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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慈洗冤笔记(出书版) 第三章 走访案发现场(3/4)

巫童 · 惊悚悬疑 · 468 KB · 2023-10-05 12:59:56

第三章 走访案发现场(3/4)

  宋慈又问:“月娘偷跑之后,袁朗去找过她吗?”

  “那傻大个才不管月娘呢,他成天就知道吃饭、干活、睡觉,再就是寻找他失散多年的妹子。好不容易把妹子找着了吧,想一起回乡去,结果那傻大个刚出城就弄丢了盘缠,只好又跑回来做活攒钱,你说他是不是傻到家了?”

  “袁朗还有一个妹子?”

  “是啊,那傻大个是从琼州乡下来的,听说他有个妹子,从小就被拐走了,后来抓到拐他妹子的人,说是把他妹子卖到临安的春归楼做奴了。他跑来临安找他妹子,当时已经过了好多年,春归楼早就没了,没人知道他妹子去了哪里。他花光了盘缠,走投无路,有一次来熙春楼打听消息时,云妈妈见他生得壮实,便留他在楼里干活,他就此在熙春楼待下了,一待便是两年。前不久他终于找到了妹子,听说是在乞丐堆里找着的,接着就去云妈妈那里结了工钱,要回琼州乡下去。”

  “袁朗带妹子回乡,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天。”

  “到底是哪天?”

  “小人想想……好像是初四……对,就是初四。那天小人难得休假一次,夜里去中瓦子街看戏,从戏楼子里出来时,在街边碰见了那傻大个,当时他推着一辆车,载着他的妹子要出城。小人看了一眼他那妹子,啧啧啧,满脸的文身,模样比他还丑,手脚时不时抽几下,一看脑袋就不好使。”

  “袁朗妹子脸上有文身?”

  “是啊,那文身奇形怪状的,瞧不出来文的是什么。”

  宋慈暗觉奇怪,一个女人怎么会有文身,而且还是文在脸上?除了文身,他还察觉到张三石方才那番话有些不对劲。按常理来讲,要启程远行,通常都是一大早出发,就算不是早上动身,至少也是白天,谁会选择夜里启程?除非是遇到了什么急事,非动身不可。他又暗想:“中瓦子街就在府衙东边不远,也就是说,那里离清波门很近,袁朗出城时经过那里,极可能他是打算走清波门出城。正月初四晚上,不就是虫娘在清波门失踪的那夜吗?”想到这里,他立刻追问道:“你那晚是什么时辰遇见袁朗的?”

  “时辰不大清楚,反正是深夜。小人看的是最后一场戏,肯定很晚。当时街上没多少人,一些浮铺摊点都收摊了。”

  “如此一来,不但地点对上,时间也对上了。袁朗若是深夜从清波门出城,会不会遇上虫娘呢?”宋慈暗自思索,“虫娘死后,身上的首饰不见了,荷包空了,不排除谋财害命的可能。袁朗当天曾收拾过虫娘的金银首饰,他是知道虫娘私奔时带了很多钱财的。倘若他出清波门时遇到孤身一人的虫娘,会不会心生歹念?”转念又想,“可他若真杀了人劫了财,理应尽快逃离临安,逃得越远越好才对,怎么会又返回熙春楼做活呢?就算丢了盘缠,在自己做下的命案面前,总不至于以身犯险,又重回险地吧。”

  就在宋慈疑惑之时,巷子里传来了脚步声,袁朗一手提着盐罐子,一手端着碗鱼羮,向熙春楼的侧门走来。

  “哟,回来得这么快。”张三石接过袁朗手中的盐罐子和鱼羮,推开了侧门,“二位公子,灶房急着用盐,云妈妈又嘴馋,小人这次是真要去忙了。”他平白无故得了两串钱,喜滋滋地去了。

  从头到尾,一直都是宋慈一个人在问话,刘克庄偶尔从旁协助,赵之杰和完颜良弼则始终一言不发地旁观。

  刘克庄抬头看了看天,阴云密布了许久的天空,此时终于飘起了雨丝。可是哪怕下起了雨,赵之杰和完颜良弼也依然不回马车,不进熙春楼避雨,而是杵在原地不动。刘克庄大为不悦,却又没什么好法子将金国二使赶走。

  宋慈倒是对此浑不在意,见袁朗提起两只空桶,跟着张三石就要进门,连忙道:“袁朗,月娘是死是活,你当真一点也不在乎吗?”

