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案 油桶封尸(13/16)
邓辉叹息道:“我也知道!为了查清这条线索,我们还专门去过罗湖市,也没有找到符合条件的案子。我跟明杰寻思,要么受害人被捅伤后没有报案,要么就是他已死亡,只是尸体至今未被发现。我们也委托罗湖市公安局下发了一条线索协查通报,希望当年的被害人能配合我们公安机关调查。可事情过去好多年了,一直没有回应。我们就是担心,会不会是发生了第二种情况。”
展峰思索片刻,问道:“有没有第三种可能?”
邓辉迷惑地看看展峰。“怎么说?”
“纪天会不会在说谎?”
“这个我们也考虑过。可他把过程描述得十分细致,包括被害人长什么样,多大年纪,体貌特征之类的细节,多次询问并不自相矛盾,不像是编的,我和明杰都认为,他绝对没有说谎。”
展峰翻开卷宗看了一眼笔录。“纪天供述,他是在晚上10点独自一人至白鹭湾实施抢劫,抢走现金400余元及一块上海牌手表。1980年白鹭湾还没有开发,交通不便,别说是在夜里,就算白天也没几个人,他怎么会一个人跑到那里去抢劫?”
邓辉回忆说:“我们去提审纪天也问到了这个问题,他告诉我们说,他并没有什么目的性,只是好几天没有吃饭,又刚好走到了那里,见迎面来个人就拿刀把对方给抢了。”
“没有路灯,又在深夜,他是怎么看清对方长相的?”
邓辉一笑,摇头道:“也是巧合,那个被害人身上有个手电筒,把人捅倒在地后,纪天曾用手电筒照过对方的脸。”
邓辉说完,贾明杰又补充道:“展队,你可能不知道,纪天对人的长相特别敏感,几乎可以做到过目不忘。为这件事,我还专门去咨询过医生,医生告诉我,很多人视觉丧失后,听觉就会变得相当灵敏。他是个聋哑人,眼神却非常好。据纪天自己说,他到现在还记得对方的模样。你们没来之前,我们对刑事相貌学也不了解,可昨天我听邓辉说了以后,才知道隗警官有这种本事。所以才想到请他帮个忙。”
对于兄弟单位的求助,展峰自然是不会推辞的,不过作为专案组组长的他,虽有行动的指挥权,但也不是他想怎样就一定可以怎样。按部里规定,专案工作的每个环节及进度,都要随时向上级报备。今天的行程已在昨晚报给了内勤莫思琪,如果改变计划,他还得履行一下程序。
展峰示意两人坐下。“抱歉,请二位容我打个电话。”
邓辉却好像曲解了他的意思,以为他要拒绝,急忙说:“展队,我知道你们公务在身,我们也不想给专案组添麻烦,你们昨天提审纪天时也发现了,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我担心哪天他一个不小心就离开人世了,这事只怕就真成了无头案。我们想着,趁他还有表达能力,先把被害人的画像画出来,有备无患嘛!说句不好听的,如果当年被害人真被捅死,不管尸骨发现没有,我们作为办案民警,也必须要给死者个交代吧!”
展峰笑着安抚道:“邓警官放心,画像的事绝对没有问题,我只是按规定给中心报个备而已。”
吃了定心丸的二人闻言喜出望外,连连道谢起来。
由于对纪天已提审过一次,所以邓辉没有提前跟监狱沟通。这么做,其实有一层深意在,他是想借着专案组调查他案的名义打纪天一个措手不及。然而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是,一行人刚办完手续就接到通知,说纪天于昨晚被紧急送往医院救治了,他的管教得知专案组又来提审,带着一股子怨气就朝着他们冲了过来。
邓辉见状,连忙挡在了他前面。“到底怎么回事?”
管教气急败坏地说道:“你还问我?平时都好好的,自从你们提审以后,就出了这事。”
邓辉察觉有疑点,连忙问道:“纪天是因为什么病住的院?”
管教定了定神,郁闷地道:“就在你们提审结束的第二天,他外出干活时,从仓库里偷了把镰刀,把右手的五根手指给斩断了!”
邓辉大惊失色。“怎么会出这种事?”
管教双手一摊。“我们狱警最怕你们办案单位来提审。你们是当问的问,不当问的也问。问完了你们拍拍屁股走了,犯人一旦有情绪波动,倒霉的就是我们。我可是在监狱熬了十多年,累得跟老黄牛一样,才换来一个‘全省优秀人民警察’,眼看就要评下来,这下倒好,奖状没等来,却要面临责任倒查。还好纪天只是把手指给切掉了,他万一想不开,把自己给了结了,我这身衣服也就算穿到头了!”
