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虚拟解剖(2/5)
“所以在作案时间这一块,段世骁和段萌萌都没有问题吧?”我问。
“是啊,封闭现场,除去家庭成员的嫌疑,才让人放心。”陈诗羽补充道。
“段萌萌打了两个小时篮球,这个找打球的人查实了。”韩法医说,“侦查部门还调阅了段世骁公司系统平台的信息,他在那两个多小时里,一直在系统平台里修改房屋买卖合同,是在线文档,一直在操作,没有空档期。”
“嗯,所以作案时间都是没有的。”我放下心来,说,“那,我们想从段萌萌这里了解一些邱以深,也就是他们原来班主任的情况,你觉得这个时候,合适吗?”
“没什么不合适的。”韩法医说,“我带你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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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昨天晚上段世骁还没有被充分调查完,所以不能回家。而段萌萌则主动和民警提出自己也不想回家,所以派出所民警就安排段萌萌在派出所的“醒酒室”住了一宿。
现在的派出所大多都有这样的设置,那些酒后闹事的人,被带回派出所,会在这种小房间里关到酒醒。有的派出所醒酒室里还配备有“约束毯”,就像睡袋一样,把人卷在毯子里,外面用约束带约束起来,防止他酒后继续闹事或者自伤。
我们人太多,所以我提出由我和陈诗羽进去和段萌萌谈。当到达派出所醒酒室的时候,见到段萌萌正裹着张约束毯在醒酒室里睡觉。法医不太了解这些基层派出所的装备,见毯子外面写着“约束毯”三个大字,还以为她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所醒酒室在地下室,晚上睡着冷,所以找了这个给她盖。”一名女警也看到她裹着毯子的样子,说,“估计是冷,不然不至于裹成这样。”
听到我们的声音,段萌萌突然醒了,想要翻身下床,但因为毯子的质地比较硬,差点绊了一跤。
“慢点,姑娘,别着急。”我连忙扶住了她。
段萌萌虽然只有15岁,但是个子比我矮不了多少,她留着很短的头发,面色苍白,下嘴唇还在微微地颤抖,用警惕的眼神看着我们。
“姑娘,是冷吗?”女警走到房间墙壁上的空调面板处,看了看,说,“20度,不冷啊。”
段萌萌还是裹着毯子,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这两位是省公安厅的叔叔阿姨,他们想找你了解点情况,你现在,可以吗?”女警问。
“我妈呢?”段萌萌突然抬起头问。这一问,她原本警惕的眼神里,多了一些渴望,似乎渴望我们告诉她,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陈诗羽走到段萌萌的身边坐下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说:“节哀。”
“不……不可能,她昨天还在和我吵。”段萌萌摇着头喃喃,又猛地抬起头来,眼神里尽是哀求,说,“是不是你们串通好来吓唬我的?别吓唬我了好吗?我爸说什么我都听,还不行吗?”
女警心有不忍,鼓了一会儿劲,说:“初步查明,是你房间有根电线坏了,意外触电了。”
“意外触电。”段萌萌低下头,低声重复着。
“事情已经发生了,人死不能复生,你已经不是小孩了,你应该去面对,对不对?”陈诗羽柔声说道。
“都是我害死了我妈,我不去打球,她就没事了,对吗?”段萌萌的眼睛里是一汪悔恨。
之前韩法医说她一滴眼泪都没流,那只是她不愿意相信已经发生的事实罢了。不过,她的问题我们没法直接回答。
“这是一场意外,不是你的责任。”陈诗羽说。
“你们真的不是骗我的?”段萌萌的泪水已经夺眶而出。
“姑娘,人生中就是充满各种意外,也会有很多挫折和坎坷,有时候我们不得不面对最残酷的答案。”陈诗羽说,“我知道,你一直都是个勇敢的女孩子,但这种时候,你不用逼自己勇敢。想哭就哭吧,哭多久都行,我们陪着你。”
段萌萌咬紧了自己的嘴唇,喉头一抽一抽的,终于掐着自己的手指哭出了声。她像是一只孤独的小兽,默默地呜咽,我们坐在她的身边,耐心陪着她无声地宣泄着自己的悲伤。最后,她深深呼出了一口气,好像咽下了所有的痛苦,抬头迷离地问陈诗羽:“然后呢?我该怎么做?”
陈诗羽把手覆盖在她的手上,轻轻地说:“妈妈没有了,你还有爸爸。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很长的人生,你们要相互照顾。”
“不,我不需要他照顾,他也不需要我照顾。”段萌萌摇着头,“从小到大,我只听过他的命令,从来没听过商量的口气。我妈没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和他相处。我不想回家,我可以跟你走吗?”
