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案 灭顶贼帮(10/18)
老烟枪按照指示,打开了城市地图。吕瀚海则用红色粉笔,把四块区域画在了黑板上。当分析到塔山区可能是串子的落脚点时,浪得龙把当区的瓢把子喊了出来。
吕瀚海问:“你是不是知道串子长什么样?”
瓢把子大叫:“我知道!”
“那这些年,你有没有见过串子?”
“我们区每个角落都有行里的兄弟,串子要是在我们区落脚,不可能没有发现。”
吕瀚海想了想:“那只有一种可能,串子有同伙。”
此言一出,祠堂中顿时骚乱起来:“这家伙还有同伙?”
吕瀚海甩开剧本,自作主张地发散了一下:“你们想,串子在荣行待这么长时间,认识他的人有多少?他怎么可能自己出来作案?再者,要是案子都是他干的,那为什么只做六起?显而易见,估计是他同伙出事了。”
这话一出,祠堂里又是一阵骚乱。
“太对了!”
“九兄弟分析得在理!”
“高,实在是高!”
当祠堂重新安静下来后,吕瀚海又对展峰比较关心的问题做了提问。
“六人中,有三人在7点失踪、两人8点失踪,一人在10点失踪,咱们行交头(交接班)的时间是不是在七八点钟?”
里头有人回答:“没错。春冬时是在晚7点,夏秋是在晚8点。”
吕瀚海追问:“能不能说得具体一些?”
“还是我来说吧!”豹头自告奋勇,“咱们市是一个劳务输出型城市,主要的经济来源,就是靠各种代工。因为很多工厂中午不下班,工人为了解决一天所需,一定会带些现金在身上。荣行做活儿的最佳时间,就是在工人上下班的路上。所以,在工厂区取拖儿的绺子,都分早晚班。早班是在6点到8点之间;晚班则在下午5点到7点。因为工厂会根据季节调整上下班时间。夏秋季,白天较长,容易犯困,中午就会推迟一小时上班,咱们行也会与时俱进,跟着推迟一小时。只要到了点,不管今晚得不得拖儿,都会收工。”
“那贵行跟我们行还有些区别,我们是不得拖儿,不撒手。”
“要细水长流啊,不能杀鸡取卵。”
吕瀚海奉承了几句,然后又问:“咱们行的绺子收工后都是怎么离开?有没有统一的脚力(交通工具)?”
豹头哈哈一笑:“原地解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呗!”
吕瀚海只得把目光扫向人群:“水猴子是2001年11月3日晚10点左右,在牛家山区步行街附近失踪的,这个消息是谁提供的?”
一个片儿隼举起手。“是我!”
“时间是不是准的?”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就是这个点,至于他什么时候失踪的,我不清楚。”
“你把当时的情况说一下。”
片儿隼回忆道:“当年我和水猴子是兄弟档。那天晚上,我俩取了一个大拖儿,那人的皮夹子里足足有八个槽(槽是数词,代表千的意思),上了贡数,我俩每人分得两槽。水猴子好酒,有了钱就要往酒吧里钻。我俩在步行街MIX酒吧从晚上七点半一直喝到半夜。因为我不胜酒力,被陪酒小姐抬到包间里睡着了,起来时她还非说我干了她,让我掏200元,才让我走的人。我以为是水猴子安排的,就没当回事。付完钱,我问小姐我兄弟去哪儿了。她说,水猴子晚上10点就走了,具体去哪里没说。只是让她陪好我,钱不会少她一分。”
吕瀚海问:“水猴子是怎么走的?和谁一起走的?”
片儿隼想了想,“当晚去喝酒时,就我和水猴子。他是怎么走的,和谁一起走的,我不知情。”
吕瀚海又问:“陪酒小姐现在还能联系得到吗?”
片儿隼左右看看,干笑道:“这么久了,早他妈回家找老实人接盘去了。”
这句调侃惹得众贼哄堂大笑,却又断了线索。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吕瀚海又遵照展峰的要求,对每一位提供线索的帮众进行单独询问,这场跟贼同聚的案情分析会一直进行到后半夜,帮众才纷纷散去。
二十一
深夜,相关视频通过加密的方式传回了专案中心。
专案组成员浏览完毕,展峰说:“跟我们的猜测差不多。除水猴子外,其他五人都是在收工后失踪的。我认为,就算是脱离了片儿隼的视线,要想在闹市区把一个活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弄走,也是难度很大的一件事。”
嬴亮边翻看上次的会议纪要边小声琢磨:“被害人自投罗网,凶手守株待兔。怎么能做到呢?”
