里自言自语似的默念着:“东西都带齐了吧?嗯,东西应该都带齐了。”
她拿出无菌针,刺了赵丰收手指一下,用毛细管吸了一点血,和顾红星一起走出了审讯室外。
“血型你也会做啊?”顾红星站在林淑真的背后,看她用老马的工具做血型,“老马教过我,但我没试验过。”
“那肯定的,我可是个医生。”林淑真滴完了试剂,用显微镜看着,说,“这个真的是个杀人犯啊?看起来一点也不像,还挺帅的。”
“杀人犯还能写在脸上吗?是不是杀人犯,得看你告诉我的结果。”顾红星焦急地等待着。
“你进去和他说话的时候,好狠啊,一点都不像你了。”林淑真说。
“对杀人犯还能温柔吗?”顾红星此时一反常态,不想和林淑真聊天,他只想尽快知道结果。
“A型。”林淑真抬头说道。
顾红星狠狠地拍了一下大腿,兴奋地说:“我不送你了,你自己回医院吧。我欠你一个人情。”
林淑真听他这样一说,有些失望,说:“那好吧,欠我的人情怎么还?”
顾红星此时已经快跑出办公室了,他回头说:“你说怎么样都行。”
“那请我看电影吧。”林淑真对着已经消失不见的顾红星喊道。
从顾红星走进审讯室开始,赵丰收的眼神就没有离开过他的身上。顾红星对冯凯兴奋地点点头,然后信心百倍地坐在冯凯身边,这些细节都没有逃离赵丰收的眼睛。
“张春贤,只有12岁。”冯凯拿出一张现场尸体的黑白照片,举了起来,放在赵丰收的面前,说,“你不做噩梦啊?”
赵丰收这次没有反驳冯凯,而是在努力扼制自己的颤抖。
“别扛着了,早点撂了,早点休息等死,省得在这里受罪。”冯凯说,“你不撂也没关系。我为什么要用墨水泼你?为什么给你抽血?你也是知识分子,心里应该清楚。”
赵丰收不说话,冯凯也不再逼他。因为事实真相,现在已经很清楚了。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赵丰收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两个月来我每天都做噩梦的?”
冯凯心中一喜,坐直了身体,拧下钢笔帽,开始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