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案 油桶封尸(14/16)
闫建龙冷笑。“哼,我可从来不相信你们警察的本事。”
展峰露出好奇的表情。“那你当年跑什么?”
闫建龙的眼神瞬间锋利起来。“什么跑?我说过,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聂意智拿你当亲儿子一样看待,可你都做了什么?冲卡,连车带货全都开进了水塘里,毁了车折了货不说,你还差点断了人家的活路。”
闫建龙一声不吭,但表情随着展峰的话变得紧绷起来,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警察。
“你为什么冲卡,你聂叔到现在都不清楚,但是我清楚。因为当年交警设卡的地方,就是你做下第三起杀人案的现场。你以为警察在这里拦你,是因为你杀了人,所以你才不计一切后果狼狈逃窜,我说得对不对!”展峰微笑着,声音不急不缓。
一滴冷汗,顺着闫建龙的额头缓缓滑落,他看着展峰,眼神中充满诧异。
展峰抬起头,轻蔑地瞥着闫建龙。“你聂叔对你恩重如山,你躲在村子里吃糠咽菜这么多年,半步也不敢离开,甚至不敢跟他打个电话道个歉,你在害怕什么?不就是担心被警方抓到,查出你杀了人?”
区区几句话的工夫,闫建龙已经大汗淋漓,仿佛刚从水里捞起来一样,他死死盯住展峰,抿紧了嘴唇。
展峰陡然拍案而起,巨大的声音让闫建龙浑身一震。展峰严厉呵斥道:“闫建龙我告诉你,人在做,天在看,被你杀死的那九个人也在看。自从你犯下第一起案件时,我们警方就从没想过放弃。这个世道上,正义或许有时会迟到,但它永远不会缺席!”
闫建龙常年压抑的情绪,被展峰的几句话瞬间引爆了,他直着脖子嘶吼:“正义!你跟我说正义!那好,你告诉我,我杀了那些油耗子有什么错?他们本来就是社会的渣滓,是人间的败类,你们警察管不了,还不允许别人去管吗?别说是九个人,只要有机会,我就是豁出性命,也会把他们杀光!全部杀光!”说到最后,闫建龙已经歇斯底里起来。
在场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展峰的嘴角正微微地扬起。但这个细小的表情,却并没有逃过司徒蓝嫣的眼睛。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熟读心理学的她早就看出,展峰在开口之前就已经完全猜透了对方。闫建龙这种反社会报复型罪犯,最爱给自己披上一件“正义”的外衣,在他的内心里,始终会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并不是坏事。当展峰用“正义”去充当“诱饵”,勾起其内心的欲望时,对方便很容易上钩,以至于被情绪所控制,推动他心底深处的欲望,无法自控地吐露出犯罪真相。
然而,一个照面,就瞬间制定出言语攻击的方案,用一段短短的话,加上语气动作促使对方入网,这绝对不是谁都能够轻易做到的事情。
心理操控者……观察窗外,司徒蓝嫣注视着展峰,心中有些微妙的感觉,真是个谜一样的男人……
…………
等闫建龙冷静了一些,他顿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望着墙角挂着的两个摄像头,他知道自己再想反悔也为时已晚,不由得露出了惨淡的笑意。
“你够狠……”闫建龙看向展峰,眼神中却没有了之前那种针锋相对的意思,只是这么短暂的交锋,他已经意识到,这个能纯粹以交谈让他主动露馅的男人,和自己过去认为“没用”的警察,绝对不是一个层面上的对手。
“压抑了这么多年,不妨给自己个痛快,聂意智年事已高,临走之前你还可以给他个说法,也不枉他跟你养父对你的恩深义重。”展峰的话音又变得平静下来,他已经没必要刺激闫建龙,而是到了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诱导他说出一切真相的时候。
闫建龙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放弃了抵抗。
“你说得对,我是该给聂叔一个说法,毕竟这些年里,我最愧对的人就是他。”
“我是本案的专案组组长,笔录做完,我可以安排你和聂意智单独见一面,了你一个心愿。”
闫建龙略为感激:“问吧!”
展峰知道大堤已经破口,他思索片刻,由浅入深地找了一个切入点:“你的功夫是跟谁学的?”
