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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中宴 第166章

枕一梦 · 惊悚悬疑 · 1.08 MB · 2025-12-21 12:03:24

第166章

  “赵无绵, 你留在这里。宁子川,你随我来。”段鸿深对身侧两人沉声吩咐道。

  作为一庄之主,他不得不暂时中断祭典, 让那帮众引路, 立即赶赴现场。

  一众江湖人或好奇, 或不安,也都纷纷跟上。

  林安自然也是意外至极,何昭阳……下午刚刚见过的那个何昭阳,竟然就死了?

  然而更令林安讶异的是,这名帮众带路的方向,并非众江湖人休息落脚的客院,而是……千枭林。

  林间,何昭阳的尸体仰面躺在地上,仍然睁着眼, 直视苍穹。

  他的身体看不出外伤, 面上却是七窍流血, 面色狰狞,死相骇人。

  林安只觉此处有些眼熟,左右张望一番,果然瞧见一处土坡和突出的巨石——正是她与陌以新下午躲藏之处。

  林安心下一惊, 不由看向陌以新, 陌以新也同时看了过来,低声道:“是那个地方。”

  林安蹙眉,视线缓缓移回前方, 何昭阳陈尸之地,附近并无拖曳挪动的痕迹。

  同一个位置,下午还在纵情旖旎的男人, 仅仅过去不到半日,竟已命丧于此。

  感慨间,林安脑中突然一闪。同样在下午来过此地的另一个男人——洛峡飞,与何昭阳有着夺妻之恨,岂不是嫌疑很大?

  太岳宗的其他五人都站在何昭阳的尸体旁,林安一眼扫过,只见陈如霜满脸是泪,虽沉默无声,泪水中已写满了绝望与心碎。

  而何昭阳的继母何夫人半闭双目,看不出是什么神情,似乎没有过多反应。

  段鸿深匆匆赶来,脸色一路上都不好看。父亲的百日祭被迫中断,他显然已是强忍着不耐,此时看到眼前这一幕,更加眉头紧锁,沉声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今晨听闻老庄主的百日祭典,我们太岳宗自然是要按时前往,以表哀思。”开口回答的是太岳宗一个中年男子,正是那位擎松院掌院——步千里。

  他满面愁容,声音低沉:“我们太岳宗住在西二院,本是约在院门口集合,一同前往落日楼,何师弟却迟迟不来。我们以为他忘了此事,便由我去他房中催促,才发现他并不在房里。

  我等四处寻人,遍寻无果,许久才从一位巨阙山庄弟子处打听到,大约半个时辰前,何师弟独自往千枭林的方向来了。”

  方才那个带路的巨阙山庄帮众此时道:“少庄主,是、是我说的,我的确看见了。”

  步千里接着道:“这位小兄弟带着我们来到千枭林,便……便已是眼前这番惨状。”

  段鸿深冷哼一声,怒色更甚:“竟接二连三有人在我巨阙山庄行凶,这次又是何人所为!”

  那个叫宁子川的少年始终跟在他身后,此时思忖道:“少庄主,此事与老庄主一事未必相干。何少侠与我巨阙山庄从无纠葛,定是有人与何少侠结怨,趁庄内人多眼杂之际,寻机下手杀人。”

  始终沉默的何夫人忽然开了口:“此话不然。”

  宁子川一愣,道:“敢问何夫人有何高见?”

  何夫人没有回应,倒是她身边一个眉目狭长,腰配折扇的年轻男子接话道:“方才我们检查过,何师弟是深受内伤,气破血瘀而亡,而伤处,正是在气海穴。”

  林安的视线落在这男子身上,她已经听出来,此人正是午后在这里与何昭阳起过冲突的洛峡飞。

  对于他所说的话,众人皆是一震,林安却不明所以,向陌以新小声道:“这又如何?”

  陌以新沉声道:“太岳宗的主峰,叫做气海峰。”

  林安愕然。

  段一刀是被人一指点破巨阙穴而死,何昭阳又是被伤在气海穴。

  巨阙穴与巨阙山庄,气海穴与气海峰……难不成会是同一个人,用这种方式逐一挑衅各个门派?

  众人都在思索前后两起命案的关联,段鸿深却道:“这两件事时隔三个月之久,那黑衣人杀害我父,是为了夺取巨阙重剑,何少侠又是因何缘故?岂能混为一谈?”

  廖乘空此时也道:“段少庄主所言不差,依廖某看来,此事多半是太岳宗内藏矛盾,利用老庄主一事,误导大家是同一人接连作案,借此搅乱视线,浑水摸鱼罢了。”

  何夫人冷笑一声,淡淡道:“廖堂主可是意有所指?”

