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确定方向(3/4)
朱会磊还第一回 见罗牧青生气,急忙说:“吃的,放下呀!干什么来了啊?!”
罗牧青回头瞪着他,转身把袋子塞到他手里,也不管他接住没接住。
朱会磊是一边往嘴里塞着花卷一边往会场走的,一进门就瞅了一眼罗牧青,她也在看他。
俩人目光相对,罗牧青狠狠地翻了个白眼,嘟着嘴。朱会磊却笑了,露出一嘴嚼烂的花卷。他的座位一直都是挨着罗牧青的。
会议开始了,首先就是朱会磊向大家报告DNA检验结果。
他把花卷硬咽下去,顺手把罗牧青放在桌上右手边的保温杯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又很自然地放回了原处。
然后,他打开了话筒,说:“各位领导,我们连夜对被害女童贾明明背心上的精斑进行了重新检验,发现有精子,只是量很小。虽然并不能完全断定犯罪嫌疑人存在性功能障碍,但是,可以证实他年龄并不一定很大,我们高度怀疑他患有性功能方面的疾病。一般医院都会对患者进行隐私保护,患者也可以不使用真实姓名。虽然难度很大,但如果有条件,我建议进行排查。我的发言完毕。”话音刚落,他又抄起罗牧青的保温杯喝了两口,眼睛根本没看她是什么表情。
此时,关鹤鸣要宣布一个方向性的决定。这个决定原本想让邱实来说,但考虑到会涉及责任承担的问题,他决定由自己来说。
“经过两次踏勘,结合法医的检验结论,以及专案组积累的大量案件资料,我们对本案有了比较深入的了解。”关鹤鸣停顿了一下,决断地说道,“视频录像里的四十岁左右男子,目前条件下不予考虑。”
这句话让专案组成员十分意外。
这些年,他们围绕视频录像里的这名男子做了大量的工作,目前还在进行。
难道是因为找不到这个人就把他排掉了吗?
“根据我的分析,这个人不是案犯。”关鹤鸣这种态度明确的语言表述,让大家更想知道其中的缘由了。
“从作案手法上看,真正的案犯显现出了年龄不大、并不成熟老练的特点。法医的检验结果也显示,案犯并不一定年龄较大。而视频中的男子与三名女孩有相遇的可能,但如果与她们相遇,就必定会与下沟作业的两父子相遇。事实上,这两父子没有看到他。而我们没有其他视频能够查到他离开西沟的时间,因此,这条线不再关注。”
往往办案时间越长,就越怀疑侦查方向是否正确,而有些事越查不清,就越纠结于其中。关鹤鸣果断地把这条线切断,把侦查思路引到了正确的路线上。
说完,他向邱实示意了一下。
“根据现场,我们认为犯罪嫌疑人与三名被害女童为偶遇。他采用威胁的方式将三名女孩带至案发窑洞,这说明他对周边大环境熟悉。之后,他对三名女孩进行了猥亵。可以看出,他性需求迫切,具有一定的性变态行为,之后逐一将她们杀死,以灭口。从现场捆绑的绳子可以看出,他并没有充分准备。地上的两枚烟头,推测是犯罪嫌疑人杀人后抽的烟,用来稳定情绪和思想后路。最后,他用枣刺遮掩洞口,这是典型的当地人做法。现场留下了很多生物信息,说明他的反侦查意识不足。根据足迹,我们推算案发时,他的年龄在二十岁至三十五岁之间。”邱实说,“九案侦办组的建议是,三晋专案组全面展开家系排查,范围是以发案现场为中心,向外辐射五公里。”
“这个人不远,可能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关鹤鸣说,“你们不用怀疑自己最开始的主攻方向,单是用枣刺遮挡这一个动作,就能断定他就是当地人。我都问过了,当地人就有这个习惯,拿枣刺挡个门,盖个东西。”
信心是攻破一切难题的必备条件。面对一支迷茫的队伍,要把其拉回到新的起跑线上,是一件不太容易的事情。
“你们拿着DNA到全国去比,到处找墓碑,还研究大清律,这些工作绝对不白做,体现了破案的决心。往往案子久侦不破,就会怀疑方向错了、范围错了,什么都错了。怎么才能知道自己到底对不对?把现场吃透了!当你能对现场的每件物品、每个细节都合理解释的时候,就是吃透了!使用枣刺遮盖门和尸体,这是下意识的行为,只有当地有农村生活经验的人才会这么做。这就是关键!抓住这一点,哪儿也不要去,就在当地找人。”关鹤鸣态度坚决,字字铿锵。