邓辉连连道歉:“老兄,实在不好意思,我们确实没有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
管教丝毫不肯领情,把人往外头推。“要是道歉管用,还要我们警察干吗!算我倒霉,就这样吧!”
见管教把人撵出来,作为搭档的贾明杰上来安慰:“辉子,算了,你也别跟人家置气,这事出在谁身上,都不可能心平气和的。”
邓辉义愤填膺地看看后面。“都是同行,我肯定理解他的心情。只不过我没想到纪天这孙子能这么有牙口。为了不打手语居然自切手指。明杰啊!我现在严重怀疑,纪天跟我们说了假话!”
贾明杰也是一愣,意识到了蹊跷之处。“你是说……”
邓辉寒着脸重重地点了点头。“没错,我看这个纪天当年可能真把对方给杀了!”
* * *
[1]对在押犯人来说,除了要面对现行案件的主办侦查员,到了监狱之后,还要与狱侦科的干警斗智斗勇。前者是为了查清现行犯罪,而后者则是为了深挖余罪。所谓狱侦卷宗,就是狱侦科所掌握的犯罪嫌疑人的其他犯罪事实,包括检举、揭发、自供等。
三十三
中国有句老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从某方面来说,邓辉的推测不无道理,可尴尬的是,活人没报案,死人也没有尸骨,如果只是停留在猜想上,这事就毫无意义。
两人商量以后,就把此事汇报给了上级领导,加派精兵强将组成联合调查组再次前往罗湖市彻查此案。确定不需要这边的帮忙,专案组也马不停蹄地赶往了车主聂意智的辖区派出所。途中,嬴亮照例对聂意智的情况进行了系统核查。年近古稀的聂意智,早年就是靠跑运输赚到的第一桶金,时至今日,他仍靠着经营危化品,做着日进斗金的生意。
他干的这个行当,经常要跟公安局打交道,他的公司还是优秀警民共建单位。既然有这层关系在,展峰也懒得绕弯子,见了聂意智就直截了当地问道:“闫建龙,绰号大龙,九几年给你开过车,还有没有印象?”
聂意智习惯性地转了转无名指上的玉扳指,略带伤感地道:“唉,算起来也有很多年没有联系了。”
看来还关系不一般,展峰眯起眼睛。“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聂意智叹息道:“他的养父闫刚曾是我的战友,我战友死前把他托付给了我,就是这么认识的。”
展峰瞬间对上了之前司徒蓝嫣的推测,凶手学过功夫……那会不会是从当过兵的养父那继承来的呢?“能不能跟我们详细说说闫建龙这个人。”展峰趁热打铁道。
“行啊!”聂意智慢条斯理地靠在大老板椅上,缓缓揭开了一段封存许久的回忆。
“我和他养父闫刚是20世纪60年代初当的兵,那会儿国家经济落后,百废待兴,全国上下到处需要人去建设。我们参军那会儿有一句口号‘到祖国最需要我们的地方去’。我们修公路、架天线、填山沟,哪里苦我们就去哪里,哪里没人我们就往哪里钻。虽说日子过得相当艰辛,但那也是人生中最宝贵的一段经历。
“当年我们的部队就驻扎在HN省湘西笔架山,我的祖籍在LN省,闫刚的祖籍在JL省,同属东三省。闫刚就比我大两岁,我俩关系走得也很亲近。我呢,家里几代从军,在部队有些熟人,下连队时给我分了一个相对轻松的活儿——负责采购。连队只有一辆解放牌卡车,我学会了驾驶,这辆车就成了我的座驾。
“第二年,负责带我的汽车兵退伍了,我就跟连长建议把闫刚调过来给我当副手。连长跟我的关系不错,只要我说,他一般都不会拒绝。因为这事,闫刚一直对我心存感激。他是个实在人,脑子灵光还能吃苦,什么脏活累活他都抢着干。那么难学的驾驶技术,他上手不到俩月,就完全掌握了要领。一晃到了转业,我俩都选择留在了本地,当时想法也很简单,寻思这里是主席的家乡,以后会有很好的发展前景,于是就留了下来。
“不过闫刚的命确实不好,刚进企业没多久,企业就面临倒闭。他一个外地人,无人、无钱、无权,打了好几年光棍才找到了一个带孩子的寡妇,总算是成了家。我是个闲不住的人,所在的企业效益还不错,就是没什么意思。我从爹妈那里搞了些钱,辞职下海经商。离开时,我给闫刚丢了个地址,从那之后,我俩就很长时间没见过面。
“直到十多年后,我回到LY市发展,当我去找他时,他已重病在身,更让我痛心的是,他老婆早在两年前先他而去。临死前,他把养子大龙托付给我,希望能给他谋条生路。我回来是为了投资运输行业,得知大龙会驾驶后,我就把他留在了自己的手底下。”
“说说这个大龙,”展峰道,“他也算是故人之子,得你不少照顾吧!”
