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网暴遗言(4/4)
死者项部有一条横行的皮下出血,宽度大概2厘米,这明显是项部和有棱边的物体作用所致。项部的皮肤上没有任何擦伤,这也说明这个有棱边的物体表面是很光滑的。不过,项部撞了一下棱边,也不能解释舌骨骨折。
解剖完背部,我们依旧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找不出舌骨骨折的机理所在。于是,我们只有带着疑问,开始对死者的颅部进行解剖。
因为死者的头发被剃除之后,头皮上看不出任何损伤和出血,所以我们认为死者的头部应该是没有受到过外力的。但是在切开头皮后,却发现青色的头皮之下,居然有一团黑乎乎的凝血块。
“啊?这怎么也有伤?”大宝说。
“这是帽状腱膜下出血,量不大,所以在头皮外面看不出来。”我说。
如果我们按住自己的头皮,会发现头皮和颅骨之间有滑动,是因为我们有“帽状腱膜”的结构。这层结构和颅骨骨膜疏松结合,所以一旦这之间的小血管破裂,就容易造成较大范围的血肿,称之为“帽状腱膜下出血”。而这层结构内的出血,和头皮下出血的机理不同,很少会因为直接打击而形成,一般都是因为被人抓住头发拉扯而导致。
“帽状腱膜下出血。”大宝沉吟着说,“这怎么越来越像是命案了?”
“命案?”孙法医叫了一声。毕竟现在命案越来越少,青乡市这一年也没发几起命案。
“是啊,故意伤害致死,不也是命案的一种嘛。”大宝说,“至少他是被人拉扯了头发,项部摔到一个棱边上了。”
“那死因,或者说昏迷原因,其实和舌骨骨折密切相关,这种外力能导致舌骨骨折吗?”孙法医问。
此时我检查完死者的颅内,没有其他任何损伤,就示意乔法医可以开始缝合了。而我一言不发地脱掉了一次性解剖装备,走出了解剖室,拿出手机翻起论文来。
因为之前此案一直是按照交通事故来处理的,所以并没有成立专案组,也没有专案会。我只有召集了我们勘查小组的全部成员,一起到青乡市刑警支队,找了他们刘支队长,和当地刑事技术人员们一起讨论一下这个案子。
我先是介绍了一下我们的尸检发现,一波三折,让在场的非法医的技术人员们听得莫名其妙一脸无措。
我看着大家迷茫的表情,笑了笑,说:“这种舌骨骨折,我以前也没有见过。但是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类似的经历都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重复发生,这可能就是论文的价值。我找到了一篇论文,作者就遇见了和我们一模一样的困惑。后来,他通过请教一些医学和解剖学的专家,解答了这个问题。”
“真的有一模一样的案子啊?”大宝好奇地坐直了身体。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我说,“论文的作者分析,这种舌骨骨折的形成机理,是项部不断地磕碰到某个地方,头部过度后仰,会导致颈椎向前顶出。正常情况下,这种颈椎前顶,不会导致什么严重的后果,但是如果力量较大、后仰程度较大,再加上撞击次数较多的话,就容易让颈部肌肉过度紧张,限制了游离的舌骨的活动范围,然后肌肉和前凸的颈椎一起作用于喉部的舌骨,作用力大于舌骨的张力,就会导致舌骨体骨折。你们发现没,颈部直接外力导致的舌骨骨折一般都是舌骨大角骨折,而这种,是舌骨体骨折。这是因为作用力的方式不同导致的。”
两种骨折的位置对比图
大家还是一脸蒙。
“简单说,到我们的案子里,就是死者被人拽住头发向后拉,项部撞到了某物体的边缘,颈部严重后仰。不仅如此,凶手还没有停手,不断地拉着死者的头发,用他的项部撞物体。”我说,“舌骨骨折后,形成喉头血肿需要一段时间,而这段时间内,死者的喉头血肿慢慢加重到一定程度后,死者会感到窒息,最后昏迷倒在路上,被过往车辆碾轧死亡。”
“凶手……”刘支队沉吟道,“你说是命案?”
我点了点头,说:“死者虽然是交通事故致死,但是如果没有被车碾轧,他也一样会因为喉头血肿而窒息死亡。”
“这该怎么界定啊?”大宝挠了挠头,说,“究竟该谁负主要责任,凶手能用故意伤害致死判吗?”
“量刑不是我们的职责。”我笑了笑,说,“我们的任务,是得先把凶手找出来。对了,林涛呢?”