“怎么找人?我们这几年在祥县做了大概两万人的DNA,也没比中。”云成市公安局副局长葛志飞说。
“是,数量够多了,可为什么没网住人?漏了!”关鹤鸣用手指点着桌子,说道,“祥县这些年变化不大。河南现在使用家系排查的方法破了不少案,积累了一套经验。朱会磊在这方面也有一些研究,前些天又让他专门跟郑州的专家进行了交流,让他给大家讲讲怎么绘制家系图,怎么利用家系缩小侦查范围。”
朱会磊从资料袋里拿出几张纸,举在半空说:“这几张是郑州民警绘制的家系图。家系图可以大幅提高效率,使用图谱管理,实现快速查询、检索、比对。需要注意的是,本地人员要绘制,整体搬迁的也要绘制出原居住地。这样我们就能很快把底数清干净,避免漏户漏人。”
邱实说:“一定不能有畏难情绪。明天河南郑州的两名技术民警会到咱们祥县来帮助工作,带领大家绘制家系图。客观地说,这起案件的条件,是九起疑难案件中最好的。犯罪嫌疑人基本上可以确定就在祥县,比较好找。只要把家系排查做好了,这起案件很有可能是九案中最先取得突破的,请大家坚定信心。”
云成市公安局副局长葛志飞说:“好,明天专家来了,我们学会了家系图,马上就落实。另外,对于西沟当天的做工人员,我们还想再回访一次,当年有十几个人一直落不了地。”
关鹤鸣略微沉默了一下,说:“要是不放心,就再做一遍。一条线索落地,为以后节约了大量的人力财力。过去总不落地,每次重启侦查,这条线都要再从头来查,可查到一半,又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搁置了下来。这一次,这方面的问题要彻底解决。”
关鹤鸣知道,他们这些年确实花费了很大力气,把本地翻了个底朝天,找不见人,又跑到全国去找。现在让他们转回头来就在本地查,他们有点儿接受不了。转变观念需要一个过程,需要给他们一点儿时间。
部署完工作,关鹤鸣用目光扫了一下全场,说:
“关于前期工作,我还要多说几句。我听到有人反映,因为当时很快就拿到了DNA,所以对其他工作有些忽视,工作没有到位,比如对动机、过程分析不透,走访取证不细。十年前视频就比较普遍了,不可能只有这一个视频资料。去年我办的一起案子,一开始也说没有视频。我到案发地周边查看了一下,看到有视频。局长说是新安装的,实际上四年前就装好了。这一次,我们一定要把工作做细。我听说县局有一百三十多名民警,辖区人口有二十多万,显然警力有限。咱们的家系排查要紧紧依靠群众,把村干部、治保积极分子发动起来。”
四、拉开三条战线
踏上开往白金的高铁,罗牧青发现邱实的脸色很难看。
她试着问了一句:“邱处,您脸色有点儿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邱实摇摇头,叹气道:“政策放开了,我们想要个老二,结果早上接到我爱人的电话,说她夜里起床没站好,摔了一跤,孩子没了,两个多月了。”
“现在嫂子身体怎么样?有人照顾吗?您是不是得回去看看啊?”
“不用,家里有老人照顾。”
“关局知道这事吗?”
“说了,他没表态。”邱实说。
罗牧青不好再多说什么。这就是关鹤鸣。他是铁人,所以跟他一起工作的人,早晚也会成为铁人。在他心里,似乎没有什么是比案子更重要的事。也正因为如此,他一年将近三百天都在外办案,忙得连儿子的婚礼都没有参加。这些年,他对家里亏欠了很多,但只能在心里欠着。
他们赶到了白金市公安局,同时到达的还有漠北通辽市公安局的足迹专家谢志中。谢老已经七十岁了,是刑侦技术领域里泰斗级的人物。
关鹤鸣听了白金和漠北包头两地专案组的汇报,觉得工作进展不太理想。不过,白金专案组把上次他关注的交通问题查清楚了。
关鹤鸣问:“周边哪个县市的人来这儿最方便?”