“大龙这孩子,平时不怎么爱说话,喜欢看电影,尤其是战争片,一开工资,就去买录像带。我怕他把钱给败光了,于是每月只给些零花钱,剩下的我帮他攒起来,留着日后娶妻生子用。”聂意智回忆起往日时光,苍老的面孔上露出些微笑意。
“大龙对我这个叔也很尊重,基本上我说什么他就干什么。他养父闫刚去世没几年,我就给他买了套房,地址在惠明区坡子街66号6室。”
展峰问:“现在这个地方还在吗?”
聂意智点点头。“在!”
“大龙现在还住在那里吗?”
聂意智又摇摇头。“自从发生那件事后,我俩就断了联系,他住不住那儿,我也不清楚。”
“发生了什么事?”
聂意智叹道:“香港回归那年,快到回归日了,响应国家号召,各地政府部门的监管也变得越来越严格。我是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晚上跑货、白天回来,这样才可以躲避交警的检查。可谁知道,这孩子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根本不听我的。
“不过,退一万步来说,就算被交警抓了,大不了罚点款、扣点分,这些又不需要他来处理。可不知道这小子哪根筋搭错了,遇到交警路查,他竟然冲卡,连车带货翻到了路边的水塘里,警察追了他十几里路,最后还是让他跑了。
“车坏了,货没了,其实都好说,可最让我扛不住的是,我的车队因为这个被交警列为重点整治对象。那个年代干生意,多少都会打点擦边球,一旦政府跟你较真,就等于没有一点活路了。我辛辛苦苦了二十年,被他一下给整到了‘解放前’。事情发生以后我一直在找他,可他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消息都没有。”
说到这里,聂意智仍有几分恨意。“那些年,我待他也不薄,就算到下面见了闫刚,我也能说得过去。既然爷俩没有缘分,那就不必再强求。损失我自己认,但大龙这孩子,我是一辈子也不会再见了。”
听着聂意智的话,展峰回头看向窗外。人与人之间的缘分聚散果然难以捉摸,明明宛若父子,却因为一桩事情就此再也没有联络。展峰垂下眼帘,想起了永远不会再出现在他身边的几位战友……
三十四
第二天清晨5点,一辆印着“大自然地板”字样的五菱宏光驶入了惠明区坡子街。
三十年前,惠明区还是绝对的市中心,随着时代的发展,这里已变成了一副破败模样。20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红砖绿瓦的筒子楼在别处早就没了影子,没想到在这儿,却是随处可见。
坡子街当年扮演的角色就相当于现在的商业步行街,那时候,如果哪位年轻人能在坡子街买套房,那绝对是倍儿有面子的一件事。单从这一点看,聂意智对闫建龙确实是掏心掏肺了。
坡子街呈南北走向,双向四车道,主街两旁错落有致地分布着一栋栋四层洋楼,每栋楼前都钉着铁皮门牌,顺着号码,面包车开到了街道中段66号。
身穿破旧工装服的嬴亮最先下了车。6室是三楼东户,他故意跑到四层,由上至下先进行了外围观察:绿漆木板门、老式铜心锁,他很有信心在二十秒内就把门打开。
清晨5点,人们大多还在睡梦中,但有商贩出摊叫卖,四周环境不会像深夜那样寂静,发出一点声音也未必能让屋里的人警觉,所以这个点是动手的最好时机。嬴亮掏出插片、钩锁之类的专业工具,在确定一分钟内楼道不会有人出现后,他迅速行动起来。
果然,前后没到二十秒,房门就被他推开了一条缝隙。他把鼻子凑上前闻了闻[1],失望地发现屋里并没有任何生活的气息。他断定这间屋子已长时间无人居住。
为了不破坏现场,他把门重新关严,按原路返回车内。
听了嬴亮的判断,展峰带人下了车。“走,立即对此屋进行勘查。”
推开门,专案组众人悄然而入。这是一间面积约70平方米的两室一厅小户型,房门朝北,进门为客餐厅,客厅南侧是一大一小两居室,其中较小的那间被改成了储藏室。餐厅北侧则是厨房和卫生间。
屋内浮灰层很厚,扫取灰尘样本后放在高倍放大镜下观察,展峰皱眉:“出现花粉层叠现象[2],这间屋子已经很多年没人居住了。”
跟展峰不同,司徒蓝嫣更关心家居摆设。她打开厨柜,看着一摞摞分类整齐的餐具,若有所思地说:“屋里不管是家具还是日用品都摆放得井然有序,连卧室内的被子都被叠成了豆腐块。看来闫建龙受军人养父的影响很大。”
嬴亮探头道:“你们说,闫刚的死会不会和油耗子有关?不然闫建龙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恨意?”
