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案 油桶封尸(15/16)
展峰无言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他仍然在笑着,眼眶通红,从他脸上已经找不到之前那个憨厚的模样,他现在看起来宛若一头来自地狱的恶鬼。
“我告诉你……如果还能重来一次,我还会杀了他们,我不管你们警察怎么认为,在我看来,有些事,光讲法律根本没有用,要是不给这些社会渣滓一点血的教训,他们永远会骑在老实人头上拉屎撒尿!永远——”
展峰缓缓站起,俯视着闫建龙,眼神悲悯。
“为什么那么看我?”闫建龙凶狠地瞪着展峰,“为什么?我不需要同情,我杀了人,我觉得值得。”
“你跟他们没有什么不同。”展峰说,“油耗子用见不得人的手段欺负老实人,让他们家破人亡,而你亲手杀人,从结果看来,这没有什么不同……”
“他们该死!他们根本不是人,他们只是一群生活在阴暗处的老鼠。”闫建龙愤怒地咆哮。
“你不也在阴暗处活到现在吗?”展峰反问,“你还记得你养父的心愿吗?让你清清白白地成为一个军人。”
闫建龙的整张脸都抽搐了起来……许久之后,他抬起手,捂住了自己不断颤抖的脸。
三十七
罗湖市摩尔庄园内,一名中年男子伫立在墓碑前沉默良久。
这里是私人庄园,他并不担心会有外人前来打搅。在他的授意下,身边着黑西装的小弟把一瓶茅台酒打开,递到了他的手里。男子俯下身去,用手掌仔细擦拭着墓碑上的浮灰,看着碑面上“先弟庞鹰”四个字,男子不禁双目微红。
“鹰子,二十六年了,杀你的那个人终于被抓了,你可以瞑目了!”男子把手中的茅台酒举起,“哥给你带来了你做梦都想喝的酒,咱哥俩今天不醉不归。”男子饮完一口,就在墓碑前倒上一些,动作如此反复,一瓶酒很快见了底。“再给我拿一瓶!”
也许他想用酒精来麻痹自己,平时千杯不醉的他,已有了微醺之意。
墓碑上的黑白照片,在他的视线中逐渐模糊。深处的记忆,在酒精的刺激下,慢慢地被唤醒。
…………
1990年3月15日夜,北方某个小村。
两个青年正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泥路上狂奔。其中年纪较小的那个青年没跑多久,就力气耗尽,瘫软在了地上。“哥……哥……我……我……我跑不动了!”
与他甩开几十米距离的兄长停下脚步转身跑了回来,用力拽着弟弟。“鹰子,你再坚持一下,我知道前面有个涵洞,咱俩钻到那里去。”
“哥……我真跑不动了!”
鹰子脸色苍白,哥哥能看得出他的体力已到了极限。看着远处的火光正在急速靠近,他顾不上那么多,蹲下身子急切地说:“快,鹰子,爬到我背上来,那帮人快追上来了。”
鹰子艰难地撑起身来,哥哥一把背起他就朝麦田深处跑去。
哥哥口中的涵洞,其实就是一个堵满淤泥的下水管,为了不被人发现,两人不得不把身子全部埋在骚臭难闻的淤泥中。就算是习惯了恶劣环境的庄稼人也不会想到,谁会钻进这堆满屎尿屁的涵洞里。就这样,他俩总算躲过了追赶的人群。燃过几支烟的工夫,四周已没了响动,哥哥把头从污泥中抬起,警觉地望向路面。
“鹰子,你先别动,我上去看看!”他说完,双手撑地一点一点地把身体从涵洞中拽出。从身上散发出的臭味,吸引了无数的蠓虫围着他盘旋。再三确定安全之后,他返回洞口一把抓住鹰子的手:“他们走了,哥拉你出来。”
得到休息的鹰子,脸上恢复了些血色,两人精疲力竭地靠在田埂上,鹰子带着哭腔问:“哥,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哥哥抬头仰望苍穹,长叹道:“这村子是容不下咱兄弟俩了,要是被他们抓到,不被打死,也要被打残。”
鹰子啐了一口唾沫:“这帮人,真是不给我们兄弟俩一点活路。村里修路,凭什么要占我们的耕地?”