隗国安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还用琢磨,小偷下班也要回家啊!”
嬴亮终于转过了弯。“出租车,鬼叔,你是说凶手是出租车驾驶员?”
隗国安心思多,他不想喧宾夺主,转脸看向了展峰。展峰会意地从电脑中调出了一份2000年的《市场星报》电子版:“狗五失踪时,TS市的出租车行业并不发达,拼车现象严重。你们说,一个贼会不会选择跟几个人拼车?万一被认出,岂不是难逃一劫?”
嬴亮怪道:“不是出租车,那还能是什么?”
展峰把报纸上的黑白照片放大,一辆用三轮摩托车改造的出行工具隐约露出,报纸的标题赫然写着:“城市地鳖虫[1]肇事逃逸,致一死两伤!”
展峰道:“我咨询过冯大队,从1996年到2005年,这种不挂牌照的地鳖虫,是市民出行的主要交通工具。一车只拉一到两个人,按距离长短喊价,到地付钱。因为造价较低,又可以在街头巷尾穿梭,在很长一段时间,它几乎抢走了市内短途的全部客源。而出租车大多聚集在火车站、汽车站,靠拉长途赚钱。两者间分工明确,互不干涉。六名失踪者的住处离他们行窃的地方都在5公里之内,选择地鳖虫出行的可能性很大。”
司徒蓝嫣补充说:“我小时候也坐过这种地鳖虫,我们那儿叫拐的(dī),它的随意性很强,有些司机遇到老人不拉,遇到拿重物的不拉,遇到三人以上的不拉。凶手要是可以认出荣行帮众,那么他对作案目标就有主观选择权。”
“没错。先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再剖析作案手段。”展峰把六人的常住地用蓝色光点标注在地图上。随后,他又用线条把失踪地跟居住地相连。
画出六根黄线后,他说:“贼帮有个规矩,在扒窃结束后,一定要返回住处换身行头,再出门消费。多数帮众,都是按帮规行事,只有少数人不以为意。水猴子就是个代表。我怀疑,除水猴子外,其他五人可能都是在回家的途中遭遇不测。
“我用专业版的Google Earth(谷歌地图),调出了2000年到2003年期间四个行政区的卫星地图。作为主城区,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这里就非常繁华。去掉水猴子这个特例,其他人回家的线路都要经过闹市,途中作案的可能性不大。那么,留给凶手唯一的作案机会,就是在他们下车付款时。
“无独有偶,几人都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内。夜晚,伸手不见五指的巷道,是最佳的作案地。而付钱的过程不会超过一分钟,凶手究竟使用了什么方法,可以把被害人瞬间制服?锐器的话,会在现场留下大量血迹,增加报案的风险。钝器击打不准,会遭到剧烈反抗。都不是上上之选,究竟他使用的是什么工具,还有待咱们进一步查明。”
“这桩案子凶手是为了复仇,选择目标存在随机性质。由于个体差异,在作案难度上也会有高低之分。所以,他不可能每一次都会成功,必定有失手的时候。”司徒蓝嫣说,“我看,可以试着让道九召集帮众,让他们回忆一下,是不是存在类似的情况。”
* * *
[1]地鳖虫,是在三轮摩托车上焊上金属厢体,改造而成,有的地方也叫三蹦子。
二十二
孔宗祠内,贼帮的第二次内部分析会,依旧是人山人海,甚至因为吕瀚海的“专业”,这次比上次来的人又多了不少。
吕瀚海拿着十几张《市场星报》装模作样地开始分析。当说到“得拖儿后,要回去换身行头”这条帮规时,就有不少人当场应和。
甚至有人还以身献法,说自己当年就是没有注意,让被害人认出衣着,后来老就(便衣警察)在拉面馆把他抓了个正着。好在他及时把拖儿给转移了,否则当天准要进宫喝凉茶。
吕瀚海随口哇啦了些“行走江湖,讲的就是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之类的场面话。见大执事频频点头,他又连忙顺便奉承了一番。
插曲之后,就是本晚的压轴戏了。
