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四腿水怪(4/4)
我们一起下了车,跟着我们车的警车也停了下来,跳下来两名交警和两名派出所民警,在距离我们停车点一百米处,开始设置路障和变道指引。这都是县局局长安排的,是为了我们的现场勘查工作能够在安全的环境下进行。
跳下车后,我们没有直接去看那一截长长的刹车痕迹,而是走到了那两个水泥墩的旁边。这才发现,两个水泥墩的中间,其实还应该有一个水泥墩,但是这个水泥墩是豆腐渣工程,只是简单地用水泥堆砌的墩子,里面连钢筋都没有。此时那个消失的水泥墩下只有水泥的残渣,隐藏在灌木之中。
“知道了,车辆直接撞上了这个水泥墩,把水泥墩撞断了。”林涛说,“连车带墩一起掉进了水里。这种水泥墩,又能发挥出什么作用呢?”
“如果速度慢,可能撞不断。”我说。
林涛点点头,转头又去勘查刹车痕迹了。而我则请辖区派出所民警电话请示指挥中心,要求调打捞设备来现场,对应该沉在水库里的车辆进行打捞。
最先抵达的蛙人潜入了水底,不一会儿便重新浮到水面上,说:“水底确实有一辆轿车。”
“车牌是不是目标车辆的车牌?”我站在水泥墩边,问道。
“是的,蓝色轿车。”蛙人喊道。
“那就行了,打捞吧,这就是一起交通事故。”我如释重负。
打捞的过程很漫长,我和韩亮、大宝就坐在水泥墩上,静静地观察着。而林涛一直趴在路面上,看那条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的刹车痕。
“看什么呢?”我喊道,“这能看出来啥?”
林涛起身走到我身边,说:“你看,这车在十几米之前,突然发生很大角度的转弯,然后撞上了水泥墩。会是在避让什么吗?如果有人或者有车,为什么没人报警?”
“哦,你是说,单方事故,不应该突然猛打方向盘对吧?”我说,“这好像是交警的事情了。”
“或者,你是说,罗孝文是故意往水库里开?毕竟刚刚看到水库,他就猛打方向了。”大宝问。
“不会。”我说,“如果是这样,他为什么要把战灵从车里拖出来?”
大家都陷入了思考。
随着地面上一个人的一声吆喝,庞大的起重机开始发出轰隆隆的轰鸣声,吊杆上的滑轮开始转动,缆绳也逐渐拉紧。
我们知道,很快就能看到出事车辆了。
大约半小时的工夫,蓝色的轿车被吊出了水面,大量的水从车的两侧往下流淌,和瀑布一样。
“你们看,果真两侧的窗户都没了,但是前挡风玻璃还在。”林涛指着车辆,说道。
又过了十几分钟,车头已经因为撞击而变形的轿车,被吊车放在了公路之上。林涛此时已经戴好了手套,走到了车辆的旁边,在车门的边缘观察着。
“是没关窗,还是窗户玻璃碎了?”我一边举着相机拍摄轿车被撞变形的车头牌照,一边问。
“没关窗。”林涛说,“开那么快,还不关窗,这是在兜风啊。”
“前挡风玻璃是撞碎了。”我说。
轿车的前挡风玻璃碎成了蜘蛛网状,但是因为有车窗膜的连接,所以并没有从车体上脱落。
林涛走到车头前,看了看前挡风玻璃,说:“不对啊。”
“什么不对?”我顿时警觉。
“如果只是车头撞击水泥墩,不应该是这种放射状的碎裂啊。”林涛说,“这明明是以其中一个点为中心,向周围放射的碎裂方式。”
说完,林涛从车头走回来,走到倒车镜边,看车窗玻璃的碎裂细节。
“哎呀。”他突然惊呼了一声,连忙从勘查箱里拿出一个大镊子,探过身去,在玻璃碎裂的中心点处,夹住了一个什么东西。
“石子?”我问。
林涛点点头,费劲地把嵌在玻璃和车膜之间的一块不规则石子夹了出来,大约有枣子的大小。
“现在我是明白了,这是一块石子砸到了玻璃上,罗孝文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猛打方向,结果冲进了水库里。”林涛总算是解开了心头的谜团,如释重负。
“我说是单方事故吧。”我刚刚说完,却又转念一想,说,“不对啊,那这石子是哪里来的?”