  袁朗没有回话,脚下也没作停顿。

  宋慈上前两步,一把拉住了袁朗:“月娘当真是去净慈报恩寺祈福才失踪的吗?”

  这一次袁朗开口了,摇着头,嗓音很粗沉:“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宋慈语气一变,朝袁朗脚上瞧了一眼,见袁朗穿着一双布鞋,鞋面上绣着一对精致小巧的月牙儿,“你和月娘明明早已私订终身,她去净慈报恩寺祈福,就是为了祈求早日赎身,能与你双宿双飞。如今她失踪了大半个月,你却没事人似的。你那么在乎自己失散多年的妹子,不该是如此铁石心肠的人才对。”

  袁朗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着宋慈,似乎没想到宋慈竟会知道这么多事。他只看了宋慈这么一眼,旋即又低下头去。

  “不管你和月娘是什么关系,她毕竟是一个大活人,毕竟是一条人命。一个大活人失踪大半个月,生死未卜,人命攸关,你就当真什么话都不肯说吗?”

  袁朗迟疑了一下,道:“月娘是个好姑娘,她不嫌弃我低贱,待我很好,可我一个下人,配不上她。我跟她说,我来临安只为寻找失散的妹妹,其他什么都不敢想。她就说要去净慈报恩寺祈福,祈祷我早日找到妹妹。大人若说这是私订终身,那我也无话可说。”

  “照你这么说,腊月十四那天,月娘的确去过净慈报恩寺祈福?”

  袁朗点了一下头。

  “可那天晚上,她为何会出现在望湖客邸?”

  “望湖客邸?”袁朗神色茫然地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她那天下午去祈福,天黑才回来,刚到前楼门外,便被一顶轿子接走了。当时我去前楼搬东西,看见了她。她被轿子接走后,就没再回来。”

  “有轿子接走了她?你可知她被接去了何处?”

  “我不知道。”

  “为何人人都说她是借口祈福私逃了?”

  “云妈妈是这么说的,大家也都这么说。”

  刘克庄旁听至此,心想月娘当晚出现在望湖客邸,那么当时接走她的轿子,十有八九是将她抬去了望湖客邸,后来不知客邸里发生了什么事,她突然慌慌张张地逃走,又被韩?的家丁追击,这一幕正巧被叶籁看见,再后来她便失踪了,也可能不是失踪而是死了,只是此事牵扯到韩?,云妈妈才要所有知情之人加以隐瞒,说月娘是祈福私逃了。刘克庄心下明了,暗道:“看来只要找云妈妈问话,撬开这个鸨母的嘴,就能知道月娘失踪的真相。”

  刘克庄如此暗想之时,一旁的赵之杰也在暗自思虑。赵之杰不明白宋慈明明要查的是虫娘的案子,为何总是围绕一个名叫月娘的角妓不断发问,心想宋慈莫非是见他在场,是以故意不问虫娘的事。他心中虽有疑惑,却始终默不作声。他想在虫娘的案子上挑战宋人,早已将宋慈视作了竞争对手。面对竞争对手,他当然要不露声色,打定主意旁听到底,待宋慈离开后,他再找袁朗另行问话。

  只听宋慈问道:“月娘可怀有身孕?”

  袁朗摇头道:“没听说。”

  “怎么可能没听说?”刘克庄接口道,“她的肚子明明隆起,像怀胎四五个月的样子,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来。”

  “月娘常穿裙子,肚子有没有隆起,我不大看得出来。”袁朗道,“公子既如此说,想是亲眼见过,那她应该是怀了孕吧。”

  刘克庄根本没有亲眼见过月娘肚子隆起多少,甚至连月娘长什么模样都没见过,这些话都是从望湖客邸那个叫周老幺的杂役口中打听来的。宋慈同样没见过月娘,平时所见的孕妇,都是挺着肚子,至于怀胎四五个月时肚子显不显眼,倒还真没注意过。宋慈不禁想起年少时,父亲宋巩刚接触刑狱那会儿,为了研习验尸断狱,不但求教于经验丰富的仵作行人,还收集了许多关于刑狱、医学的书籍,这些书籍被藏在床底的箱子里,宋慈那时已下定决心追查母亲之死,背着父亲学习验尸断狱,偷偷将箱子里的书找出来翻阅。他记得在一本名为《五藏神》的书中,有关于胎儿大小的记载,说“怀胎一月如白露,二月如桃花,三月男女分,四月形象具,五月筋骨成……”照此说法,怀胎四五个月时,肚子的隆起程度应该是很明显的。但袁朗的回答也有道理,月娘常穿裙子,裙子大都宽松,若不仔细盯着肚子看,多半便看不出端倪。

  “月娘被轿子抬走时,”宋慈忽然问道,“她穿什么样的衣物,戴什么样的首饰?”