吕瀚海先是在脑子里把专案组的推论形成了画面,然后再声情并茂地用江湖粗语描述出来。毕竟这帮捞偏门的,都是大老粗,三句不离生殖器,要是跟他们咬文嚼字,反而会引起猜忌。和刚才不同的是,当他把凶手的作案时间、地点、大致手段说出来时,祠堂内居然鸦雀无声,没有一人搭腔。
出现这种情况,也在吕瀚海意料之中。毕竟出来混的,都讲究个面子,谁都不会主动承认自己栽过跟头。不过这都不是最主要的。要知道失踪的帮众里,还有一位是大执事的独子。稍微对狗五有所了解的人,心里都清楚,他就是一个活脱脱的帮二代。这位从行走堂毕业时,只勉强到五铃。狗五平时虽然极少行窃,但他却有一个爱好,每当绺子们收工时,他就会随机选一个片区,找片儿隼敲诈些钱财,片儿隼看在大执事的面子上,还不能不给。
这钱来得容易,花得也比较随意。狗五好赌,平时在街边玩个掷硬币的老虎机都能输掉上千块。只要哪个片儿隼被他盯上,少则大几百,多则上千。如果碰上当天出活不景气,片儿隼和绺子们白忙活不说,还要自掏腰包驱走瘟神。
当得知狗五失踪时,其实贼帮的大多数人,心里都在暗自庆幸,甚至有几个长期被敲诈、敢怒不敢言的绺子还去酒店包了个包厢,庆祝了一番。现在大执事寻了个高人重新调查狗五失踪之事,就算有人知道些情况,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下坦言相告,也有可能压根儿就不想相告。
浪得龙作为贼帮最高的权力领袖,他当然知道手下的弟兄在想什么,狗五平时的所作所为,他也不是不清楚。当初狗五失踪时,他就曾怀疑是不是帮内起了内鬼。好在经过一番调查,基本排除了这种可能。狗五是他行走江湖时,跟一名风月女子所生,当年孩子呱呱坠地时,他还没有抚养能力,于是他就把孩子托付给了一位亲友。再次把狗五领回时,他已年满6周岁。他虽知狗五生性顽劣,但出于父亲对儿子的愧疚,他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可他哪儿会料到,现在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工夫,祠堂内依旧肃然无声。浪得龙把手中折扇置于一边,接着缓缓起身面朝众贼。他长叹一口气,目光从右到左,从左到右扫视一圈,见人群中有几位不敢正视,他心里已有了答案。
浪得龙突然双手一抱拳,朝诸位深鞠一躬。此举惹得身旁的两位堂主唰地起了身。“大执事,您这是?”
浪得龙压了压手,示意众人不要慌乱,待两位堂主重新坐下后,浪得龙才道:“这些年,我也知道我这个儿子是个什么货色,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总归一句话,是我浪得龙教子无方。至于那些年被他敲诈过的兄弟,我深表歉意。你们背地里的议论,其实我多少都有听说,但我并不怪罪各位,毕竟那都是狗五咎由自取。
“只是犬子失踪这么多年,生还的可能性几乎是没有了。我呢,也到了入土的年纪。不瞒各位,鄙人后半生只有一个心愿,就是找到狗五的尸骨,好让我们爷俩在下面团聚。我知道大家有些担心,但念在人已失踪近二十年的分儿上,请大家不计前嫌帮我一把,浪得龙在这里给大家鞠躬致谢了。”
见了这一幕,就算再铁石心肠,也会被父子情深所感化。
就在浪得龙鞠躬礼毕,还要再次鞠躬时,人群中有人大喊:“我知道些情况!”
浪得龙一眼就认出了对方,他就是刚才那位眼神飘忽不定,现如今塔山区的瓢把子,绰号“鬼挠人”。
浪得龙冲他一抱拳:“谢谢兄弟,还要劳请兄弟把当时的具体情况仔细回忆回忆。”
鬼挠人抱拳回礼:“大执事放心,我知道的一定一个字不落地说出来。”
浪得龙侧目看了一眼吕瀚海,示意把鬼挠人请出人群,来到吕瀚海跟前坐了下来。
吕瀚海看着多少有些不自在的鬼挠人,问道:“你先笼统地把情况说一遍如何,我之后再问细节。”
鬼挠人点头道:“你不说地鳖虫,其实我还想不起这事。我之所以对此记忆犹新,是因为那名司机在巷子里给我下了套。”
“哦?什么时候?”