“来了,来了,有新发现。”林涛满头大汗地跑进了刑警支队会议室。
“我刚才说了那么多,你原来都不在。”我说,“你有什么新发现?别说认为这是一起命案,这我们已经知道了。”
“命案?”林涛吃了一惊,说,“没有,我就是发现,死者的摩托车上,有问题。”
“为什么是命案,我一会儿告诉你。你先告诉我,摩托车有什么问题。”我问。
“在现场的时候,我们不是发现摩托车车身有和地面擦划形成的损伤嘛。”林涛喝了口水,说,“当时认为是摩托车侧倒,车身侧面和地面摩擦,把漆面擦掉了,暴露出了漆面下的金属色。其实,我们经过仔细观察,发现摩托车的擦划痕迹,并不是漆面刮掉,而是有银色的漆面附着。”
“直接说结论。”
“就是摩托车是和一辆银色的车辆剐蹭。”林涛说,“我们觉得,应该是贾天一驾驶摩托车和肇事车辆前面的银色大众轿车刮擦,而不是自己摔倒或者自杀。不过,为什么是命案?”
我不着急回答林涛,而是转头问程子砚:“你们从视频来看,银色大众车里有几个人?”
“就一名女性司机,没有乘客。”程子砚说。
“那不可能。”我说,“她不具备控制、伤害贾天一的身体条件。毕竟贾天一16岁了,有一定的身体条件,而凶手应该体力远超贾天一,或者有足够的威慑力,因为贾天一连抵抗伤都没有。”
“那会是怎么回事?”大宝翻着眼睛说,“和大众车有刮擦,被宝马车碾轧,中间还被人殴打了?大众车和宝马车都只有一个司机,都不具备什么攻击力,那会被什么人攻击的?”
会场沉默了。
我沉思了一会儿,说:“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会骑车去省道?”
“那里经常有人飙车,因为路上没什么车嘛。”刘支队说。
“可是他骑车好像一直都不快,不是喜欢飙车的人吧。”我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刘支队问。
“我就在考虑,我们的重点关注对象,都是跟随着贾天一进入现场的车辆。”我说,“因为道路不太可能逆行,所以大家下意识地认为只有摩托车后面的车辆才能对摩托车造成事故。但其实摩托车有的时候比汽车开得还快,我们为什么不去考虑考虑前面的车辆?我们是不是陷入思维定式了?”
程子砚似乎一惊,连忙打开了电脑。
不一会儿,她说:“果然,前面有一辆车也是银色的,是一辆银色的奔驰大G。”
“查号牌。”刘支队命令道。
“看看车里有几个人。”我绕到程子砚的背后,看她在电脑上处理着监控截图。
“四个人。”程子砚说,“都是男人。”
我的心里似乎有底了,说:“让交警再仔细问问那个银色大众的车主,她说驾驶过程中没有异常,但得搞清楚她驾驶过程中有没有看到什么车子停在路边。”
等了大约半个小时后,交警那边传来了消息。在得知自己毫无责任之后,大众车主也算是放下了心来,经过仔细回忆,她在省道上好像确实看到一辆很大的车停在路边,但是她专心开车,没留意车边有什么异常。
我的心里似乎更有底了。
“车牌还没查到?”刘支队严肃地质问道。
“查到了,查到了。”一名民警说,“我已经安排去抓人了。”
“抓人?”我没想到幸福来得这么突然。
“是啊,银色大G的车主,叫周乐。”侦查员说,“一个游手好闲的小混子。”
“这就抓人,是不是有些草率了?”我问。
“不草率,这个小混子没什么本事,就是长得帅。他就是那个和贾天一母亲拍摄不雅视频的男主角了。”侦查员说,“他是贾青的小男朋友,我们怀疑不雅视频也是他主动上传的。哦,还有,他的车应该也是贾青给他买的。”
“所以,贾天一是看到了他的车,跟着他上了省道,故意擦蹭,引发纠纷,最后被他打死了?”我一口气说完。
“目前看,应该是这样。”侦查员说,“抓了人,检查车辆,做漆片的鉴定比对,他赖不掉。”
侦查员有侦查员的专业,他们在抓获周乐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提取了他车辆上的行车记录仪。而这个能记录声音和图像的小东西,给我们提供了最直接的证据。
结合记录仪和周乐的交代,我们才知道,在网络热点舆情发生之后,周乐一直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虽然他知道贾青是他的摇钱树,但是他一直忌惮贾青的儿子,认为他会破坏自己长期不劳而获的好事。但周乐毕竟是个小混子,不至于有杀人越货的心思,看到贾天一被网友围攻,他的心理已经获得了足够的满足。在舆论进一步发酵之后,周乐开始起了自己的小心思,他手机里有和贾青的不雅照片视频,他在考虑如果把这些东西放到网上,他的短视频账号一定能吸引大量的粉丝,粉丝量达到一定的程度,就能变现了,到时候就算贾青甩了自己,自己也有继续捞钱的资本。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不雅视频造成一定影响后,他确实收获了很多粉丝,但也会接到一些骚扰威胁的电话,后来经过调查,这些都是贾天一打的。16岁的贾天一,一直以为自己是母亲唯一亲近和信任的人,没想到母亲竟然会和这种人发生亲密关系,他感觉自己被背叛了,内心的委屈无处宣泄,只知道用这种恶作剧的方式来进行报复。