哥哥无奈地摇了摇头,陷入沉思。
说一千道一万,两人与村民的矛盾,主要还是源自宗族势力。兄弟俩,大哥名叫庞虎,弟弟唤作庞鹰,两人的父亲庞云杰英年早逝,母亲徐翠改嫁至此,独自把两人带大。他们的养父刘田汉在村里排在下三门,辈分极低,村子里头无论发生什么大小琐事,他也只有蹲在那里旁听的份儿,压根儿就没话语权。
在那个物资极为匮乏的年代,很多地方把“人情如纸薄,人心狠如狼”这句话演绎得淋漓尽致。刘田汉最终被当成炮灰,死在一场村与村之间的械斗中。
当年,邻村间为了争夺仅有的一处灌溉渠大打出手,村长要求村里的男丁必须全上,在争斗的过程中,刘田汉被人用钉耙戳中了大腿。为了给他医治,村医几乎用尽了所有存药。按理说,刘田汉帮村子出头,应该享受特殊待遇,可令人寒心的是,村里没有几个帮他说话的人。
“打不过还逞能,害得我家小宝生病都没药。”
“就是,水渠没争来,还落个病秧子。”
“我看他腿都溃脓了,八成也没几天活头。”
“死了更好,少了个负担。”
风言风语很快传到徐翠耳中,俗话说,狗急了还跳墙呢!何况是个人。徐翠不顾刘田汉的劝阻找村长理论,她威胁村长如果丈夫有什么三长两短,她绝对会到乡里找公安局报警。
那个年代,交通不便信息不畅,一些乡村里头的矛盾几乎都是由村长出面解决,不管在哪个村子,村长的权威容不得任何人挑衅,要是徐翠是本地人,还有些说法,她一个外乡寡妇敢恐吓村长,那就绝对是踩了猫尾巴。
不出所料,村长把徐翠轰出了家门,打从那以后,无论她走到哪里,准有几个村妇寸步不离地跟着。
一个月后,因为没有药,刘田汉死于七日风(也就是现在常见的破伤风),丈夫死后,徐翠开始变得歇斯底里,可她一人之力哪儿能与全村人抗衡。见生活无望,徐翠准备带着两个孩子喝药自杀,但是当举起药瓶时,她又于心不忍起来。在内外压力的无尽折磨中,徐翠精神完全崩溃,她疯了。
村子里再没有徐翠,只有一个“傻翠”被人嘲弄着。
庞虎、庞鹰逐渐懂事了,每当看见母亲被人像狗一样捉弄时,兄弟俩总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动手就干!两人的脾气完全不像刘田汉那么,他俩打小就不服管教,在傻翠熬死了以后,性格刚烈的兄弟俩跟全村人站在了对立面上,日子过得无比煎熬。
积怨已久的兄弟俩,终于因为一件事爆发了。
村里修路,村民一致表决,征用刘田汉的田,他们给的理由倒也“合情合理”,刘田汉的土地是村里集体分配的,既然人已去世多年,村里自然要收回。按村民的说法,庞虎兄弟俩白吃白住这么多年,不但不能拒绝,还应该对村民感恩戴德。
明知道胳膊拗不过大腿,年轻气盛的庞鹰趁着夜色一把火点着了村里的庄稼地。眼看大半个村子的庄稼颗粒无收,愤怒的村民第一个怀疑的纵火犯就是庞虎兄弟俩。
好在两人反应快,亡命脱逃,这才总算是逃过一劫。
三十八
庞鹰干的事虽说解气,可这也断送了兄弟俩的后路。走投无路的他们,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远房表舅徐克军的身上。
徐克军比他们大不了几岁,兄弟俩的母亲在世时,他在庞虎家待过一段时间,问起缘由他也没有隐瞒,就说是在外地犯了事,警察正在满世界找他,直系亲戚家都不能待,所以才跑到远房表姐家暂避风头。
临走时,徐克军丢下了一个联系地址,说是以后兄弟俩想出去闯,就去找他!
徐克军躲难的那段时间,经常给兄弟俩讲外面的快活日子。庞鹰倒是很向往,但庞虎一直对这个表舅心存提防。可现如今没有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投靠徐克军是眼下唯一的希望。
庞鹰得知哥哥要南下找表舅时,兴奋得手舞足蹈。一路上庞虎一直在琢磨弟弟为何放火。记忆中,弟弟好像曾不止一次提出要南下。他本是拒绝的,可后来他敌不过弟弟的软磨硬泡,只能搪塞了一句:“要是咱们在村里过不下去,我就答应你去找表舅。”想通了这茬儿,庞虎一巴掌扇在了弟弟头上。“你小子是不是早就计划好的?”
庞鹰嘿嘿一笑,算是默认了哥哥的揣测。“村里那些王八蛋,我早就想收拾他们了!表舅说得对,心不狠,江山不稳,心不黑,必要吃亏!与其在村里憋屈地活,还不如出来闯荡闯荡。说不定过两年,咱就能喝上茅台了!”
