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案 灭顶贼帮(16/18)
祁美玉佯装用力拉了几下,凤娟坐在板凳上就是纹丝不动。“坐着干吗,走,姐带你去派出所!”
凤娟已不知该怎么是好,哀哀道:“表姐,我……”
“你是不是在担心,如果报警了,冯磊会知道这件事?”
凤娟点了点头。
祁美玉皱起眉头,在房间内来回踱步:“如果报警,就会有人来饭店调查,到时候肯定会有很多人知道,派出所那边也会有案底。看热闹的人都不嫌事大,万一传出个风言风语,确实不好办!”
此言一出,凤娟彻底心灰意冷。
“要么这么的吧,考虑到你和冯磊还有婚约,这警我们就暂时不报了,不过你放心,姐一定给你讨个说法。”
来城里打工,表姐就是她的主心骨,既然表姐拿了主意,凤娟也只能忍气吞声了。
三十八
下班后,祁美玉直奔刘鹏喜的住处——集美花园小区8栋3单元102室。她之所以能摸得这么清楚,主要还是因为她已不止一次为这种事讨要说法了。
刘鹏喜打开房门,见来的是她,嘁了一声,没好气地让祁美玉进来。“怎么又是你!”
祁美玉双手掐腰。“刘总,你这次过分了,凤娟可是我亲表妹,她还不到20岁,你就这么把她糟蹋了?”
祁美玉是星光饭店的领班,这些年她也没少帮刘鹏喜在类似的事上擦屁股。刘鹏喜多少也念她些情分,见她这次动了真怒,刘鹏喜也觉得事情做得有些过了。“美玉,你可别骗我,凤娟真是你的表妹?”
祁美玉怒气横生:“我要是骗人,我他妈出门被车撞死!我是带她来城里打工的,你这么搞,我怎么向她家里人交代!”
酒醒了七七八八,刘鹏喜把祁美玉请进客厅,自己点了支烟抽了起来。“那你说怎么办?难不成要报警抓我?”
“这点你放心,有我在,绝对不会让她去报警。我现在头疼的是,怎么向我未来的妹夫交代!”
“凤娟结婚了?”
“还没有,但有了婚约。”
刘鹏喜有些担心地说:“你妹夫也在城里?”
“那倒没有,他在外地当兵。”
“那不就结了,你不说,我不说,她不说,谁知道这事!”
“你不知道,我那个妹夫脾气大得很,万一要让他知道,他绝对会跟你拼命!”
刘鹏喜脸一横。“当我是吓大的,跟我拼命?我倒看看他有没有这个种!”
“有没有种,这都是后话,现在要从根本上把这个问题给解决了!”
“那你说说看,该怎么解决?”
祁美玉翘起兰花指,往刘鹏喜身边坐了坐:“刘总,我问你,你觉得我表妹怎么样?”
刘鹏喜淫笑了一声:“不错,是我喜欢的类型!”
祁美玉柔声说道:“既然你喜欢,我做个主,你就把她给包了呗!反正你这么大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刘鹏喜嘿嘿一笑:“你这个表姐真有意思,把自己表妹往火坑里推!”
“我这活儿当然不能白干,我亲弟弟现在还没个正经事儿干,刘总能不能托托关系,给他找份像样的工作。你可不知道,现在年轻女孩都势利眼,男的要没有一份好工作,连个对象都找不到!”
刘鹏喜左手不停地在祁美玉身上游走:“那,你想给你弟弟找一份什么样的工作?”
祁美玉把头靠在了对方肩膀上,“刘总出马,那怎么也得是国企正式工吧!”
祁美玉的长相并不出众,可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刘鹏喜那颗放荡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这样,我给他安排到矿务局怎么样?我哥在那里当局长,暗箱操作个编制也不是什么难事!”
祁美玉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矿务局是个好单位,那就麻烦刘总了。”
刘鹏喜起身把门锁死,猴急地搓了搓手,“你看这天也不早了,不如你就别回去了!”
祁美玉心领神会,抛了个媚眼,走向洗手间。“等着,我先去洗个澡!”
三十九
当天夜里,凤娟把自己闷在被窝中哭成了泪人,她哪里会料到,她最信赖的表姐竟然把她当成了交换的筹码。
第二天一早,彻夜未眠的她,被祁美玉喊到了办公室。
“表姐,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祁美玉见她双眼红肿,从包里拿出了2000元。“这是我找那个王八蛋给你要的,你拿着!”