闫建龙说:“我的生父。”
“他是在你几岁时离开的?”展峰观察着闫建龙的神色,确定他的表情平静,没有说谎的表现。
“记不清了,我只知道是我很小的时候,他说要去给大老板当保镖,赚了钱就回来,结果他一走了之,我再没见过他。母亲说他死了,我也权当他死了。”
“你既然改姓闫,你和养父之间的感情很深,是吗?”
闫建龙似乎想起什么好事,露出一点笑意。
“没错。我七八岁的时候,我妈经人介绍认识了闫刚,他是军人出身,因为退伍时年纪大,又是外地人,举目无亲,把婚事给耽搁了。我觉得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确实不容易,既然她想再成个家,我也就没有反对。我这个养父做人很勤快,家里的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渐渐地,我就拿他当亲人看了。
“和他相处,不像父子,更像朋友。我教他功夫,他跟我讲部队的故事。他说的那些事情,真的很有意思。不知不觉地,我就产生了浓烈的军人情结,耳濡目染,我也用一名军人的身份要求自己,我给自己定的人生目标,也是成为他一样的军人。
“可安稳日子没过几年,养父工作的企业就倒闭了,工厂发不出工钱,只能以物抵资。他觉得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另寻个谋生的手段。他跟我妈商议,从亲朋那儿借些钱,把厂里的老解放接下来,自己跑运输。后来七拼八凑,总算把货车给盘了下来。车提回来,从练车到修理前后花了小一个月的时间,养父就去炮圈儿等活儿。咱们市里头厂子多,会驾驶的人又少,只要勤快,靠跑运输养家一点问题没有。
“我从小讨厌上学,养父为了我长大能有口饭吃,从刚开始出车时就带我一起。我们接的第一个订单是市内短途,我印象里头是把一车黏土送到一家小型花炮厂。这一趟去掉成本,大概可以赚十多元。虽然装车、卸货有些累,但如果保证天天有活儿,收入还是不错的。我算了一下,我们一个月干满三十天,差不多有个三四百的收入,去掉每月100元的家庭开销,一年还能剩个三四千。照这么发展,欠的外债两三年能还清。
“炮圈儿的短活确实不少,可我们的货车油耗大,很多时候都在赔本赚吆喝,要想有盈利,就必须跑长途。眼看就要入不敷出,我们不得不从长计议。他也不是不愿跑长途,而是另有隐情。我们市的长活都是往外地运一些花炮,拉这种活儿需要办危险品运输证,走正规途径,他根本不符合条件。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花钱做个假的,其实也能糊弄过去,大多数司机都是这么操作的。就算被抓到,最多也就是进拘留所蹲两天。养父犹豫这么久没有弄假证,倒不是因为他怕被处罚,而是在为了我考虑。
“他知道我长大后想去参军,他也很支持我的想法。他常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大丈夫保家卫国。可参军必须经过政审,养父担心一旦用假证被抓,我的参军梦就会化为泡影。后来还是母亲果断了一回,去民政局跟养父打个证,离婚不离人,这样就算被抓也不会对我造成影响。后来闲聊,他说他其实早有这个想法,只是不知该如何跟我妈开口而已。拿到假运输证后,我跟他从别人手里买到了第一个长途货单:把一车花炮送到1500公里外的批发商手里。”
展峰不解地问:“为什么是买的货单?”
闫建龙解释说:“我们市做花炮运输活计分三类。第一类就是加入大厂的运输队,他们走单量大,收入也很高,但大厂不会承担风险,必须要提供正规的危险品运输证才行。第二类加入私人车队,跑一些小厂的散活。私人车队分工也很明确,有专门的人去花炮厂接单,所有货单会由调度员统一分配。车都是老板私有,驾驶员按趟结算酬劳。第三类,就是我们这样的。自己有车、有驾驶员,但没有关系,很难接到活儿。想带车加入私人车队吧,老板嫌麻烦不愿接收。”
展峰奇怪地问:“你们带车其实是给他们节约成本,为什么不愿接收?”
闫建龙摇摇头。“养父买的是老解放,为了送花炮,我们自己花钱加了个封闭车斗,用这种车上路其实不符合规定,很多老板担心万一被查到会影响整个车队。所以我和养父的处境很尴尬,为了能保证源源不断地接到活儿,我们只能从单仔手里买货单。”
“单仔?”