老民警石海岩说:“离白金最近的,是芸州的榆东县和榆西县,其余的地方都得四个多小时。进出白金的公交车不算太多,芸州和白金公司来回对开,始发车是早上6点30分,末班车是下午6点。每间隔一个小时左右一趟车。芸州市到白金市的距离是九十七公里,要两个多小时才能到。榆东县离得最近,六十公里,一个多小时就能到。”
白金分局刑侦大队大队长赵传红说:“我感觉跟车站没有联系。犯罪嫌疑人像个走南闯北的推销员。再说,咱们得相信科学吧。现在DNA技术已经发展到相当高的水平了,生命科学研究院的专家根据DNA判断,嫌疑人是江浙一带的人,又在包头作过案,这符合推销员的特征。”
朱会磊眨了几下他的小眼睛,说:“赵大队,咱们就从科学说起。科学的结论通过数据体现,数据通过试验得到,而试验样本的数量决定结论的可靠性。据我所知,目前的科研机构样本数据很少,他们的结论可靠性还有待评估。”
不得不佩服朱会磊,他三言两语就把看似复杂和牢不可破的科学问题解释清楚了。
“然后,再说说推销员的特点。在案卷上写着,目击者看到犯罪嫌疑人穿着一双半高跟的鞋。我想问一下,现场的鞋样找到了吗?”
赵传红说:“首案时,受害人的邻居出门倒水,看见一名男子背对着被害人的家门。头发长,没戴帽子,白塑料底黑面半高跟布鞋,蓝色大裆裤,黄上衣……”
朱会磊见赵传红没有正面回答,继续追问:“我想象不出男人穿的半高跟鞋是什么样。半高跟到底是多高?有鞋样吗?”
石海岩说:“没有。就是那种当时很多人都穿的半高跟的鞋,与当地人的穿着打扮很像。”
赵传红说:“那个年代很流行穿这种鞋,大概两三厘米高吧。”
“这么普遍,为什么没有找到鞋样?”朱会磊追问。
没有人回答。
过了半晌,白金分局局长郭杨说:“我们派人去全国的各大鞋厂都找过,浙江、福建都去过,确实没找到。”
“外地来的推销员,为了推销东西,常会用语言或衣着吸引别人的注意。这样高调的做法,与犯罪嫌疑人的心理是否吻合?此外,犯罪嫌疑人的穿着打扮与本地人十分相像,而且在作案的十四年中,除了在包头作案一起外,其余都在白金。说他是外来的推销员,恐怕难以说通。”
面对朱会磊的反驳意见,白金专案组的人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邱实平和地说:“我们专门邀请了谢志中谢老一起研究。”
谢志中搞了一辈子足迹,不善言辞。他一开口就是案子:“咱们当地有没有开办年头儿比较长的鞋厂?”
“有,有两家,案发的时候就开着。”郭杨说。
“中午吃完饭,你们带我去看看。”谢志中说。
找到鞋样,对于足迹研究来说,无疑是非常重要的,更能准确地判定犯罪嫌疑人的体型特点、行走姿态,等等。
中午吃过饭,朱会磊对罗牧青说:“一会儿我跟谢老一起去鞋厂,你去不去?”