隗国安四处看着,嘴里回答:“爷俩都会驾驶,要以此谋生就一定会和油耗子打交道,你说的完全有可能。但是让我想不通的是,这些年他到底去哪儿了,一个大活人,怎么能做到一点生活轨迹都没有。”
嬴亮说:“他的户籍地在田丰县山王村,咱们要不要去那个地方看看?”
司徒蓝嫣摇头说:“不会在那里,我上网搜索过这个地方,与市区接壤,不算偏僻,现在电子支付发达,要在那种地方生活,不可能没有一点轨迹。想做到完全与世隔绝,必须要满足自给自足的条件。”
嬴亮挠头:“难不成他也躲进了深山里?跟咱们前一个案子那个精神病一样?”
“不会,他从小生活在平原地区,进山的可能性不大。”
“那他会在哪儿?”
司徒蓝嫣走到嬴亮身边:“作案,其实是为了满足他内心欲望。一旦失去了作案条件,他会产生巨大的心理落差。为了平复心情,他需要找到新的情感寄托。在父母相继去世后,只有家才是他最好的避风港。”
“这里不就是他家,他也没有回来过。”嬴亮转着头看看空寂的房屋。
“对他来说,能称为家的地方其实有三个:坡子街66号的新房、户籍地田丰县山王村,还有一个,就是他母亲的户籍地,也就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嬴亮猛地一击掌。“对啊!我怎么没有想到!”
司徒蓝嫣也跟着惊喜。“怎么?能查到吗?”
嬴亮自信地说道:“这个简单,我先打个电话给聂意智,他要是不知道,我就联系户籍地派出所,只要能说清大致方位,就一定可以把他给揪出来。”
两人相谈甚欢时,展峰在屋里取了五双鞋子装进物证袋。嬴亮以为是发现了重要证据,赶忙上前东瞅瞅、西瞧瞧地问:“有凶手作案时穿的鞋子没?”
“没发现。”
“那你拿这些回去做什么?”
展峰给他看看鞋底:“这五双鞋的磨损特征与现场鞋印完全一致,其中两双的发票上签的就是闫建龙的名字。”
展峰嘴上轻描淡写,事实上他已经把闫建龙从“怀疑”完全变成了“嫌疑”。串联至今为止的所有线索,基本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条。眼下他手中的网已经可以撒出,就等大鱼上钩了。
* * *
[1]嗅觉侦查,是专业技能训练的必修课。我们在日常生活起居中,会产生很多种味道,如体味、香水味、烟味、蔬菜瓜果味等。这些味道混合之后,就是所谓的“生活气味”。如果一个地方长时间无人居住,那么取而代之的就是霉菌及腐败的味道。一些特战队员,确实只需要这么一嗅,就可以判断室内情况。
[2]植物在开花季节会产生大量花粉,风媒植物的花粉会随着人的行走、汽车排气等外界因素上浮至空气层中,当随着浮灰落下时,就会形成浮灰层。年复一年,浮灰层中就会出现花粉叠加,也叫作花粉层叠现象。
三十五
有了上个案子差点把专案组全赔上的抓捕经历,这次展峰不敢掉以轻心,在查清闫建龙母亲的户籍地后,他就马上联系了当地警方,派出百余名特警潜入村中实施抓捕。好在那边的抓捕过程十分顺利,验明正身之后,闫建龙就被五花大绑送到了市局的地下审讯区。
年近半百的闫建龙,完全是一副老实忠厚的庄稼人模样,要不是专案组已经有确凿的证据,很难把这人跟连环杀人案扯上任何关系,别的不说了,就连押解他归来的特警都是一脸的狐疑。
在审讯前展峰发现了一个细节,他注意到闫建龙的牙齿还很有光泽,他出其不意地问:“怎么?你很久没嚼槟榔了?”
闫建龙面无表情地回答:“年轻时喜欢嚼,进村没了条件,也就不嚼了。”
展峰微微一笑。“人年轻时会有很多回忆,你难道就没有什么要跟我们讲讲?”
闫建龙抬起眼,冷冷地看着展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展峰了然地点点头。“确实,时隔太久,你恐怕没想到警察还是会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