段萌萌闭着眼睛,紧紧攥住陈诗羽的手。
陈诗羽也有些哽咽了。
“我小时候也怕我爸爸,不喜欢我爸爸。因为一年到头也见不了他几次,就像没有爸爸似的。我和你一样,每次好不容易见到他,他总是很严厉,总是用命令的口吻跟我说话,告诉我应该怎么样,不应该怎么样。原先,我认为在我爸爸的心里,根本就没有我,或者说,他压根就不关心我。等我长大了,我才知道,他不是不爱我,而是不知道如何去表达。你们都失去了重要的人,如果再把对方推开,那缺掉的遗憾就没有机会填补了……”
段萌萌没说话,但显然呼吸平稳了很多,似乎在静静消化着陈诗羽的话。
又过了好一会儿,段萌萌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抬起头来,用手背擦去面颊上的泪水,说:“姐姐,你们来找我,还有别的事情想问吗?”
“嗯,凌南的事情你知道吗?”陈诗羽问。
段萌萌的脸上又出现了一丝痛苦的表情,她艰难地点了点头。
“邱以深是你们的班主任,为什么被开除你知道吗?”
段萌萌十指交叉握在一起,盯着前方的地板,没有说话。
“那你告诉我一下,邱以深的为人如何?”
“虽然我语文很差,但邱老师是个好老师。”段萌萌说话了,“他上课很认真,业余时间也给同学们补课,他经常说,想要学习好,就得不停地学习,不断地灌输,不懈地刷题,所以对我们要求也很严格。我经常写不完作业,邱老师也从来没有责怪我、惩罚我,都是好言相劝。他后来被学校开除,我们都挺舍不得的。疫情之后开学,也就是凌南出事的那天上午,邱老师还来了班上,我还追出去和他说挺舍不得他的。他说没事,以后有缘还能做师徒。”
“你知道他为什么被开除吗?”
“听说是给我们补课。”
“那偷偷补课的事情,教育局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不能确定。”段萌萌突然有些结巴。
“不能确定?”陈诗羽接着问,“那就是说,你也有猜测?”
段萌萌低着头,慢慢摇了摇头。
“好,我们加个微信,你要是想起来什么,及时告诉我。”陈诗羽看出了段萌萌对这件事的抵触心理,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掏出了手机。
从派出所出来,陈诗羽对我说:“孩子是个好孩子,但我总觉得她有什么话没和我们说。对了,来之前我调取了邱以深的询问笔录,我们办案这两天,办案单位直接接触了邱以深。”
“怎么说?”
“通过与邱以深的直接接触,可以排除他和二土坡案件有任何关系。”陈诗羽说,“我们侦查员的直觉一向很准的,更何况他确实没有作案时间,也没有作案动机。根据调查,邱以深是农村长大的,学习成绩特别好,被称为‘卷王’。名校毕业后被分配在这个中学,一直认为刷题是应试教育最好的办法,这一点和段萌萌说的一样。对于凌南的事情,他向侦查员表达了愧疚。”
“愧疚?”
“是的,侦查员没说,他就猜到是凌南举报他的。”陈诗羽说,“开学后第一天,他确实去了学校,可是去他们班的时候,凌南借故离开了,不在班里,这时候邱以深大概就知道是他举报的了。不过,他说一点也不怪他,他认为是自己逼学生逼得太紧了,所以学生才会产生逆反心理。后来听说凌南出事了,他就一直在反思,‘卷王’真的是褒义词吗?刷题、补课真的好吗?如不是自己逼急了孩子,就不会有后来的意外惨剧,所以很愧疚。”
“嗯,这样看,应该就是这样了。”我点点头说,“行了,这我们算是彻底放心了。”
“不,我总觉得,段萌萌还有什么话想说但是没说出来。”陈诗羽说。
“对,我也有这样的感觉,欲言又止的。段萌萌只是在隐瞒凌南举报邱以深的事情吗?我总感觉没这么简单。”我说,“要不,你先和她微信聊着,看能不能开导出来。”
“好的。”陈诗羽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林涛从韩亮的车上跳了下来。
“邪门了,云泰市发生了一起强奸杀人案件!”林涛说,“嫌疑人不明确!”
“强奸杀人?”我有些惊讶,感觉很久没有发生这样的案子了。
“是啊!还是野外。”林涛说,“师父问我们还能不能跑得动。”
“我们这么年轻,怎么跑不动?我一口答应下来了。”大宝说,“出勘现场,不长痔疮!”