庞虎头疼道:“你见过茅台长啥样吗?别听表舅瞎咧咧,我看你就是个蹲茅房的料!”
庞鹰不以为然。“那可不一定,万一哪天咱真能喝上呢?”
庞虎一脚踹在弟弟屁股上。“滚一边去,睡你的觉吧!”
运煤的火车一路南下,兄弟俩躺在煤堆里,各自幻想着未来。经过多日奔波,他俩终于在SF市的一个破旧村庄里见到了表舅徐克军。
初次见面,徐克军显得颇为狼狈,一身粘满油污的粗布衣,让他的形象瞬间跌落神坛。不过徐克军还是把兄弟俩收留下来,他们的住地是一间不到50平方米的瓦房,徐克军取了块三合板,往地上一铺,就算是给兄弟俩置办了一个睡觉的地方。
俗话说,吹牛一时爽,被打脸时啪啪响。徐克军也没料到,当年只是随口一说,兄弟俩就真会来投靠。他自己都是跟别人混饭吃的小弟而已,现在又平白无故多了两张嘴,怎么解决三个人的生计问题,很快成了他最大的烦恼。思来想去,他也只能去求大哥,看看能不能收了两兄弟。
那个年代,工厂、企业基本都是国营垄断,私企发展是步履维艰。没有出路的年轻人,都希望能跟个大哥混口饭吃,所以只要有点名气的社会帮派,几乎不缺小弟。那大哥一听,直接甩出一句话来:“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帮派不愿收留,最后的希望也就完全破灭了。不过作为亲戚,他也不能看着兄弟俩活活饿死。三人一番商量,就决定由兄弟俩分担他的活计,帮里发了月供,三人平分。等他们在这儿站稳脚跟,再想其他的法子。
相处了一段时间,庞虎发现徐克军是拜在一个名叫“豺狼”的油帮门下。帮派由当地十几个社会大哥联合建立,管辖三个服务区和四个停车场。作为小弟的徐克军,每天的任务就是骑着三轮车去固定的几个服务区收贡油。收来的油,要在天亮之前汇集到帮派的油库,每天早上7点,会有油罐车把头天晚上收来的油运走,再逐一售卖给私人加油站。它也是油帮最主要的经济来源。服务区一般距离较远,所以没几个帮众愿意去,这种苦力活就落在了徐克军这种外地马仔身上。
油帮干的都是夜活,晚上12点到凌晨5点是取油的黄金时间。按帮里排的值班表,徐克军每星期出勤六次,周日能轮休一天。兄弟俩加入以后,他又把值班表做了细分,庞虎与庞鹰每晚轮流跟他出勤,到了地点以后,他就把三轮车往服务区一停,收油的力气活,全都摊派给了两兄弟。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人生地不熟的兄弟俩也只能听从他的安排。如果只是卖点力气,兄弟俩也不会多说什么,可最让他们感到气愤的是,每每与司机发生摩擦,徐克军就开始装孙子,根本屁都不敢放一个。
直到很久以后,兄弟俩才知晓缘由,他为了中饱私囊,给一些看起来好欺负的司机任意增加贡油,要是对方不吭声,多出来的油就成了他的利润,可一旦发生矛盾,就让兄弟俩去扛雷。
他装孙子,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怕事态闹大,要是让帮里人知道很难交代。按照帮规,这种干私活的行为,最轻也要剁掉手指并逐出帮派。他不出面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他早就做好了甩锅的准备。
跟在徐克军身后干了好几年,两兄弟也只能勉强混个温饱,庞虎觉得潜在风险太大,就和弟弟商议另起炉灶找份正经工作。庞鹰的性格虽桀骜不驯,但对哥哥还是言听计从的。两人私下决定,做到7月底拿到分红,兄弟俩就跟徐克军分道扬镳。然而让庞虎万万没想到的是,也就在这个月,他与弟弟竟永远地阴阳相隔了。
三十九
1993年7月4日,夜。
徐克军像往常一样,骑车带着庞鹰去服务区收贡油。到了地儿,他就往服务区的休息室一躺,接着睡他的回笼觉。他不用定闹铃,也不用把控休息时间。凌晨5点贡油装车,庞鹰自然会叫醒他。
在和周公大战三百六十个回合后,徐克军突然感觉身上异常暖和,他躺在椅子上极为享受地伸了个懒腰,窗外的艳阳刺得他睁不开眼睛。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赶忙坐起身,服务区外的早餐店冒着阵阵香味,墙上的挂钟已是早上8点25分。
“鹰子!”他跑出休息区四处找寻,可无论他怎么喊叫就是无人应答。到了三轮车旁,看着还没装满三分之一的油桶,他破口大骂起来:“狗日的,想阴老子。”
徐克军混社会多年,他也不是傻子,他当然看出了两兄弟越来越不对路子,他也猜到三人会有散伙的那一天,可他没料到兄弟俩会采用这样不告而别的方式。
没收够贡油,又没按时交油,这在帮里是要受严厉的处罚的,像他这种小喽啰,绝对吃不了兜着走。就在他头疼该如何交差时,察觉到异样的庞虎找了过来:“小舅,今天怎么搞这么长时间?鹰子呢?”