  “我记得当时她穿着彩裙,首饰和平日里一样,头上一支红色的珠钗,还戴着一对蓝色的耳环。”

  “她身上有没有什么特殊之处,比如脸上有没有痣,又或是有没有疤痕,能让人一眼便能辨认出来的地方?”

  袁朗想了想,应道:“她脚面上有一块发红的疤痕,像是被烧伤过。”

  “你怎知她脚面上有烧伤?”脚算是女人身上较为隐秘之处,通常都藏在鞋袜之中,不会在外人面前显露出来,袁朗不承认与月娘私订终身,又怎会见过月娘的脚?宋慈这才有此一问。

  “有一回楼里来了客人,喝醉了酒,当众脱掉月娘的鞋袜,还撕烂了她的裙子。当时她的脚露了出来,我恰巧在旁边,因而看见了。”

  袁朗的这番回答,倒是与张三石方才那番讲述对应上了。宋慈又问:“是哪只脚上有烧伤?”

  “我记得是右脚。”

  宋慈想了想,没再问月娘的事,道:“听说正月初四那天,有一个叫夏无羁的人来找过你,请你帮忙收拾了虫娘的金银首饰。”

  赵之杰听宋慈终于触及正题,问起了虫娘的案子,不禁紧了紧心神。

  袁朗点了一下头。

  “虫娘的金银首饰有多少?”

  “很多,收拾到一起,装了很大一包。”

  “你收拾金银首饰时,是什么时辰?”

  “酉时,当时天快黑了。”

  “你把金银首饰交给夏无羁后,接下来做了什么事?”

  “我在楼里做活,把该做的活都做完了,之后去了客栈。”

  “什么客栈?”

  “锦绣客舍。”

  这四个字的突然出现,令宋慈眉梢一颤。

  “你去锦绣客舍做什么?”

  “去接我妹妹。”袁朗应道,“我与妹妹失散多年,好不容易才找着了她。熙春楼是青楼,我不想让她跟着我住在这里。锦绣客舍离得不远,我将她安顿在那里,想着辞了工便带她回乡与爹娘团聚。初四是我最后一天做活,当时该做的都做完了,我便去锦绣客舍接了妹妹,一起出城。”

  “这么说,你是连夜出城,为何不等到第二天天亮再走?”

  “妹妹这些年过得很苦,我不想再让她吃苦,这才让她住在锦绣客舍,可锦绣客舍的花销不便宜,能少住一晚,就能多省一些钱。我推了一辆车,在车上加了篷子,铺了被褥,妹妹可以在车上睡觉。我推着她连夜出城,能走多远算多远,辛苦点也无妨,能省下不少钱。”

  “你是从哪个门出的城?”

  “清波门。”

  “从锦绣客舍出城,钱塘门应该是最近的吧,你为何要去清波门?”

  “我本就要往南边走,先出城再往南,还是先往南再出城,都是一样的。当时夜深天黑,城里灯火多一些,又是好走的大路,我便先向南穿城,再走清波门出城。”

  “出城之后呢?”

  “我推着妹妹往南,过了净慈寺,到了造纸局,再往前没有灯火了,我就找了块空地停下休息。可一停下,却发现身上的盘缠不见了,我又沿路往回找,没有找到,只好又回来了。”

  一旁的赵之杰听到此处,神色一紧,心想虫娘最后一次被人看到是在清波门,沉尸的地方则是在苏堤南段,从清波门到苏堤南段的路,正好是袁朗出城后走过的那段路,时间也正好是深夜,说不定袁朗曾在路上看见过虫娘。他这么暗想之际,果然听宋慈问道:“你出清波门时,可有看见虫娘?”

  袁朗摇头道:“没有。”

  “你出城后到造纸局,再从造纸局回城,沿途也没看见虫娘吗?”

  “没看见。”袁朗仍是摇头。

  “那你可有看见什么可疑之人?”

  袁朗回想了一下,还是摇头。

  宋慈原本以为时间和地点都对上了,说不定能从袁朗这里问到一些有用的线索,哪知到头来还是一无所获。他暗思片刻,忽然道:“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我妹妹叫袁晴。”

  “听说你是从琼州来的?”