云泰市公安局的黄局长已经等候在高速路口了。因为现场距离高速路口比较近,所以我们决定在抵达云泰后,先到现场去看一看。
黄局长一脸焦急,我知道是因为多年前的“云泰案”实在是给他造成了严重的心理阴影,一旦发生疑似强奸杀人的案件,他总是会心事重重。
路上,黄局长和我们介绍了案件发案的情况。
事发现场是云泰市一片新开发的区域,因为拆迁工作还没有做完,所以开发商还没有进场。这里几乎是一片废墟,有一些谈好的住户已经搬离,原来的平房已经推倒;仍有几户没有谈好条件的,还在这一片区域里住着。
因为是没有开发的地段,所以周围的配套几乎是零,道路也没有修缮,更不用说什么监控了。黄局长说,犯罪分子一定是熟悉这一片的环境,才选择在这个城市的死角里作案。只是,不太明白一个穿着时髦的年轻女性为什么会一个人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来。毕竟,这里方圆5公里没有通公交和地铁,就连出租车都懒得来。
当然,这一切源于尸源还不清楚,否则对受害者的轨迹就会有一定的了解。
发现尸体的人,是仍住在这个区域里的一个老太太。因为她的家里没有抽水马桶,所以每天晚上都是用痰盂方便,早上就会到这片区域的一个没人居住的角落倒痰盂。今天早上,老太太依旧向这个地方走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一双在阳光下闪着光的高跟鞋。
“是谁大清早的躺在这么脏的地方?”老太太很是好奇,于是走过去看看。
一走近,老太太立即发现了不对劲,满是青苔的肮脏土地上,侧卧蜷缩着一个年轻的女性,长发盖住了侧脸,但是可以看得见长发上黏附的殷红血迹。
“杀人啦!”老太太喊了一句,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掉到地上的痰盂都不要了,连滚带爬地跑回家里,用手机报了警。
“这个区域,不是个小区,没有围墙,没有监控,什么人都能来,对吧?”我说。
“是的。”黄局长从刚刚停下来的警车上跳了下来,带着我们徒步向一片废墟走去。
远处,警察用警戒带围起了一圈圆形的区域,应该就是案发现场所在了。
这里果真是很肮脏,地面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土壤也很软,踩上去有一种随时可能摔倒的错觉。这块区域上空的空气里,都弥漫着臭气,我忍不住用胳膊揉了揉鼻子。几名勘查员正在警戒带内寻找着什么。
“你们来的路上,尸体已经运走了。”黄局长说,“现在在外围搜索。”
“局长,什么都没有,这里的脚印实在是太复杂了,不太可能找出什么线索。”一名勘查员说。
黄局长点点头,带着我们走进了警戒带,在圆形区域的正中间,有一摊血。血泊很小,只有一个巴掌大,但可以提示出尸体原来就是倒伏在这里的。
“身上有开放性创口啊?”我说。
“是啊,在头部。”黄局长说,“我之前看了一下,估计是硬物打的,创口内有组织间桥,旁边有挫伤带。”
尸体上如果有创口,法医第一要务是分析创口是锐器创还是挫裂创。大多数情况下,比较好判断。挫裂创的形成原理是,身体受到钝性物体的打击,皮肤张力超过了承受度,最后撕裂开来,这样的创口里面有很多没有被拉断的神经、血管等软组织,也就是组织间桥。而钝器凶器的作用面一般大于创口,所以会在创口两侧形成皮肤挫伤,就像是给创口镶了一个红色的边,被称为“镶边样挫伤带”。
女尸头部创口示意图
“打头强奸?”我左右看了看,这里还真的是人烟稀少,地势广阔,如果在这里突然发难,受害人即便是有力气呼喊,周围的两三家住户也未必听得见。
黄局长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说:“周围的住户都问了,没人听见异响,也没人见到过可疑的人,询问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发现。”
“关键现场几乎提取不到任何物证,主要看你们法医了。”一名痕检员走了过来,说。
“不一定,我一会儿和你们一起再找找现场,说不定有发现。”林涛不死心。
“你们说怀疑是强奸案件,有什么依据吗?”我问。
“女孩穿着连衣裙和‘光腿神器’。”痕检员说。
“光腿神器?”我问。
“就是那种比较厚的肉色连裤袜,穿上以后感觉是光着腿的。”韩亮说。
“哦,这个天也快热起来了,所以这个装扮也很正常。”黄局长补充道。
“但是女孩的光腿神器被褪下来了,和内裤卷在一起往下褪的,褪到了臀线以下的位置。”痕检员接着说道。
“以前的‘云泰案’就是这样,把受害者压迫至俯卧位置,裤子和内裤不用完全褪下,就可以实施强奸行为。”黄局长说,“所以看到这个场景,我就想到了过去的‘云泰案’,有点慌。”
“不用慌,水良都死了好多年了。”我笑了笑,说,“可是我记得你不是说,报案人发现尸体的时候,尸体处于侧卧蜷缩的体位吗?”
“这个我们还没有仔细分析,有可能是强奸后杀人,体位也就会有一些变化。”黄局长说道。
“可是,这里的土质这么软,如果发生剧烈的搏斗,或者强奸行为,会在土壤上留下土坑啊。”我说,“你们发现了吗?”
“没有。”黄局长说,“虽然土壤很软,但是这里的杂物很多。”
我顺着黄局长的手指看去,确实,这一片区域里,有很多门板、塑料布、蛇皮袋等杂物,还有几块地方都是密集的小石子。如果在这些物件或者石子面上实施强奸,确实有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
“这附近,最近的监控有多远啊?”程子砚小声问黄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