凤娟双手缩进怀中。“不,我不要钱!”
不管她怎么抗拒,祁美玉还是执意把钱塞进了她的口袋:“你是不是傻!你一不报警,二不要钱,难不成就白便宜那个王八蛋了?你听姐一句劝!等冯磊当兵回来,你俩还要回到那鸟不拉屎的农村?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你俩将来的孩子考虑考虑。现在受点委屈,那是为将来打基础。这年头,只要有了钱腰杆就能挺得直直的!孩子就不会重蹈咱们的覆辙。”
祁美玉这番话,不光是就事论事,还有些有感而发。想起多年前,独自一人背井离乡,到现如今在城里站稳脚跟,很难想象没权势、没背景、没长相的她经历了多少磨难。前来投奔她的亲戚,开窍的都在城里谋了份不错的差事,不开窍的骂骂咧咧打道回府,又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凤娟跟祁美玉是没出五服的亲戚,逢年过节都要坐在一个桌子上吃饭,有这份亲缘关系在,凤娟自然不会对表姐有任何戒心,见她真情流露,凤娟似乎也认可了这番话。
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大人物有大人物的烦恼,小人物也有小人物的活法。风波过后,凤娟依旧在表姐的安排下穿梭于各个包间。刘鹏喜则隔三岔五带些狐朋狗友前来消遣。跟以往不同的是,刘鹏喜对凤娟的态度有了极大的改观,他不像以前那样趁着凤娟倒酒的机会动手动脚,也不会当着众人说那些不堪入耳的荤段子。反而要是有食客出言不逊,刘鹏喜还会当众制止,完全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
这些日子,祁美玉只要有空,就会带着凤娟穿梭于各大商场,甚至还会见机行事给她灌输金钱至上的价值观。没有经受过物质诱惑的凤娟,在心态上,比刚出村时有了很大的改观。随着刘鹏喜点包次数的增加,凤娟对他的恨意,也在每月攀升的奖金中逐渐冲淡。
刘鹏喜之前习惯了霸王硬上弓,当他首次尝试姜太公钓鱼时,竟尝到了另一番风味。
见时机成熟,祁美玉在凤娟生日那天,让刘鹏喜订下包房,买了99朵玫瑰花给她一个惊喜。凤娟不是一个物质的女孩,或者说,还没有成为一个物质的女孩,一个别人吃饭,她站桌角的农村丫头,从未想过会有哪个人能花如此重金,给自己办一场生日晚宴。
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凤娟不知所措,就在她准备夺门而出时,被恰好赶来的祁美玉一把又推了进去。
祁美玉说:“不开心的事,咱就不提了。刘总那天酒喝多了,做了些出格的事情,他也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这两个月刘总的变化,你也看在眼里。今晚,趁着你过生日,刘总专门腾出时间给你赔个不是,你今晚无论怎么,也不能驳了人家的面子。”
凤娟涨红着脸,不知该怎么搭话:“表姐,我……”
“你什么你,我要是跟你一样年轻漂亮,我还天天钻包间,陪这个陪那个?别的不说,刘总能如此用心,也是给足了咱姐俩的面子,你可不能不懂事!”
