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初遇01
从记事起,我便能从自己身上闻见腐烂的味道。
刺鼻,阴森,可怖。
那是尸体的味道。
我感受不到自己的呼吸,体温和心跳,我低下头,看见自己浑身上下都被恶臭流脓的腐肉包裹着,我抬手抚摸自己的脸,掌心落下密密麻麻的蛆。
奇怪的是,其他人看不见,也闻不见。
“小遇长得真可爱。”
“小遇皮肤好白呀。”
“小遇的眼睛太漂亮啦。”
大人们像对待普通小孩一样夸着我。
然而当我望向镜子里的自己,只看得见一张血肉模糊的,辨不清面容的脸。
似被尖刀捅了无数下,眼球,鼻梁,舌头,争相融为一体,化作淌血的肉块。
年幼的我还没有学会撒谎,将自己看见的画面如实告知了时新立和齐雅,第一次,他们以为我是童言无忌,第二次,他们隐隐察觉出不对劲,第三次,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儿子好像不太正常。
我确信,爸爸妈妈是爱我的。
他们会温柔地哄我入睡,喂我吃饭,教我写字,陪我玩耍,事事以我为先,无论何时都把我排在心中第一位,倾尽全力只为让我过上好生活。
可他们也会在发现我精神有问题后,露出惊恐的表情,重重地掐住我的肩膀,警告我不准发疯,不准胡言乱语,更不准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
但我那时只是个孩子。
害怕,恐惧,困惑,我做不到将这些情绪完美地隐藏起来。
我会因为腐臭的血肉而呕吐不止,我会被蠕动的蛆虫吓到哭哑嗓子,我会下意识排斥抗拒旁人的接触,我会发疯般地刷洗自己的身体。
渐渐地,再也没人夸我可爱了。
大家开始用异样的眼神打量我。
我确信,爸爸妈妈是爱我的。
前提是,我的存在不能让他们丢脸。
时新立和齐雅急切地带我求医问药,逼我吃下一把又一把药片,在我的手背扎满无数针眼,把我绑在病床上一遍遍电击,然而当我睁开眼,仍然只能看见腐烂的自己。蛆虫顺着针管爬入吊瓶,化为液体再度回到我的身体里。
“求求你正常一点好不好?”
“你是故意骗我们的对不对?”
“你为什么不能跟普通人一样呢?”
他们开始崩溃,绝望,夜夜抹着眼泪。
他们无法接受自己生出了一个治不好的疯孩子。
他们甚至怀疑我是装出来的,在故意博取关注。
每一天,他们每一天都在不断央求我,求我正常一点。
十五岁那年,趁他们睡着后,我在家里点燃了一把火。
早在记事起,我就已经想这么干了。
火光如同绚烂的烟花,灼人又美丽。
我一动不动地站在火焰中,微笑着等待它们爬满自己每一寸肌肤,把那些恶心的腐肉一一烧净抹除,可时新立和齐雅却拖着焦糊的身体拼命护住我,在濒死之际合力将我推出了家门。
瞧,爸爸妈妈果然是爱我的。
现在,他们也变成了尸体,我们终于成为了真正的一家人。
后来我便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
自由,安静,惬意。
再也没人在我耳边吵闹。
可渐渐地,我又觉得,这样似乎有点孤独。
太孤独了。
十六岁那年,我用石头砸死了一个醉汉。
我与他无冤无仇,只因我恰好路过了那个公园,而他恰好躺在那个长椅上。
只是,恰好而已。
反正周围没有人,也没有监控,有什么不杀的理由呢?
世上有在乎他的人吗?会有人在等他回家吗?
不关我的事。
石头一下接着一下砸烂了男人的脸。
血肉模糊。
烂得像我一样。
为何世上只有我一出生便是腐烂的尸体?
为何,偏偏只有我?
没有人回答我。
那我就自己去寻找答案,寻找同伴。
只要把大家都变成尸体,我一定就不会再孤独了。
十七岁那年,我用皮带勒死了一个中年女人。
假装崴了脚的无辜高中生,楚楚可怜地向路过的大人求助。
深夜人烟稀少,偶有人路过也都选择了无视我,只有善良的中年女人停下了自行车,弯腰查看我的脚。
我感激着,叹息着,将皮带温柔地套在了她的脖子上。
她是一个赶去上夜班补贴家用的孩子妈妈,比起对死亡的恐惧,她更害怕再也无法见到自己的孩子。多么令人动容的母爱。
但,不关我的事。
女人拼命挣扎,指甲刮破了我的胳膊。
于是,在她断气后,我剁下她的两只手,带回家放进了标本瓶里。
如同在养花,养植物。
而我养的,是腐烂的肉,破茧的蛆。
十八岁那年,我在午夜潜入了一对夫妇家里。
先是用枕头捂死了妻子,后又割开了丈夫的喉咙。
我坐在床边的躺椅上,盯着他们的尸体发了很久的呆。
他们看上去很恩爱,家里各处摆满了亲密动人的合影。
连两人的睡衣都是情侣款的。
哪怕鲜血即将流尽,丈夫也要靠过去紧紧抱住妻子。
就像在跟我炫耀似的。
好过分。
于是,我抄起斧头,将他们生生劈开。
接着,是十九岁,二十岁,二十一岁……
我的杀人手法并不高明,可偏偏一次都没有暴露过。
大概是因为,我每次选择的目标都太过随机了。
没有关联,没有规律,没有理由。
可能是在街上偶然瞥见的路人,也可能是在网上随手翻到的陌生人。
竖起一根手指,漫无目的地摇晃,转圈,点击。
点到谁,就杀谁。
我不在乎他们的年龄与身份,只是非常单纯地,想把他们变成尸体而已。
有时是直接杀,有时是跟踪偷窥一段时间再杀,一切看心情。
二十二岁那年,我家隔壁搬来了一个新邻居。
这间公寓房间小,隔音差,唯一的优点是便宜,家里房子被烧毁后,我便一直住这里。除了偶尔外出杀人,其余时间我都一个人待在公寓里,有时坐在窗口抽烟,有时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静静等待时间流逝。
那一整天隔壁都在进进出出地搬东西,发出一阵又一阵声响。
到了凌晨,声响变成了细细的啜泣。
孤独而又哀伤。
哭声持续了三个多小时才结束。
究竟是遇见了什么样的伤心事,才会哭成这样呢?
我带着好奇,悄悄潜入了隔壁。
映入眼帘的,是一位邻居小姐。
她孤零零地蜷缩在床上,许是刚刚才睡去,眼角还沾着泪滴。
房间里到处都乱糟糟的,包括她本人也一片凌乱,穿着皱巴巴的睡裙,被眼泪打湿的头发一缕一缕粘在脸上。
我静静站在床边,温柔抚去女孩脸上的泪痕。
然后,我拿起一个枕头,慢慢捂向她的口鼻。
虽然对邻居动手有很大风险会暴露自己,可她实在是太吵了。
会影响我睡眠的。
可女孩忽然抬手掐住了我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