“是啊,这么整洁的柏油路面,哪来的石子?”大宝问。
“会不会是前车上掉落下来的?”我问。
林涛摇摇头,说:“也不像,一来如果是同向运行,即便坠落石子,也不至于那么大力量,都嵌到窗户里了。二来这地面上看不到第二块石子了,哪有只掉落一块石子就出事的?那么巧?三来如果事发当时有别的车,前车应该可以看到或者听到异常,至少会报个警吧。”
“那你说,石子是哪里来的?”我问。
林涛转过身,向刹车痕开始的地方看去。
刹车痕开始的地方,是在一座人行天桥。
“我们得去天桥上看看。”我对身边的派出所民警说。
“那里上不去。”民警说,“本来路东边是有庄稼地,西边有村庄,所以这里在修路的时候,架了一座天桥,方便村民安全地穿过这条大路。但是最近几年,村庄的村民都迁移到了镇子上,集中生活了,这也是县里的一个移民建镇的规划。而水库边的田地也应环保要求,都废弃了,所以根本就没人会走这座人行天桥。天桥两头都封起来了,人进不去,下一步准备拆除呢。”
“越是人进不去的地方,越是得去看看,走。”说完,我率先向天桥走去。
天桥的上台阶,果然是被隔离板挡住了,但是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两块隔离板的中间,是有一个空隙的。虽然像我这样比较胖的人,钻进去很费劲,但是身材娇小的人是很容易钻进去的。
林涛很快就钻进了隔离板里,等他穿戴好勘查装备之后,我和大宝才依次钻了进来。
“我似乎已经意识到了是怎么回事了,现在就看有没有可能留下有力的物证了。”林涛小心翼翼地一边观察着台阶,一边向天桥上走去,说,“好在天气干旱,没有下雨,不然什么都找不到了。”
林涛一路走,一路用粉笔在地面上画着圈。我知道,圆圈里,都是林涛发现的可疑足迹,所以我们都有意避开圆圈,向天桥上走去。
上到了天桥,我们发现天桥上面的路面上,有很多和林涛发现的小石子形态相似的石子,很显然,这块石子就是从这里坠落下去,正好砸到了飞驰的轿车上。天桥的两侧,有一人高的水泥挡板,从天桥上,并不能看到桥下的情况。
“有人在这座桥上,用石子向下抛,结果正好砸到了轿车。”大宝说,“因为车速非常快,这种石子撞击玻璃的力度就很大了。”
“我们开过车的都知道,一只虫子撞在挡风玻璃上,都会发出很大的声响。”我说,“一块石子砸碎了玻璃,发出的声音更大,而且玻璃瞬间碎裂,也会给罗孝文造成巨大的惊恐感受,接下来的事情,也就不奇怪了。”
“你们说,会不会是凶手故意这样干的?”大宝问,“比如死者的老公?”
“不会。”我断然否认,说,“这种事情,只有极端巧合才能实现。在桥上,看不到桥下的情况,汽车的速度也是不断变化的,如果凶手是故意的,又怎么能精确计算出石子下坠过程正好撞上飞驰而来的汽车呢?”
“说得也是。”大宝点了点头。
“不是死者的丈夫干的。”林涛说,“从台阶到桥面,有很多灰尘减层足迹,但是只有一种足迹,是运动鞋的足迹,而且只有35码,不是女人,就是小孩。”
“哦?是吗?有足迹?”我顿时精神了起来,说,“也就是说,我们是可以找到这一起事故的主要责任人了?”