这段时间,凤娟可没少听表姐吹嘘刘总,尤其是当听到他有军方的人脉时,凤娟竟暗自庆幸当时没有跟他闹翻,否则冯磊转业都会是个问题。话都说到了这份儿上,凤娟没有退路,只得按照表姐的要求,战战兢兢地坐在了位子上。
见表妹落座,祁美玉像煞有介事地坐在两人中间当起了红娘,她端起酒杯,先是敬刘鹏喜一杯,接着又和凤娟一饮而尽。
凤娟虽不胜酒力,可她架不住表姐一句又一句的客套话,什么“不会喝酒,前途没有,一喝九两,重点培养”,什么“酒逢知己千杯少,能喝多少是多少”,什么“相聚都是知心友,必须喝俩舒心酒”。
来星光饭店这么久,凤娟还是第一次见表姐这么放得开,为了不扫她的兴,三人推杯换盏,两斤白酒被喝得七七八八。不省人事的凤娟终于羊入虎口,和上次在饭店不同的是,这次的战场转移到了刘鹏喜的住处。
凤娟醒来后的歇斯底里,也完全在祁美玉的意料之中。按照计划,她早早地准备好了一套说辞。她制胜的砝码是:冯磊和人民币。祁美玉拍着胸脯向凤娟保证,只要冯磊退伍,她跟刘鹏喜的关系就一刀两断,而在这期间,刘鹏喜每月会给她3000元作为补偿。在那个鸡蛋只卖两分钱的年代,3000元足够普通家庭一年的开销。况且刘鹏喜整日奔波于大小矿井之间,也并不是天天在家。凤娟经不起表姐的蛊惑,也就半推半就应了下来。
那天之后,凤娟就搬出宿舍住进了集美花园,祁美玉的弟弟也如愿进入了矿务局工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凤娟搞到手后,刘鹏喜很快就没有了新鲜感,每每从矿上回来他都要在凤娟身上使劲发泄一番,那种心态,就像是要把花出去的钱再挣回来一样。
起初的几个月,刘鹏喜还比较信守承诺,到了月底就把3000元现金交到凤娟手上。可没过多久,他就换了一种方式,他给凤娟办了张存折,以工作忙没时间取款为由,把钱直接转到存折中。这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问题,可当凤娟取款时才知道,这张存折必须刘鹏喜到场确认,才可以把钱提走。凤娟有些担心,只得求表姐帮忙。在解决了弟弟的大事后,祁美玉似乎对表妹已没有了热情,当听说了表妹的担忧后,祁美玉竟觉得她有些小肚鸡肠:“刘总每年花在星光饭店里的钱最少有十来万,他怎么会克扣你那点小钱,这要是传出去他的脸往哪里搁,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他要是敢赖账姐去帮你要!”听表姐这么一说,凤娟也只能作罢。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直到两年后的一封来信终于在水面上掀起了波澜。信是冯磊所寄,内容很短,除了表达思念还传递了一个信息,半年后他就要转业回家。回想着这些年经受的种种,凤娟对冯磊除了愧疚还是愧疚,她虽在肉体上背叛了冯磊,但在情感上她始终如一。她做好了打算,只要冯磊转业,她就带着钱和冯磊远走高飞,永远不再回这个伤心地。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连她自己都不会想到,几月后她就要跟冯磊彻底阴阳相隔。
1993年,元宵节刚过没一个月,凤娟拿着存折要求刘鹏喜取钱,并约定双方从此一刀两断。要是一千两千,刘鹏喜连眼都不会眨一下,可这积少成多,一下拿出6万元,他多少还是有些肉疼。
那段日子,刘鹏喜不是借故去矿井,就是想方设法出差,凤娟看出对方想要耍赖,就以死相逼,写下诉状用报警威胁。刘鹏喜没想到凤娟如此难缠,只得作罢,乖乖地把钱取出,放在了家中的保险箱内。平时习惯了大额现金交易的他,并没有想到会被贼给盯上。当他大摇大摆地把一摞现金拎在手上时,一男一女两个小偷悄悄尾随,来到了集美花园的住处。现金锁入保险箱后,刘鹏喜驱车赶到星光饭店,他把余额为零的存折及保险箱钥匙交到凤娟手上,并要求凤娟在三天内搬离集美花园,两人从此分道扬镳。
凤娟本想立刻把钱取出,可不巧的是那晚饭店被人包了一场喜宴,没有同事可以替她。她只能耐着性子等客人散去,才急匆匆往回赶。
打开房门时,屋内的场景让她彻底傻了眼:卧室的保险柜被撬开,各种文件、合同散落一地,客厅的防盗窗也被剪断了两根,窗沿下的几滴血迹一直延伸到小区的水泥路上。她的第一个反应并不是家中被盗,她觉得这是刘鹏喜为了不给钱设下的一个局。
凤娟一气之下冲到刘鹏喜另一个情人家中,把正在鱼水之欢的他拽回住处。见各种重要文件被撕扯一地,恼羞成怒的刘鹏喜非但没有同情,反而把凤娟按在屋内暴打了一顿。在撕扯中,刘鹏喜未满足的兽欲瞬间燃起,像第一次一样,他又把凤娟拖进卫生间,强行跟她发生了关系。