  段鸿深沉声回道:“何夫人稍安勿躁。人命既然出在我巨阙山庄,理应查个水落石出。无论此案与三个月前是否同一人所为……凶手是一个就抓一个,是两个就抓一双。

  我巨阙山庄不容侵犯,同样也不容利用。”

  洛峡飞站出一步,看向廖乘空与段鸿深,不卑不亢道:“此番受害者乃我太岳宗之人,我们自然也要全力彻查。”

  林安微讶,没想到自己最先怀疑的洛峡飞,竟主动表态配合,心中更生几分警惕,故作随意道:“这位少侠,午后我似乎看见你前往千枭林,好像正是这个方向。”

  她不想暴露自己所知的全部内情,便只说了这么似是而非的一句。

  众人果然神色各异地看向洛峡飞,洛峡飞却转头看向林安,本就狭长的双目微微眯起,上下打量:“这位姑娘……似乎有些面生。”

  林安自然还记得他对陈如霜的冒犯,对此人本就心存芥蒂,对于他这种审视的目光亦觉不适,不由皱了皱眉。

  陌以新侧身一步,挡在她身前,沉声道:“我也看见了,阁下何必顾左右而言他?”

  何夫人斜斜看了一眼,不悦道:“阁下又是何人?难不成随便一个无名小卒,都能审问我太岳宗的人了?”

  陌以新轻笑一声,淡淡道:“在下正是诸位中唯一一个没有嫌疑的人。”

  众人皆是不明所以,段鸿深道:“此话怎讲?”

  陌以新神色自若,不疾不徐地回道:“能以内力冲破气血而杀人者,必定内功深厚。而在下丝毫不会武功,更无半点内力可言。

  所以,即便所有人都有可能是凶手,在下却一定不是。”

  听陌以新亲口将“不会武功”说得如此镇定,甚至当做一种理所当然的优势,林安心中说不出是何滋味,好似有怜惜,却更有隐隐的心动。

  “这不可能!”段鸿深第一个站了出来,“不会武功的人,昨日怎么可能渡过湖面?”

  他说着,已经上前几步,一把抓起陌以新的手腕,探上他的脉搏,几息后,面上更加写满了难以置信。

  花世随手将他推开,理直气壮道:“是老子扎竹筏划过来的,你有意见?”

  宁子川此时道:“少庄主,的确如此,我也还有印象。”

  廖乘空沉吟片刻,肃然道:“死者是太岳宗的人,太岳宗理当避嫌,我们这些帮派也不能全然撇清。

  而我这位陌兄弟无帮无派,且足智多谋,擅破奇案,如今又是唯一一个没有嫌疑之人。依廖某看,不如便由他来牵头调查,既不失公允,又可事半功倍。”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面面相觑,各自揣摩起来。

  林安干巴巴地张了张嘴,一时哑然。没想到自己针对洛峡飞的一句试探,竟话赶话地让陌以新成了焦点。

  何夫人冷笑一声,语含轻蔑:“我还不知,归去堂何时成了此处的主事人了。”

  廖乘空缓缓蹙起眉头,将太岳宗数人一眼扫过,一字一句道:“十年前,南疆毒草祸害武林,是我归去堂主的事;六年前,魔头元千山掀起腥风血雨,也是我归去堂主的事;三年前,凝光教兴风作浪,还是我归去堂主的事。

  ——这一次,有谁不服?”

  “有谁不服”这四字一出,林间竟是一片寂静。

  林安心中不由一凛。这些日子以来,廖乘空在他们几人面前,一向是沉稳内敛,和颜悦色,用任劳任怨来形容都不为过。

  她从未见过廖乘空锋芒毕露的模样,竟差点忘了,他还是赫赫威势的廖堂主。

  此刻,众人的安静终于让林安明白,那块沉甸甸的归心令,何以能够震慑江湖——原来,归去堂的信誉与威望,都是这样一次又一次从凶险中打出来的。

  他们在江湖中匡扶正义,锄强扶弱,可为何偏偏……林安心头怅然若失,终究只长长叹出一口气。

  东道主段鸿深率先接话道:“死者是太岳宗的人,太岳宗的确避嫌为好。既然廖堂主一力担保,何少侠的事便劳烦这位兄台为太岳宗查出个说法,我巨阙山庄也会继续追查三月前的黑衣人。”

  陌以新神色未动,只侧头看向林安,道:“安儿,方才你说到哪了?”