“鞋底花纹特征比较明显,可以找一下是哪个品牌的鞋子。”林涛说,“这鞋子也是旧鞋子了,很多磨损痕迹,只要能找到鞋子,就能做同一认定。”
毕竟是投掷石子造成了极其严重的后果,陈诗羽认为,行为人即便是无心之举,也涉嫌犯了“高空抛物罪”。既然是刑事案件,又导致了两人死亡,所以接下来的侦查工作,我们还是要继续的。
高空抛物罪,也是2021年3月1日刚刚开始颁布实施的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九十一条之二规定,从建筑物或者其他高空抛掷物品,情节严重的,处一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
好在有了这个王牌的足迹证据,而且我们分析行为人的住处应该距离现场附近很近,对天桥很了解,所以侦查工作并不难进行。林涛拿着鞋底花纹,跑了附近镇子上的几家鞋店。因为鞋底花纹非常特殊,所以一个鞋店老板很快就认出了这是他曾经卖过的一款鞋子。顺着这个鞋子品牌,陈诗羽又经过了一番查访,很快就锁定了一个嫌疑人。
嫌疑人是个11岁的男孩子,他曾经在这家鞋店买过这么一双鞋。而且在陈诗羽找到这个学生的时候,他还穿着那双已经旧了的运动鞋。
在林涛比对认定是这个孩子的鞋子之前,大家就已经知道了结果。因为警察一找上门,这个孩子表现得就极为不正常。在请这个孩子的奶奶带着孩子去派出所接受问话的时候,孩子“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藏在孩子心中两天,时时刻刻折磨着这孩子的秘密终于还是被揭开了。
根据这孩子的交代,自己最近因为过度思念在外打工的父母,心情抑郁。所以在事发当天的放学之后,独自到天桥上去躲个清净。
在天桥上,他一边想着父母,一边抛掷石子玩。可是向空中抛出一块石子后,他意识到自己抛歪了。果然,这块石子落在了天桥的围栏上面,弹了一下,掉下了天桥。随着“啪”的一声巨响,紧接着,就有刺耳的刹车声传到了天桥之上,再接着,就是巨大的撞击声和落水声。
孩子当时就给吓傻了,他虽然看不见桥下发生了什么,但是这些动静足以让他猜出发生了什么。于是他连忙逃回了家里,两天都不敢出门。
一来是这孩子的抛物行为,并不是故意而为之;二来这孩子还不到被追究过失犯罪刑事责任的年龄。所以,这件事,只能由孩子的父母对两名死者亲属进行民事赔偿来解决。
当然,这样巨大的赔偿数字,给这个本不富裕的家庭压上了一座大山。
“真是个悲剧啊。”陈诗羽不无惋惜地叹道,“这件事,会给这个孩子造成一辈子的心理阴影。”
“是啊!”我说,“这就是所谓的‘风险教育’啊。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什么事看似能做但是做了就会有风险,这些教育是不能缺失的。”
“唉,要我说,这一对男女,还真是运气不好。这么小概率的事情,都能遇上。”林涛说,“有人说,明天和意外不知道谁先来,还真是这样,真是天降横祸啊!”
“也是,要不是出轨、幽会,又怎么会恰巧遇上这种事?”大宝说,“人活着,还是单纯点比较好。初恋什么的,不一定是美好的爱情故事。”
“哦,对了。”我问,“给凌南和段萌萌拍照的人,找出来了吗?”
“他们说,暂时还没找出来。”程子砚细声说道,“但是我这次寻找罗孝文的车辆踪迹的时候,突然想到,我们可以根据监控来找视频,那么也可以通过已有的视频来发现监控在哪里,对吧?所以,如果我们知道凌南和段萌萌的那张照片是在哪里拍摄的,就可以分析有哪些人能到达拍摄点,从而推断是谁拍摄、造谣的。”
“是啊,这是一个好办法!”我说,“所以呢?”
“照片被段萌萌撕掉了,所以我请市局侦查部门的同志,专门去学校寻找那些看到过照片的同学,描述一下照片的场景。”程子砚说,“等他们描述清楚了,我就能找到拍摄的地点。”
“好!得赶紧找出拍照者,因为我觉得他就有可能是下一个受害者。”我叹了口气,担忧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