“在炮圈儿有一群脑子比较灵光的南方人。跑活的司机都叫他们单仔,他们里边有男有女,男的每天三三两两扎堆在炮圈儿卖单,女的就整天陪各个厂的负责人喝酒、吃饭。哪个厂需要运货,他们第一个就能得到消息。这些单他们先接下来,再转卖给私人车队或散车司机。单仔的货单量很大,一些关系不到位的私人车队,全靠跟单仔合作才能保证运营。
“像我家这种,在单仔眼里又叫凑货车。举个例子,要是一个厂今天有二十车货要出,私人车队只有十九辆车,那么剩下这一趟货,单仔就会在炮圈儿吆喝‘凑车,一单50’。意思是说,有一车凑单的,谁接谁就给他们50元,由他们来安排。
“凑单的价格按照距离远近、装货量多少来定。要是跟单仔混熟了,还可以讨价还价,不过南方人算得鬼精,就算往死里砍,也就5元左右了。我和养父的第一单花了50元,算是个长途大单了。要求也简单,1500公里,两天内送到,每车运送费600元,中途一切费用我们自理。
“跑运输,最大的开销就是油,我们的老解放载重量不大,装满货百公里耗油也就17个左右,那时柴油价格4毛多一升,跑100公里的成本也就8元。返程时还是空车,油耗更低。我们算过一笔账,油费、过路费、吃喝拉撒睡,一趟货下来最少可以赚300元,是干短活一个月的收入。
“就在我们爷俩后悔为什么不早点跑长活时,服务区的油耗子却给我们上了一课。那天我和养父一直忙到下午才把货全部装完。接连开了十几个小时,养父有些疲惫,我们就在临近的SF市谭家院服务区停车休息。凌晨4点,我听到车附近有些动静,我就把养父叫起来查看,养父绕车一圈,发现油箱盖被打开,百十升的柴油被抽了个一干二净。养父怒气横生,在服务区喊叫起来。附近的司机纷纷下车询问缘由。养父说柴油被盗,他要找服务区的老板理论。旁边的司机问我们是不是刚跑运输。养父点头称是。那位司机把我们拉到一边,告诉了我们其中的隐情。”
随着闫建龙的徐徐说来,当年发生的一切,似乎就在展峰眼前上演——
“你俩别声张,这件事就这么过去吧!”长途司机低声劝道。
闫刚愤怒地挥舞胳膊。“我的油被偷了,还让我不要声张,凭什么?”
司机连忙抓住他。“老哥,你没跑过长途,你不知道里面的道道,不用问,你的油肯定是被油耗子给抽走了。”
闫刚茫然地重复了一遍:“油耗子?”
司机叹口气,知道这是个长途新手,不免耐心解释:“就是在服务区专门偷油的一帮人,跑长途的司机,没有一个不被他们祸害过,他们都是成帮结派的,每个服务区都有,你躲都躲不掉。”
闫刚生气地说:“如此猖狂,难道警察就不管?”
司机苦笑起来:“管是肯定管,但要是能管得住就不叫油耗子了。这帮人跟服务区都是狼狈为奸,警察一来撤得比耗子都快,而且我们跑长途的,东家都给限定了时间,平时在路上连睡觉的空都没有,哪儿有时间去配合警方调查。他们就是抓住我们司机的这种心态,才会这么肆无忌惮。”
闫刚瞪着牛眼:“兄弟,那你的意思,我就得自认倒霉了?”
司机也是无奈:“按照油耗子的规矩,头一次上路的货车必须要‘开杀戒’,无论你油箱里有多少油,都会给你抽完,只要你不声张,他们也就不会为难你了。”
闫刚闻言也只能自认倒霉。“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就算我认栽了。”
司机好心地拍拍他。“老兄,你跑哪条线?”
“往GJ市,送车花炮,还有大几百公里的路要赶。”
“LY市来的?”
“对!”
“听口音,不是当地人啊。”
“祖籍在东北,现在定居在那里。”
司机看看他的车:“我也是LY市人,咱俩还算半个老乡,实话告诉你,你这一路,还要经过三个油帮的地盘,你在这个服务区被开了杀戒,车牌号油耗子们已给你登记上了。你车上带油桶了吗?”
闫刚点头道:“带了,加油站经常没油,不多备些,就跑歇在路上。”
司机道:“咱们跑长途的都这么干。你这样,回头你去服务区的小店里,买几个30升的小油桶灌满,到了下一个服务区,你把油桶挂在车尾,然后就能安安稳稳地睡觉了。”
闫刚不解了:“这又是干什么?”