  林安一愣,才道:“哦,我是说,太岳宗的这位少侠,午后来过千枭林这个方向,或许,也会知道何少侠为何来此。”

  话已至此,洛峡飞也不再质疑,大方答道:“清者自清,我说便是。”

  他走到陈如霜跟前,牵起她的手,道:“这位陈师妹,是在下未过门的妻子。今日下午,在下便是与她同来林中,互诉衷肠。

  此事稍有逾礼,是以在下方才本不想说,这也在情理之中吧?”

  陈如霜面色愈加痛楚,泪眼含恨,分明不愿被洛峡飞触碰,可在众目睽睽之下,碍于两人之间的名分,只能忍住了将他甩开的冲动。

  洛峡飞也只是点到为止,随即松开陈如霜的手,接着道:“我太岳宗分为松、竹、梅三院,这位是擎松院的步千里步掌院,这位是落梅院的江月江掌院。”

  他先一指步千里,又一指陈如霜身边一个中年女子,最后将目光落回林安身上,语气平稳:“而在下名叫洛峡飞,是修竹院下属大弟子。我们吴掌院留在门中照料掌宗,此次不曾同行,由我代理掌院。

  下午,我从林中返回住处后,不久便去了步掌院的房间,与步掌院、江掌院一同商议事务,未曾离开半步。后来,也是一同走到西二院门口,准备与其他人集合,前往祭典。

  整个过程,我们三人都可以互相作证。”

  步千里点头道:“洛师弟所言不差,我们三人,半个下午都在一起,何师弟被人目击前往千枭林的那段时间,也始终无人离开过。”

  中年女子江月也随之点头为证。

  对于如此确凿的不在场证明,林安不由有些意外。她看向那名带路的巨阙山庄帮众,问道:“你确定,当时所见之人,正是何少侠本人正脸,毫无怀疑?”

  这名帮众只略作回忆,便笃定道:“绝对不会错,那时大约在傍晚时分,何少侠独自往这个方向走,一定是他。”

  一边是在西二院,一边是在千枭林,同一时间,两个地点,根本不可能碰面,更别提动手杀人了。

  陌以新此时道:“洛少侠能在一众弟子中被选为代理掌院,想必武艺出众,内功深厚。”

  洛峡飞轻启折扇,淡淡一笑道:“过奖,与赵兄、沈兄这等高手相比,在下自觉不足为道。”

  步千里摆摆手道:“洛师弟是我太岳宗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不出意外,便是未来修竹院掌院人选。”

  荀谦若若有所思道:“既然有人目睹何少侠走向千枭林,说明他是入林后才遇害。以现场留下的打斗痕迹来看,这场交手并不算激烈,换言之,凶手的武功极可能远胜于他。”

  洛峡飞略一踌躇,有些为难地看向步千里。

  步千里叹了口气,接话道:“客观而言,何师弟的武学修为不算突出。昨日渡湖之时,也是我为他助了把力。”

  段鸿深蹙眉道:“如此说来,能有实力杀害何少侠的人,恐怕不在少数。”

  花世此时忽而出声:“既然三位掌院案发时都在一起,那么何夫人和陈姑娘呢?”

  陈如霜缓缓吸了口气,哽咽道:“我……我一直在自己房中。”

  何夫人淡淡道:“一样。”

  花世琢磨道:“那也就是说,你们两人是有可能前去杀人的了……”

  何夫人忽地睁开双目,始终半闭的眼眸中顿时目光如电:“你这意思,凶手一定便是我太岳宗人了?”

  花世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倒不是一定,也就九成吧。”

  “你——”

  何夫人被噎了一下,恼怒之下正欲反驳,陌以新却冷静打断:“今日天色已晚,诸位各自请便,凡事且待明日再议。”

  昨夜安排住宿时,林安、陌以新、花世、沈玉天四人,恰好与遏云岛的六人,一同被安排在最靠近角落的西一院中。而廖乘空和荀谦若,则是与太岳宗六人分到了西二院。

  众人散去,路经西二院时,何夫人率太岳宗一行径自转入院门,离去之际也未招呼半句,只是若有似无地将陌以新扫过一眼,带着一抹莫名的审视。

  廖乘空并未即刻离去,而是看向陌以新,似乎欲言又止。

  陌以新反而先开了口:“大哥,我还有件事正想问你。”

  廖乘空听得这声“大哥”,不禁又心头一震,端起神色,眼底更多了几分关切:“何事?”

  “今日午后,你可在西二院?可曾留意到有何异常?”