这次事件的开始,贾天一或许也是想用恶作剧的方式来进行报复,而他留下那封写着“我已无法立足于世,来世若你自重,再做母子”的遗书,也可能是一时负气的举动,连他自己都没觉得真的会丧失生命。
因为贾天一驾驶摩托车故意去擦蹭周乐的车的时候,他并不是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去的,他擦蹭得很勉强、很小心。但是开车的周乐察觉到了,于是他踩了油门,超到了贾天一的前面,并且将摩托车逼停。
下车后,周乐带着三个同车的小混混,四个人一起凶神恶煞地将已经停车的贾天一拽下了摩托。可能是因为害怕了,也可能是因为心虚,贾天一这时候吓得瑟瑟发抖。这让刚刚认出是贾天一的周乐,气焰更加嚣张。于是他就抓着贾天一的头发,把他的头仰着撞到引擎盖上。在这个过程中,贾天一有挣脱的欲望,头部有抵抗,而周乐则抓着他的头发多次把他的头压到引擎盖上。来回撞击了几次后,贾天一开始翻白眼了,周乐这才感到有些害怕,就松了手让他走。可是此时的贾天一双手捂着脖子,走路都走不稳,一直在路边踉踉跄跄。
为了摆脱干系,见附近没有监控后,周乐和其他三个人连忙驾车走了,后面的事情就不知道了。不过根据尸检情况可以判断,贾天一此时不仅是喉部剧烈疼痛,更是呼吸困难,他意识逐渐模糊,最后摔倒在马路上。而此时,正好张冰驾驶的宝马经过这里,眼神不好的张冰没想到地上躺着的是一个人,汽车无情地碾过了已经昏迷的贾天一的身体。
“你们说,如果张冰眼神够好,看得出地面上有个人,及时报警求救了,那贾天一还有活的可能吗?”林涛问,“那时候人已经昏迷了,送去抢救恐怕来不及了吧?”
“不一定吧,要是120有经验,立即切开气管,就有活的可能了。”大宝说。
“唉,讨论这些没意义了。”我说,“这案子有点复杂,张冰和周乐的法律责任该怎么区分,恐怕需要法律界人士研究研究了。”
“我们都说,孩子任性,都是和家长沟通不善引起的。”一直在沉思的陈诗羽说,“但是根据调查情况,贾青和贾天一其实一直都是沟通得挺好的,是那种比较少见的朋友式的母子关系。”
“但是在这个事情上,这种朋友式的母子关系就失效了,因为孩子很难对母亲的感情生活启齿。”我说。
“我觉得很多人会把这案子归咎于贾青,有人会说她溺爱儿子,有人会说沟通不善。”我继续说,“其实,无论什么样的家庭关系,都不仅仅是父母塑造的,而是需要父母和孩子一起来塑造。无论是父母还是孩子,都应该对对方有足够的理解和宽容。我们不能把教育活动的责任全部归咎给父母,因为所有教育活动的参与人都有责任。”
“孩子没有父亲,缺少父爱,会更加依赖于母亲。”陈诗羽说,“当母亲开始有了自己其他的情感生活的时候,孩子自然而然会出现抵触的心理。再加上网络的推波助澜,这种抵触心理,很快就会变成敌对,甚至仇恨。”
“是啊,我们研究了贾天一的社交平台,网暴时期,他一直在为母亲解释,并用非常恶毒的语言咒骂周乐。仇恨的心理,可见一斑。”程子砚说。
“如果两个人能做到真正心平气和地交流,真正的无话不谈,也许最后的结果就是:网暴的热点终究过去,母子二人携手度过,贾青能够远离小混混。”大宝说。
“那也太理想化了。”陈诗羽说,“有多少家庭能做到这样?”
“大家都应该努力啊。”我说,“过去的就过去了。说到网络,眼前龙番市的这个舆论热点该怎么办?谣言层出不穷,恐怕官方没办法逐一辟谣吧?”
“是啊,其实官方通报已经把凌南死亡案件的全部过程都详细公布了,但是因为有那个‘躲避’视频,网友都不相信啊。”大宝说,“我真想把尸体照片发给网友,告诉他们凌南身上没有伤,他没有被人霸凌、虐待。”
“那你就违法了。”我说,“别总是纠结这个事情,我们把基础工作做好,去问问为什么凌南会举报他的班主任吧。”
“我们都已经查明白邱老师没有作案的动机和时间,也没有和过失致人死亡的嫌疑人胡彪有任何瓜葛。”大宝说,“我们还有查下去的必要吗?那不是浪费时间吗?不考虑邱老师的内心感受吗?”
“师父说,得做到心中有数。”林涛插话说,“其实我也是觉得没什么意义,但是现在就是这样,舆论热点的案件真的占用了大量的警力和公共资源。”
“也不能这样说,舆论监督本身也就是一种监督形式嘛。”我说,“都睡一会儿吧,到了地方,我们就去那个段萌萌家,问问她。这样,对这案子,我们也算是仁至义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