司机冷哼:“还是油帮的规矩,货车到了谁的地盘他们都要雁过拔毛,小型货车20升,中型货车30升,大型货车50升。他们管这个叫贡油。你的车属于第二类,我估计30升差不多。”
闫刚气急了,“那我要是不交呢?”
司机又叹息起来:“除非你不在服务区停车。不过停在路边,万一要被交警抓到,罚的款远比贡油价格高。而且不管哪里的服务区,都一个鸟样,你说你怎么躲?”
闫刚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唉,真是不给我们一点活路。”
“这年头,什么钱都不好挣。”
闫刚又问:“那我怎么知道下一个服务区是哪个油帮的地盘?”
司机手指指示牌:“你下次进服务区时注意一下指示牌,牌子下面都有符号,不同的油帮符号也不同。一天里头你要是停在同一个油帮的服务区,那只要上交一次贡油即可,要是进了两个不同的地盘,那就要交两次。”
三十六
闫建龙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展峰似乎从这番长途上的黑色交易中醒来,目光聚焦在面前这位凶残杀戮九人的连环杀手脸上。
他平静地跟展峰要了杯水,喝完以后继续说:“问清了里头的道道,又算了下成本,按照来回停四个服务区计算,支出又要多出60元,单趟300元的利润,去掉杂七杂八的费用,拢共只能赚190元。虽说比在企业上班要强,可我们承担的风险也很大。花炮是易燃易爆品,万一在运输过程中出现差池,货没了不说,运气不好的话,可能连人都没了。我们每一次运货,精神都要高度集中,生怕出现问题。
“常言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跑了几次长途后,我们发现,无论哪个地市的油帮,绝对都不是善茬。养父虽说当过兵,但要带着我们娘儿俩求生,早就没了什么脾气。头几年,我们一直是逢庙必拜,倒也都相安无事。可没想到后来发生了一件事,直接断了我们的活路。”
闫建龙抬起头,目光看向苍白的天花板,回忆着造成自己生命转折的事件。
“那是在YS市境内的山桥服务区。我们经常停靠在那里,油耗子也都认识我们的车。那天凌晨,养父按照规矩把30升油放在车尾,接着就上车睡觉了。可没想到,我们早上起来时,油箱里的油还是被抽得一滴不剩,放在车尾的油桶也被人倒空了。养父再老实也有些裹不住火了,他就跑去跟服务区老板理论。
“老板告诉我们,当地油帮刚换了老大,为什么油箱被抽干他也不知道。后来见养父不依不饶,老板只能联系了一个中间人出来调停。那个中间人年纪不大,气焰却很嚣张,他告诉我们,油帮的规矩改了,载重超过10吨的货车,每次贡油为50升。养父解释我们的车虽然看起来大,但年限已经很久,拉不了多少东西,再加20升成本上实在是吃不消。那人很不耐烦,没说两句就开始带脏字骂上了。我年轻气盛又会功夫,哪儿能见他受这样的委屈,我就出手打了人。养父见大事不好,连忙带着我跑了。可跑得了和尚,哪儿能跑得了庙,油帮的帮主刚上任需要立威,我们爷俩刚好撞到枪口上。他们几十个人追了几个地市,终于在返程时把我们拦下。他们分成两拨,一拨砸车,一拨对我们爷俩棍棒相加。养父为了保护我被人用铁棍打中了后脑勺,要不是抢救及时,连命都保不住。”
听到这里,展峰问:“你有没有看见,打你养父的人长什么样?”
闫建龙摇头:“场面太混乱,我没有看清。我只知道这个人不胖,身高在一米七到一米七五的样子。”
“你们被打后,有没有报警?”
“没有,因为我也撂倒了对方几个。养父担心如果报警,就会把我也抓进去。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想着就算他死了,也不能给我留下污点,影响我参军。”
大丈夫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闫建龙红着眼睛沉默片刻,这才说:“我和养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是他对我绝对比亲儿子还要亲,我当时就在心里下了决心,如果他有什么三长两短,不管是谁,我绝对要让他偿命!”
展峰缓缓道:“你养父既然没有死,后来又发生了什么,让你恨到要动手杀人?”