鬼挠人伸出手指数了数:“2000年的夏天,具体几月份我记不清了。我记得那天我在袜厂附近的美食街取拖儿,八点钟收工时,附近只有一辆地鳖虫在等活儿……”
…………
2000年的袜厂美食街,晚8点15分。鬼挠人把最后一件拖儿交给片儿隼后,来到一辆红色地鳖虫前,准备上车走人。
TS市位于南方,气候炎热,夏季可从5月份一直持续到11月底,要是哪年老天爷耍耍性子,12月穿短褂,也不足为奇。然而让鬼挠人有些警惕的是,在气候如此炎热之际,看来不到30岁的男司机竟还穿着长袖长裤,戴着口罩。
“您这是,有病?”鬼挠人上下一打眼,嘴里问道。
那司机倒也没什么犹豫地回答:“穿长衫是为了防晒,戴口罩防风沙。跑活儿,伤不起。”
鬼挠人靠捞偏门吃饭,这些说辞虽能勉强说过去,但他还是起了疑心。不过想想他本人就住在闹市区,这一路人来人往,就算对方是个走邪道的,也未必拿自己下手。
他上了车,谈好4元把他送到6公里外的耙子巷。
耙子巷是TS市有名的城中村,由一条主巷带九条岔巷构成,因为它形状像猪八戒的九齿钉耙,所以得名耙子巷。这里之所以出名,是因为它是本市最大的古玩跳蚤市场,每天下午3点到6点,这里都聚集着大量前来捡漏的市民。6点以后,巷里头就如同清空后的大肠,瞬间疏通起来。
本着兔子不吃窝边草的态度,鬼挠人从不在自家门口行窃,这里认识他的人也不多。那天夜里鬼挠人本想在巷口下车,然而“热心”的司机却把人一直送到了巷子中段。
那时候没有微信、支付宝,买卖交易还都靠现金,临下车前,鬼挠人从车厢通风孔递过去10元纸币,司机在兜里不停地翻零钱找补。
他不是第一次坐地鳖虫,这种车市里叫价基本都在4元左右,司机们为了赶时间,都会提前备好零钱,手脚麻利的人找零只要几秒。今晚的司机却前后磨叽了一分多钟还没找出钱来。
一路上鬼挠人多次试探过司机,比如,聊一些他之前是做什么的、现在住在哪儿、家里有几个孩子之类的家常。可是这个司机却对此很是反感,要么不说,要么就随口应付两句。
鬼挠人见巷内乌漆麻黑又没几个人影,心里自然越发起疑,但他仗着胆大心细,却没有撒腿就跑。就在这时,他突然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气味,再抬头时对方已捂住了他的口鼻。鬼挠人奋力反抗,引得路人跑了过来。
对方见事不妙上车就逃,鬼挠人本想追,可扶墙走了没几步,就瘫软在地不省人事了。
等路人照顾着他清醒过来,鬼挠人很肯定自己是遭了麻抢(麻醉抢劫),因为是荣行中人,中了别人的招会令人耻笑,所以他一直没有对任何人提及此事。
在鬼挠人说完后,还有两人跳出来说有类似的遭遇。
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得到几人的回忆,交叉对比之后,吕瀚海捋清了对方的一些信息。
凶手是个男人,作案时应该不到30岁,本地口音、短发,习惯穿长袖、长褂,带一副白色棉纱口罩。麻抢时手上还戴一副很厚的乳胶手套,颜色不详。他驾驶的地鳖虫通体红色,跟大多数地鳖虫造型无异,看不出什么区别。
二十三
“带有刺激性气味”“能在瞬间把人迷晕”,在常见的吸入式迷药中,只有乙醚可以办到。也正是因为乙醚的麻醉性较强,所以无论何时,使用上都受国家严格管控。
乙醚是无色透明的液体,有特殊刺激气味,极易挥发,它的蒸气重于空气,在空气的作用下,能氧化成过氧化物、醛和乙酸。一旦暴露于光线下,氧化速度会急剧增加。
通过三名亲历者的说辞,不难推断出凶手作案时,必然随身带着乙醚。但是在高温条件下就算把盖子拧死,乙醚也会快速散失。如果他手里头没有大量的乙醚,是不可能选择这种作案方式的。
可是新的问题又来了,在2000年到2003年这四年间,凶手又是通过什么方式搞到了如此巨量的乙醚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