辖区派出所赶到集美花园时,现场已被完全破坏,因为条件限制,负责勘查的技术员,除了提取到残缺的指纹、鞋印和血迹外,并没有其他发现。
失窃的几万元,对刘鹏喜来说并不算什么,可那却是凤娟最后的希望。在刘鹏喜逼迫她搬离的最后一天,凤娟写了一份报案材料交到派出所,绝望的她则带着屈辱、懊悔跟不甘,选择在刘鹏喜的住处上吊自杀。
一星期后,刘鹏喜因为涉嫌强奸罪,被依法刑事拘留。然而,刘鹏喜的伏法,并没办法让凤娟再回到这个人世间。
四十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病房中,冯磊拿出那张跟凤娟的合影,泪如泉涌。
展峰不知该怎么安慰他,他坐在病床上看着冯磊,却突然想起了林婉,那个他做梦都想见到的姑娘。十几年过去,他却连对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如果她死了,自己也会像现在的冯磊一样吗?会哭得如此伤心欲绝吗?或者会,又或者不会。在见到林婉之前,一切都只有假设,没有答案。
良久之后,冯磊终于停止了哭泣,展峰也从回忆中醒来。冯磊继续说:“我刚转业回来,就得知了凤娟的死讯,我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接受这个现实,我发疯似的去找寻真相,在我的逼问下,祁美玉告诉了我实情。刘鹏喜虽然可恨,但要不是那个小偷,凤娟绝对不会白白葬送性命。我不能让她含冤而死,我一定要亲手抓到那个窃贼。转业时我本可以去工厂上班,但我毅然决然去派出所当了一名协警,后来通过考试我顺利进入了反扒大队。我在凤娟的坟前发过誓,只要那个贼一天没有抓到,我冯磊这辈子就要和所有的贼死磕到底。
“当年,我拿着现场的那半枚指纹跑遍了大半个中国,没有一枚可以比中[1],送到公安部的血液样本,过去多年,也没有任何信息。直到我发展老烟枪为我的线人后,我才得知,去集美花园盗窃的是一男一女两个窃贼,女的叫小白,男的叫串子。他们都是贼帮帮众,因为触犯了帮规,小白被打死,串子在逃。要不是因为凤娟,狗五失不失踪我压根儿不会关心,把你害成这样都是我的私心,我也想开了,串子找不找到对我来说不重要,只要展队你能没事,让我死也愿意。”
冯磊说着就要双膝跪地,展峰慌忙从床上起身,一把把他搀起来:“冯大队,言重了,我真的受不起!”
冯磊红了眼眶道:“要不是嬴亮反应快,后果真的不堪设想。展队,您宰相肚里能撑船,可我心里始终过不去这个坎。”
展峰笑道:“可能吉人自有天相,要不是命硬我都死好几回了,冯大队,您真不用太过自责。”
冯磊被重新扶到座位上坐稳,他双手来回搓着膝盖,仍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展峰考虑片刻后说:“冯队,这些天我躺在病床上,一直在考虑这个案子,我觉得事还没有完。”
冯磊知道展峰想说什么。半夜偷走尸体的到底是谁,至今还没有着落,可事情过去这么久,一没现场,二没旁证,要查清难比登天。因为这起案子差点搭进去半个专案组,别说没有线索,就算是有,也不可能再让展峰参与了。
“展队!你身体都这样了,可千万不能再跟进了,你要信得过我,剩下的事我来查!”冯磊紧张道。
展峰微微一笑:“你的身体也不比我好到哪里去,从我们专案组确定接手此案那天,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 * *
[1]早年还没有指纹比对系统,嫌疑人到派出所后,只会用指纹卡采集油墨指纹档案。要是发生重大案件,需要比对指纹,警方只能拿着现场指纹胶片,到各个地市的指纹档案库,一张一张地用肉眼比对。
四十一
离展峰拆线还剩下不到一星期。专案组在病房内开了个小型会议,主要还是围绕老烟枪的口供,解决本案的最后几个疑问。
首先,小白是怎么被打死的,还需开棺验尸,确定致伤位置,看是不是跟老烟枪描述得一致;其次,找到当年在场的帮众,取得口供,完成整条证据链;最后,对贼帮成员彻底摸排,确定挖出六具尸体的是不是内部人员。
为防止现场被破坏,展峰再三叮嘱他未出院前,小白的坟墓暂时不得挖掘。另外两条线索,要在四天内见底。
贼帮覆灭后,唯一得空的就是吕瀚海,闲来无事的他和展峰请了几天假,他本想找个合适的借口,但展峰居然没有追问他的去向。要是放在以前,他绝对会率先选择小巴车,辗转多次,去到目的地。可这回他没了这个心思,一张机票直飞友邦家和医院。跟上回的飞扬跋扈相比,吕瀚海这次低调了许多,在办理会见手续时,病房的专属护士认出了他。因为曾经被吕瀚海骂出了病房,护士至今心有余悸。
见对方表情十分不自然,吕瀚海想起了数月前的那一幕。
“不好意思啊!上次!”