闫建龙一声冷笑:“出了这事以后,油帮扬言,只要我们父子敢出车,见一次砸一次。常年跑长活的司机都心知肚明,全国油帮其实都有联系,也就是说,我们得罪了一个地市的油帮,其实就等于得罪了全国的油帮。养父说,胳膊拗不过大腿,这次能把命保住算是走了运气。考虑到我的安全,他就把车给卖了。
“退一步来说,他会驾驶,我也会驾驶,实在不行,我们爷俩去给人开小车也有口饭吃,没必要冒那个风险。可祸不单行啊,我妈积劳成疾,被查出了肿瘤,确诊时,医生就告诉我们没有再治的必要了。我们从医院把我妈接回了家,前后不到一年,人就走了。
“我妈走了以后,养父悲痛欲绝,本来旧伤还没恢复,又突发脑溢血,要不是送医及时,他可能会随母亲一道西去。在养父卧床不起的那段日子里,他的战友聂叔来看他了,养父觉得自己活不了了,就把我托付给了聂叔。如果说,这世上有两个男人对我恩深义重:一个是我养父,另外一个就是聂叔。我妈和养父接连入院,家里欠下了不少外债,这些债,都是聂叔慷慨解囊才还上的。聂叔没有儿子,养父死后,我也就把他当父亲看待。”
“既然事情已过去了,是什么缘由让你开始杀人?”展峰端详着闫建龙,这人面相憨厚,着实很难让人把他跟连环杀人犯关联到一起。然而,他也非常清楚,闫建龙的确心狠手辣,从人的外表去判断一个人是否会犯罪,多半会得到极不严谨的答案。
“事情是这样的。聂叔组建了一个私人车队,他雇我当司机。为了不让我太辛苦,他只给我安排一天往返的活儿。1990年的劳动节,我拉了一车货途经GD市林苑服务区。就在我准备休息的时候,我突然听到了小孩的啼哭声。干我们这行,有很多都是拖家带口的,他们平时吃住在车里,比我们辛苦太多。
“出门在外不容易,我就下车查看。我赶到的时候,已有好几个司机围在那里。我挤进人群,看见一位三十多岁的大哥正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一个小年轻。大哥的老婆抱着孩子就在他身旁,两人哭得跟什么似的。
“那个青年我认识,他是服务区的油耗子,我听了一会儿,原来那个大哥晚上停车时,放了一桶油在车尾,可不知被谁给收了,油耗子认为大哥不懂规矩,就把他的油箱给抽得一滴不剩。大哥对天赌咒,说贡油就放在车尾,可青年死活也不承认收了。
“我听旁边的司机窃窃私语,说这种事不止发生过一次。他们都说,这个小年轻好赌,不守规矩,明明收了贡油,还去抽油箱。虽说大家心知肚明,但也都敢怒不敢言。堂堂一米八几的中年大哥跪在地上毫无尊严地哀求,他说他已经没钱再加油,剩下的一箱油,也只够跑回家,如果把这一箱油抽走,他的老婆孩子就要睡公路了。油耗子怎么可能良心发现,他指着大哥的鼻子警告他,如果还敢这样纠缠下去,就把车列进黑名单,以后永远都别想再干了!我他妈就是被这句话勾起了怒火,油耗子走后,我给大哥掏了300元,帮他们渡过了难关。
“但这事就像打开了闸门一样,想起那些年我经历的一切,我心里头那个恨啊,恨不得当场把那个油耗子撕成碎片。可吃一堑长一智,我开的毕竟是聂叔的车,我不能给他找麻烦……”
说到这里,闫建龙憨厚的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意,似乎已然沉静在某种快感里,他原本清明的眼神也渐渐变得扭曲而疯狂。
“明里我干不过他们,暗里我还不能把他们赶尽杀绝吗?”
他陡然看向展峰,咧开嘴,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我想过很多种方法,但都不能解我的心头之恨,既然油耗子这么喜欢柴油,行!那我就让他们喝个够!
“我跟炮圈儿送柴油的哑巴关系不错,从他那里,我弄了几个大号油桶。为了能多杀几个油耗子,相同的路线,我只作案一次,而且中间间隔最少半年,就这样,我用五年多的时间,连杀了九只油耗子。
“警官,你刚才说得没错。我当初冲卡,确实是以为事情败露了,可我避而不见,不是因为我担心自己被抓,我其实是担心这件事与聂叔扯上关系,毕竟我是用他的货车作的案。我知道,我很对不起聂叔,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受着良心的谴责,但我不敢冒这个险。杀人的事,我也一点都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