“去啊,反正中午也没事儿。马上走吗?”罗牧青爽快地答应了。
“一点半,宾馆门口见。”
谢志中满头银发,看上去身体状况整体不错。这一代人对待工作是狂热的,退休的时候特别茫然。还好,谢老退休不退岗,一直战斗在侦查破案的一线,一身的本事仍然发挥着巨大作用。
白金区的两个鞋厂经营状况都很一般,厂里的人倒都很积极配合。
先去的鞋厂厂区改造过多次。谢老很有经验,先是在厂里转了一圈,然后询问他们八九十年代生产的鞋还有没有样品存库。他们说,厂房改造的时候都处理掉了。
后去的白金鞋厂厂区不大,一看就是老国有企业。负责人介绍说:“倒是有不少仓库,存了些鞋,已经好多年没人打理了,也不知道都有什么。”
谢老一听,两眼发亮,马上兴奋地往仓库走。
库房大概有一两百平方米,一进去味道复杂浓重,应该是很多年都没开过门窗了。房顶的灯不是太亮,开不开似乎作用不大。里面堆着一个个装着积压鞋的大纸箱。有的箱子里只装着一种鞋,有的却是乱七八糟什么鞋都有。有的有鞋盒,有的没有。
谢老没有吩咐别人干什么,自己弯下腰仔细地查找起来。
朱会磊见状,让同去的两名白金刑警也行动起来。
罗牧青也分包了一小片区域。
“只要见到黑面的鞋,就连鞋盒一起单独放好。从哪个大箱子里找到的,就看看有没有标签什么的,用手机拍下来。”朱会磊叮嘱大家。
在这个空气很糟糕的库房里低头时间太久,会让人头晕眼花。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两个白金的民警受不了了,表示要到门口换口气。
朱会磊看了看罗牧青。她低着头,躬着身,额前的头发凌乱地遮住了脸。他好像话到嘴边就飞了出去:“罗牧青,要不你也去外边透透气?”
罗牧青头也没抬地应声答道:“不用了,我这一片儿快找完了。”
她的头发乌黑发亮,面部轮廓清秀柔和。
朱会磊突然定定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儿来,说:“你跟谢老都歇会儿吧。这里面空气不好,万一谁再晕倒在这儿……”
他转头去劝谢老休息。谁知,这是个倔老头儿,根本不听劝。无奈,他只得继续干自己的活儿。
这种寻找,显然是希望渺茫的。连鞋厂的人都说不清楚,有没有生产过那种黑面、白色塑料底的半高跟男鞋。
天道酬勤。就在天擦黑的时候,就在大家的耐心遭受挑战的时候,谢志中一只手举着一只鞋说:“嘿嘿,可让我找到你了!”
这个话很少很少、有时还会腼腆地红着脸的倔老头儿,笑得像拾到宝的孩子,开心得手舞足蹈。
谢老在此之前就做过功课,案发现场的足迹他烂熟于心。他找鞋不看鞋面,光看鞋底。
这双鞋跟案发现场的一模一样。
他急着拿给厂里的人看。
厂里的人说:“这鞋还真有些年头儿了。我入厂十几年,从没见过这样的鞋。”
回到宾馆,谢老得意地对关鹤鸣说:“这回我能确定了。这个家伙有点儿意思,十几年里都穿着同一双鞋作案。”
“您讲详细点儿。”关鹤鸣饶有兴致地问。
“就是说啊,他每回作完案,就把这鞋收起来,等下回作案再穿上——鞋底花纹的磨损完全对得上。”谢老有点儿神秘,又颇为得意地说,“要么是怕留下太多痕迹,要么就是经济上不太宽裕。这鞋在八九十年代挺流行,厂里退休的老人说,当时销量挺大,还卖到芸州的榆东县、榆西县去了。但后来不流行了,卖不动,积压了一部分。”
“又是榆东!”关鹤鸣一下子抓住了这个关键词,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个人走路很有特点,身体微微向前向上蹿动。”谢志中一边说,一边用手比画着。
“怎么蹿动?您模仿一下!”关鹤鸣笑着说道。
谢老站起身,说:“小朱,烦劳你给录个像,也让专案组的同志们看看。”他边说边走,“你们看,他前脚掌有碾动,身体向前向上蹿。”先是慢动作,然后是正常走路的频率。
关鹤鸣打电话给白金和包头两地的专案组负责人,然后又通知邱实:“马上到我房间开会。”
罗牧青不由得看了看表,这时已是晚上8点多了。
人到得很快。
关鹤鸣拿起谢老找到的鞋样,在空中晃了晃,什么都没说。
专案组的人眼皮垂着,屋里的气氛十分凝重。他们找了近三十年的鞋样,谢老用一个下午就找到了。
关鹤鸣用犀利的眼神环顾了一下大家,说:“你们说这种鞋当年在本地很流行,没错,谢老今天在本地鞋厂找到了。这种鞋,本地鞋厂就生产过,还销售到了周边几个县市。如果是外来的推销员,那么他每回来白金出差,身上都带着这双鞋吗?这显然不符合常理,解释不通。如果是出差来的人,巴不得赶紧把这带血的鞋扔了,随身带着危险大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