护士并没有想到吕瀚海的态度会如此谦逊,她撩起耳边的头发,礼貌性地回了一句:“没关系!”
吕瀚海长吁短叹,不舍地看向四周。护士也不知道,这位财大气粗的家属情绪为什么如此低落,手续办妥后,护士微微欠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病房的木门被推开,那张贴着“高护”标签的病床上,一位老者正呼吸均匀地躺在那里。吕瀚海怔怔地站在原地,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相反,他无论做什么,都拿得起,放得下。可此时此刻,他却变得那样犹豫不决。望着病床上日渐苍老的养父,他再次陷入了痛苦的回忆里。
吕瀚海打小不知道父母是谁,1岁到4岁间,他跟在一群乞丐身后到处讨饭,乞丐头子说,是他们从黄鼠狼嘴里把他救下,否则他早就被黄大仙拖进坟里,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乞丐头子还说他的父母真是心狠,把一个孩子活生生地扔进桥洞,要不是听到哭声估计撑不了两天。乞丐头子每说一句,周围的乞丐就跟着附和一句。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天真地认为,这帮乞丐就是他的再生父母。直到四年后,乞丐头子说大家都要吃不上饭了,必须选一个人出来卖惨,否则都要饿死。其他人明白他的意思,自打四年前,他们把吕瀚海从别家院子里偷出来,就做好了这个打算。
那天晚上,众乞丐把吕瀚海拖进巷子,准备敲断手脚,算命收摊的吕良白刚好从此路过。师从惊门的他,上前对了几句春点。了解到这些人是要门的下三流,专门打着乞丐的旗号,干些坑蒙拐骗的勾当,吕良白心里清楚,今天要是走开,年幼的吕瀚海绝对躲不过此劫。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他拿出全部家底,把吕瀚海给买了下来。
吕良白本想把孩子送回家,可那帮乞丐也忘了吕瀚海是从哪儿拐带来的,没得办法,他只能把孩子留在身边,保他有口饭吃。吕良白给孩子算了一卦,命中五行缺水,于是给他取名瀚海,平时唤作大海。因为受了惊,大海对吕良白始终保持警惕,直到一年后,他才改口叫他白爹。大海从5岁起正式拜入惊门,随养父摆摊算卦。吕良白的算卦跟街上半仙儿有着本质的区别。惊门作为八大门之首,要是只干些骗人的勾当,绝对坐不上老大的位置。现在那些推命理、测吉凶的算命人,完全是仗着惊门骗吃骗喝。这就和某企业产品畅销后,跟着就会出现一堆仿品的道理相同。像吕良白这种正统的惊门中人,其实就干两样事:帮活人解惑,让死人安眠。什么是解惑?何为安眠?要从头说起。
在旧社会,人们的受教育水平极低,很多人遇事后常不知所措,要是在街口、集市遇到摆摊算卦的,就会上前询问旦夕祸福。真正的惊门中人要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会察言观色,懂指点迷津。不需对方开口,只观他面相、看他状态,心中就知他为什么人、为什么事而来。有人会怀疑哪儿有这么神,可里头的道道也不难理解。有两把刷子的惊门中人,就是个大侦探福尔摩斯,他可以根据人的长相、气质、衣着、细节特征,推断出你的职业、身份、经济条件之类的信息。
比如铁匠,他们在打铁时,高温铁珠会迸溅一身,那么在衣服上就会留下麻点状灼烧痕迹。再比如车夫,平时靠脚力吃饭,他们的小腿肌肉发达且虎口有较厚的老茧。达官贵人、庄稼汉,不同的身份,有不同的特征;不同的阶级,也有不同的烦恼。寻常老百姓,多关心一天三餐、家庭琐事;有头有脸的人则喜欢追逐名利、询问前程。吕良白要做的,就是解决疑惑,疏导内心,使其精神愉悦,防止这些人误入歧途。
中国人,最看重的就是“生死”二字。解决了“生”的疑惑,还要让“死”的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