  廖乘空略作沉思,答道:“我一直在西二院,就坐在自己房里。虽然不曾特意关注太岳宗那边,但毕竟窗户开着,院中动静一览无遗。

  我可以确定,院中不曾有过生面孔,也并无异样。”

  陌以新凝眉听着,若有所思。

  廖乘空略一犹豫,终于又开口道:“今夜未曾与你商量,便给你揽了这么件麻烦事,望你莫怪。我只是……看不惯他们那等眼神,不愿任何人小瞧于你。”

  也许还有一个模糊的缘由,连他自己也不曾明了——在他心底,十分渴望证明,他的这位兄弟,即便没有了武功,也光芒未灭,在人群中依旧耀眼。

  因为,如果东方既没有被毁,那么廖乘空……或许便也不再是眼睁睁看着他坠入深渊的人了。

  陌以新摇了摇头,不以为意:“无妨。我本也对真相怀有好奇,如此一来,反倒便于行事。”

  廖乘空这才舒了口气,道:“如此便好,你若遇到什么阻碍,随时找我便是。”

  言罢,他抱了抱拳,便大步走回院中,荀谦若也随之告辞离去。

  花世与沈玉天已经走在前面,陌以新脚下却未动。他站在原地,望着西二院的方向,神情若有所思。

  林安道:“怎么,还有事问廖乘空吗?”

  陌以新眉头微凝:“我是在想何夫人。”

  花世闻言立刻转身,诧异道:“不是吧,你的品味如此别致吗?”

  陌以新不理会他的打岔,沉吟道:“今晚看多了几眼,我总觉得她隐约有些眼熟,似乎长得像什么人。”

  花世一怔,也细细回忆起何夫人的容貌,忽道:“你这么一说,好像她的眼睛和你有点像啊。”

  “我?”陌以新微讶。

  “那个女人虽然总是板着脸凶巴巴,可那双眼还真有几分看头。”花世咂了咂嘴,“你爹就生了你一个吗?不会还有个失散多年的老大姐吧?”

  林安自然知晓陌以新的确有个亲姐姐,却……她轻咳两声,转移话题道:“那位掌宗夫人,的确不似寻常人物……”

  “没有姐姐,妹妹也行啊。”花世执迷不悟。

  陌以新只是斜睨他一眼,牵起林安的手,并肩扬长而去了。

  ……

  回到房中,林安仍旧沉在思绪里。

  太岳宗此行六人,为首的何夫人,擎松院的掌院步千里与弟子何昭阳,修竹院的代掌院洛峡飞,还有落梅院的掌院江月与女弟子陈如霜。

  撇开已然毙命的何昭阳,余下五人中——洛峡飞与何昭阳有夺妻之恨,何夫人似乎也与这个继子并不和睦。还有步千里,是否会对这个武艺并不出众,却差点坐上他这位置的掌宗之子,心怀不满与忌惮?

  至于剩下的两人,江月与何昭阳似乎全无干系,而陈如霜更是与他……只有这两人,看起来没有理由杀他。

  可在说得出动机的三个人中,洛峡飞与步千里都有不在场的铁证。

  除此之外,此案还有最关键的一点——何昭阳为何会去千枭林?

  那个时间,百日祭已快开始,太岳宗早就相约于西二院集合出发,何昭阳为何却提前动身,只身前往千枭林?

  更蹊跷的是,何昭阳身死之处,恰好便是他与陈如霜亲热之处,这不是太过巧合了吗?

  林安心念一动,忽又想起陌以新和花世在林子深处发现的那个火堆。

  他们先前便猜测,是有人暗中藏匿在林中。若真如此,难不成……那个人不但是杀害段一刀的凶手,还与何昭阳的死有关?

  或许,何昭阳只是在下午心猿意马时,无意遗落了什么东西在林中,后来去捡回时,碰巧撞见那个人,或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于是惨被杀人灭口?

  可能性实在太多……林安缓缓吐出一口气,愈发觉得此事扑朔迷离。

  有那么一个人藏在暗处,不管是不是凶手,一定都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这片山庄,还不知又会发生什么……

  “咚咚……”房门忽被叩响。

  林安一个激灵,听到门外传来熟悉的嗓音:“安儿,是我。”

  林安放下心来,扬声让陌以新进屋,疑惑道:“以新,你不是刚刚才回去吗?是想起什么事了?”

  陌以新反手合上房门,衣袂带起一圈微凉的风:“嗯,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林安连忙问。

  他步近几步,认真道:“我们今日不是说好,这几日,都别离开我身边。”

  林安一怔,讷讷道:“可、可是,现在是夜里啊……”

  陌以新从背后绕过来,将她揽住,道:“你醉酒那夜,也睡在我身边,而且睡得很好。”

  他低垂着头,下颌抵在她鬓间,温醇的声音近在咫尺,吐出的气息更是一下一下扫过她的脸颊,虽轻缓如夜风,却炙热似骄阳。

  林安心头一跳,莫名脱口道:“你、你不会是白天撞到了那样的事,自己也想试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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