这回轮到徐克军蒙了,平时兄弟俩形影不离,如果庞鹰脚底抹油,庞虎绝对不会独自一人留下。徐克军反问:“鹰子没和你一起?”
庞虎疑惑不解。“昨晚不是你带他收贡的吗,怎么会和我在一起?”
徐克军恼火道:“你兄弟俩在玩什么套路,我怎么看不懂了呢?”
“什么玩什么套路?刚才帮里的兄弟来住处找你,问咱们为什么今天没交贡油,我也感觉纳闷,所以才找了过来!”
徐克军暗叫不好:“糟了,虎子快上车,我们去找老大,鹰子可能是出事了。”
庞虎心中咯噔一声,惊慌地拽住徐克军的衣袖:“什么?鹰子出事了?”
徐克军发动了三轮摩托车:“你先别问这么多,赶紧上车。”
庞虎不敢耽搁,一个跃身跳进了车斗。徐克军加足马力,一路朝油帮的老巢驶去。
油帮的帮主也是兄弟俩,大当家绰号豺狗,二当家绰号毒狼,两人组在一起,名为“豺狼帮”。在帮里,豺狗主事,毒狼扮演军师的角色。两人一唱一和,从没出过差错。事到如今,徐克军也不敢隐瞒,他把如何收留兄弟俩,加上昨晚庞鹰失踪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特殊情况特殊对待,看在徐克军兢兢业业这些年的分儿上,毒狼也没有怪罪什么,他把徐克军的话仔仔细细地推敲了一遍,然后问:“你最后一次见到鹰子是什么时候?”
“我们是晚上12点到的服务区,我夜里1点起床小便的时候还看到鹰子在收贡油。”
毒狼想了想。“也就是说,鹰子是在深夜1点后失联的。”
徐克军不敢确定地点点头:“我也觉得差不多是这个时候。”
“这个点不会是其他帮派干的。要是他自己离开,也不会不和他哥哥打招呼,排除这两种可能,那么只剩下一种情况。”
庞虎急忙问:“什么情况?”
毒狼捏着下巴,思索良久后说:“虎子,我告诉你,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庞虎不敢怠慢。“大哥您明说。”
毒狼神色有些难看。“我听说最近几年,有人一直针对我们油帮,其他省市已折了好几个兄弟,我怀疑,鹰子被这个人带走了。”
庞虎平时只顾埋头干活,对帮里的其他事几乎一无所知,他急忙追问:“大哥,鹰子是被谁带走了?”
毒狼摇摇头。“听说这人专杀我们油帮的人,他把人杀死以后会装在油桶里抛尸,这案子已经发生了好几起了。”
庞虎一听之下,灵魂仿佛瞬间被抽离了身体,他无助地看向对方,哭道:“大哥,我求求你,你救救我弟弟。”
毒狼无奈道:“这个凶手很不得了,至今没失过手,现在已过去了七八个小时,如果真是他干的,你弟弟可能已经……”
庞虎跪地哀求:“不会的,不会的,我们现在报警,说不定警察有办法能找到他。”
“不行,绝对不能报警!”毒狼突然变了一副模样,凶狠地抽出匕首,对庞虎警告道,“我不管你弟弟是死是活,只要你敢报警,我们豺狼帮绝对不会轻饶你!”
徐克军连忙拉开庞虎:“狼哥息怒,我这个小亲戚不懂规矩,你放心,有我在他绝对不会报警。”
毒狼寒着脸对徐克军说:“克军,他们不懂事你不会不懂,既然端了油帮这碗饭,就不能坏了规矩,否则就是和全帮的人为敌。”
毒狼外号中的毒字,绝不是随口一叫,他的手段徐克军早有耳闻,今天帮里没有追究漏交贡油的事,已是给了他很大的面子,他哪儿还敢说一个不字。连声道歉了一阵,他拉着庞虎就离开了帮派。路上他一直做庞虎的思想工作,反复强调报警后的利害关系,庞虎虽说不是正式帮众,可这些年他也目睹了帮派里的明争暗斗。他心里也很清楚,以他个人的能力,绝不是整个帮派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