  “是。”

  “你家在琼州何处?”

  “琼州有一座毗耶山,我家在毗耶山下。”

  “你妹妹是几时失散的?”

  “算起来有八年了,当年她十二岁,出门去河边洗衣服,再没有回来。”

  “时隔这么久,你妹妹模样应该早就长变了,你还能认出她来?”

  “我妹妹被拐走那年,刚好到了打登的年龄,主文婆给她绣面,在她脸上文上了泉源纹,那是一辈子都洗不掉的文身。她脸上有那么大一片文身,只要我看见了她,就能认得出来。以前我不知她被拐去了何处,两年前琼州官府抓到一个逃犯,是当年拐走我妹妹的人,这才审问出我妹妹是被卖到了临安的青楼做奴。我来临安找她,找了两年,终于把她找着了。”袁朗的说话声一直很低沉,直到提及妹妹被找到,才终于透出了一丝喜悦。

  宋慈想起方才张三石提到袁朗妹子时,说他妹子满脸文身,这倒是对应上了。“打登是什么?”宋慈问道。

  “那是我们琼人祖先定下的规矩,女子长到十二岁时,就要用炭灰加香草沤制成的文水绣面,否则死后祖先不相认。”

  宋慈道:“你是琼人?”

  袁朗点了点头。

  “虽说你妹妹脸上有文身,可时隔这么多年还能找到,那也不容易。”

  袁朗极为难得地咧嘴一笑,道:“我们琼人崇拜日月,信仰袍隆扣,我只有这么一个妹妹,从小爹娘就教我,要我像袍隆扣那样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儿汉,要我做妹妹的太阳,还在我手臂上刺了个太阳文身,要我把妹妹当作月亮来照顾。可我没什么本事,没把妹妹照看好,害得她流落外地,受了这么多年的苦。我别无所求,只要能找到她,带她回家,我受多少累都无妨。”

  “袍隆扣是什么?”宋慈问道。

  “那是我们琼人信仰的神灵。”

  宋慈能理解对日月的崇拜,但还是头一次听说袍隆扣,便向袁朗询问究竟。袁朗于是说了袍隆扣的来历,那是琼人传说中的创世始祖,说的是远古时候,天上有七个太阳和七个月亮,当时天地相距不远,白天时,七个太阳一起升上天空,炙烤大地,人们躲进深山洞穴里不敢出来,夜晚时,七个月亮又一起出来,月光亮得刺眼,让人难以睡觉,这样的日子苦不堪言。后来族人中出了一个被后世称为袍隆扣的英雄,一夜之间迸发出惊人的神力,以一人之力将天空拱高了一万丈,又冒着酷热拉开弓箭,一口气射落了六个太阳。族人们纷纷喊道:“留下这最后一个太阳吧,世间万物生长离不开它。”从此天上就只剩下了一个太阳。到了夜晚,袍隆扣又引弓搭箭,射下了六个月亮,正准备射第七个时,也许是累了,他射偏了,只射缺了月亮的一角。族人们又喊:“饶了它吧,不然夜里就一点光亮也没有了。”从此月亮就有了阴晴圆缺。袍隆扣用七色彩虹做扁担,从海边挑来沙土造山垒岭,又用脚踢出深溪大河,汗水流入刚踢好的河道,变成河水奔涌流淌。他怕天空再次下坠,于是伸出巨掌抵住天空,他的这只巨掌,化作了后来的五指山。‘袍隆扣’是琼人土语,‘袍’有祖先之意,‘隆’是大的意思,‘扣’则意为力量,袍隆扣三个字合在一起,就是大力神的意思。袁朗一说起这位创世始祖,神色变得极为虔诚,原本少言寡语的他,将这一琼人传说无比翔实地说了一遍。

  宋慈听罢,只觉得琼人的这个袍隆扣传说,倒是与“羿射九日”的传说有颇多相似之处,只怕是同出一源。他没过多在意,想了一想,问道:“你妹妹如今还住在锦绣客舍吗?”

  袁朗摇头道:“盘缠丢了,哪里还住得起锦绣客舍?我把她安顿在……”

  “你怎么还在这里?”张三石的尖细嗓音忽然在侧门里响起,“还不快把泔水桶提进去,灶房等着用呢!”

  袁朗没再往下说,也不再理会宋慈,提起两只空桶,埋着头进了熙春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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